目前新军编制已经明确。
主要是拜伦老爹送来的千余新兵,外加治安兵团和卫戍兵团轮训的部分。
即便在不影响轮工和轮休的前提下,罗德也能分分钟拉出一支总编制四千人以上的新军。
如果把轮休的部分算上,这个数量还会更多。
另外,新制的卫戍炮团还有六百多人。
这还不算民兵的部分,毕竟黑滩镇严格来算属於全民皆兵的轮战体系,而且备战一直都没有停下过。
众人得到各自的任务後依次离去。
政务楼里的灯光渐渐熄灭。
只剩下罗德所在的会议室窗格里还透着光亮。
他独自站在摊满地图和文件的橡木长桌前思忖着。
时而双手环抱,时而伸出手指轻轻划过那些新标注的哨点和堡垒位置。
门被轻轻推开,但却没有脚步声。
罗德若有所感地抬起头向後看了几眼。
霜烬正站在门口。
她依然保持着少女的形态,冰银色的长发在背後松松挽起。
身上穿着一袭样式简单,质地却异常柔顺的白色长裙。
那是谢莉尔帮她精心挑选的服饰。
她的眼眸在室内明亮的照明水晶下呈现出剔透的冰蓝。
此刻正静静地看着罗德,眼眸里带着一丝困惑。
「您的会开完了?」
她悄声问道,声音像山涧融雪。
「嗯。」
罗德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有些发紧的眉心。
连续几个小时高度集中思考和部署,即便以他如今的体魄和精神力,也感到有些许疲惫。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消耗。
「都安排下去了。你怎麽还没休息?」
「我感知到你的情绪变得很复杂,有紧张,谋划,还有————」
她偏了偏头,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
「还有一种蓄势待发的锐利感。」
「就像暴风雪来临前,空气里先行凝聚出的寒意。」
罗德笑了笑,走到窗边的矮柜旁,那里放着水壶和杯子。
他倒了两杯温水,递了一杯给霜烬。
水温恰好,不凉也不烫。
霜烬接过,学着他的样子抿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
她似乎在适应人类饮食的细节,包括这种简单的饮水方式。
「是因为北边那个——狼主?」
她走到地图旁,目光落在冰封大陆那片广阔的白色区域。
虽然她对当代的地理和政治概念并不熟悉,但会议的内容,以及罗德精神中翻涌的情绪碎片还是让她明白了大概。
「只有一部分是。」
罗德也走过来,和她并肩站着,望向地图。
「更多的,是未雨绸缪。」
「要把篱墙紮紧,把眼睛擦亮。」
「等他真来的时候,不至於措手不及。」
霜烬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拂过地图上代表黑滩镇的那个墨点,然後又滑向北方荒原,以及更北的冰封大陆。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感。
「老爷——」她忽然开口,冰蓝的眸子转向他。
眼中的困惑变得更加清晰。
「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麽?」
「为什麽?」
她问,语气很平淡。
「为什麽人类,还有那些荒原上的氏族,还有许多——」
「为什麽总是要这样?」
「你们聚集力量,谋划冲突,将毁灭施加於彼此?」
「为了土地?」
「为了那些会腐坏的食物和闪亮的石头?」
「还是为了统治而带来的欲望?」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刚从奥伦提亚通用语中学到的词汇。
「我听过镇子上人们的交谈——」
「战争似乎从未真正远离过这片大陆。」
「海蛇与王国,王国与布莱库人,贵族与贵族,现在又是这个狼主————」
「就像永冻之地的暴风雪,一场刚歇,另一场又在酝酿。」
「放到时间长河里看,这似乎成了常态?」
罗德没有立刻回答。
小丫头的问题富有哲学性。
虽说哲学能作为高屋建领的指导,但哲学这玩意却总是喜欢披上一层谜语人的外壳。
他走回桌边,示意霜烬也坐下。
少女依言坐在他对面的高背椅上,身姿挺拔,双手捧着水杯,等待着他的解释。
春末夏初的夜风从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港口的咸腥和远方田野新翻泥土的味道。
壁炉是冷着的,因为这个时节早已无需取暖。
照明魔石灯的光芒稳定地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橡木地板上。
「常态————」
罗德重复着这个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规律的笃笃声。
「或许吧。从某种角度来说,战争,或者说大规模的暴力冲突,确实是人类历史中反覆出现的常态。」
他抬起眼,看着霜烬那双非人的、清澈见底的眼眸,知道对她而言,这不是道德评判。
只是对一种陌生现象的好奇探究。
她的前身是一位古老者,在记忆碎片里有过更悠长的时光尺度。
人类的兴衰争斗,在她看来可能如同季候更迭一样自然,又或许,正因为见证太多她反而更加不解其执着。
罗德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顿,声音放得很轻,却异常清晰。
「你看到的是冲突、是毁灭、是一场接一场的暴风雪。」
「但在我眼里,那不是常态—这是一种内耗。」
他抬眼看向霜烬,目光平静却坚定。
「人类不是天生就喜欢厮杀,他们要土地,是因为不抢就活不下去。」
「他们要粮食,是因为今年不囤,明年就可能饿死。」
「他们要金子和权力,很多时候,只是为了让自己和身边的人,不再任人宰割。」
「王国与王国打,氏族与氏族杀,贵族背叛贵族,怪物吞噬人类————」
「是因为本质上,是所有人都活在一种不抢就会死」的恐惧里。」
「弱肉强食,不是道理,只是生存本能。」
罗德说到这里略微停顿。
其实归根结底,人类社会缺乏统一的秩序和可靠的保障,以及能让人安心耕种好好生活的规则。
今天你强大,你活。
明天他强大,你死。
所有人都在这麽过日子,战争怎麽可能停?
罗德微微前倾身体,语气沉了几分。
只有实现统一,才能把所有分散的力量捏合在一起。
「我其实不是喜欢战争,我想要终结战争。」
「但终结战争不是靠着举个牌子,高喊着要和平不要战争就能得到的结果。」
「终结它的唯一方式,就是先拥有结束它的力量。」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如果非要给那些战争发起者或者说是狂热者,找一个最核心的驱动力——」
罗德缓缓补充道。
「那我认为只有两点,傲慢与贪婪。」
霜烬微微歪头:「傲慢?贪婪?」
「傲慢,源於认知的局限和力量的错觉。」
「你也可以理解为是某种信息差,或者说是理念差。」
罗德解释道。
「当一个个体,或者一个群体,掌握了一定的力量,可能是军队,可能是财富,也可能是某种独特的资源或技术。」
「那麽他们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认为当前意志应当凌驾於他人之上,欲望理应完全满足。」
「这种傲慢会蒙蔽他们的眼睛,让他们看不见合作的可能,看不见长远的发展,只看见眼前似乎可以通过强力夺取的利益。」
「就像狼主芬恩·卢佩卡尔,他整合荒原,威逼冰苔部落,目标直指苍白之门——」
「他傲慢地认为,凭藉武力整合起来的力量,足以碾碎一切阻碍,实现他的野心。」
「他看不见,或者说不在乎,这过程中会死多少人,会破坏多少原本可能存在的平衡与未来。」
「贪婪,则是无止境渴求。」
罗德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一丝自嘲。
「土地、人口、财富、权力、知识——」
「甚至是虚无缥缈的荣耀与恐惧。」
「你拥有了十亩地以後就想拥有百亩,你统治了一个镇子,就觊觎一座城。」
「掌控了一种力量,就渴望更强大、更禁忌的力量。」
「贪婪本身其实不算是彻头彻尾的坏事,因为说实话,我也是个很贪心的家伙。」
「问题在於贪婪时常会吞噬理智,让掠夺看起来比创造更容易,更高效。」
「毕竟,自己辛辛苦苦开垦荒地、改良种子、建造工坊、培养工匠,需要投入时间、
精力和智慧,而且还要承担失败的风险。」
「而发动战争,抢夺别人已经建设好的城镇、囤积的粮草、训练有素的士兵、乃至现成的人口和工匠这样的行为在贪婪者看来纯属一本万利的买卖。」
「他们吝啬於自身付出的努力,却无比垂涎他人劳动的果实。」
「我的贪婪至少在驱动着理智,而不是让理智被淹没。」
霜烬思考着,眸中有光芒在流转。
「所以,在他们眼中,武力掠夺是更有效的方式?」
「站在他们的视角,是的。」罗德肯定道。
「尤其当他们认为自身力量占据优势,或者可以通过阴谋、联盟、威慑等手段制造出优势的时候。」
「不过这种有效是短视的,充满了血腥和不确定性。」
「但不可否认,在历史上,它确实无数次地改变了资源分配,塑造了疆域和权力格局。」
「甚至有一种观点认为,战争本身就是文明演进的一种残酷催化剂。」
「没有战争,文明就缺乏演变的驱动力。」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水,润泽有些发乾的喉咙。
「而且,人类的天性中确实存在着偏爱抒发暴力的一面。」
「当然不是所有人。」
「但相当一部分的人在秩序崩坏、道德约束松弛的时候,这种倾向更容易被释放出来。」
「掠夺的快感,征服的虚荣,还有支配他人生死的权力感——」
「这些原始的冲动,与傲慢和贪婪结合,就会像乾柴遇上烈火那样熊熊燃烧。」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声响。
霜烬似乎在努力消化着这些信息。
别说是人类和巨龙了,就算是人与人之间的理念、世界观和认知也无法做到绝对认同。
差异化是战争的导火索之一,却也是人类文明的魅力所在。
罗德很少给某个概念下定性。
他虽然不喜欢战争,却也不排斥利用战争手段。
但本质,他所追求的目标要更加宏大一些。
战争也好,人性也罢,万物都有两面性。
他罗德也不是什麽圣人。
霜烬的表情依旧平静,罗德能感觉到她精神层面的细微波动。
「但是,老爷——」她再次开口,这次的问题更加直接。
「你也在准备战争,你调集狮鹫,设立哨点,修建堡垒,训练士兵————」
「你也在积聚力量。你和他们,有什麽区别?」
罗德迎上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
「区别在於目的,在於根基,也在於懦弱与否。」
「懦弱?」霜烬对他的解释中会出现这个词感到有些意外。
「对。」罗德的嘴角勾起一个没有什麽温度的弧度。
「在我看来,那些仅仅因为傲慢和贪婪,就盲目将自身和他人拖入战争漩涡的决策者,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另类的懦夫。」
霜烬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们懦弱於面对漫长而艰辛的建设之路。」
「开垦一片荒芜的土地,让它产出足够的粮食,需要研究土壤、水源、气候,需要培育或引进合适的作物。」
「还需要改进农具和耕作方式,以及耐心等待一季又一季的收获。」
「期间或许要应对天灾、虫害。」
「这需要知识、毅力和对未来的信念。」
「建立一座繁荣的城镇,更是如此。」
「首先得规划街道和功能区,需要解决住房、饮水、排污,需要建立市集促进贸易,需要设立学校传承知识,需要维持治安和公正等等。」
「每一项都是繁琐而具体的挑战。」
「而发展技术,改进机械,像黑滩镇现在做的这样,从蒸汽型到加农炮,从狮鹫驯养到地空协作,更需要投入大量的资源进行试验。」
「你得学会容忍失败,得有意识并投入时间和资源去培养专业的人才。
「这条路没有捷径,每一步都要踏踏实实地走出来。」
他微微蹙起眉头。
「而那些纯粹的战争贩子就缺乏这种踏实的勇气和长远的智慧。」
「他们畏惧於创造的艰辛和不确定性,转而选择了看似快捷的掠夺。」
「他们试图用别人的鲜血和苦难,来垫高自己的宝座。」
「这不是强大,这是虚弱。」
「是内心无法承担建设者重任的虚弱,是精神上寄生於他人劳动的卑怯。」
罗德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外面夜色中轮廓逐渐清晰的黑滩镇,望向港口的方向。
新建成不久的高灯塔亮起稳定的光束,为可能夜归的船只指引方向。
更远处,工坊区那些高大厂房的阴影矗立着,里面还有晚班的工匠在忙碌。
「黑滩镇的地,是我们一犁一犁开出来的。」
「最初这里农奴连像样的农具都没有,是我们带来了铁器,改进了耕法。」
「後来的蒸汽型,是阿什尔他们熬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画了无数张改进草图,经历了多次失败才造出来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自豪,这是建设者特有的底气。
「黑滩镇的机械,是我们自己的工坊,用我们自己矿里采出的矿石,炼出或是购买铁料一点点铸造打磨并组装起来的。」
「从最简陋的鼓风机,到现在的双胀蒸汽机原型机,每一步都凝聚着匠人们的心血和汗水,也离不开灵感的碰撞。」
「但归根结底,是我们自己掌握了制造的能力。」
「黑滩镇的领民,从最初那些麻木等死的农奴,到现在眼神里有了光亮的士兵、工匠、农夫、水手。」
「是我们建立了秩序,提供了食物和住所,推行了工分和夜校,让他们看到了改变命运的可能。」
「是我们用一场场战斗的胜利,用实实在在的生活改善,赢得了他们的忠诚和努力。」
他没用「我」,而用的是「我们」。
「罗德式」不能成为个人符号,而要成为一种新式改革的起点。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霜烬,眼神格外坚定。
「我们有能力,也有魄力,在这片曾经被遗忘的滩涂上,建造属於我们自己的未来。
「」
「我们不需要靠掠夺邻居来生存,更不屑於用他人的毁灭来彰显自己的强大。」
「我们防御,是因为珍视我们已经创造和正在创造的一切。」
「我们预警,是因为不想被突如其来的风暴摧毁来之不易的成果。」
「而我们进攻,是为了让那些战争者和掠夺者都归化於和平。
,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一个巴掌拍不响」这种道理。
不信可以把脸伸出去,看看一个巴掌究竟拍得响不响。
能让巴掌无法胡乱拍起来的只有绝对的秩序、规则和统治力。
而这同样需要力量。
所以同样的力量在战争犯和掠夺者手中,与真正的领袖手中是两码事。
前者用战争掠夺,後者用战争来奠基。
「狼主,或者其他任何潜在的敌人,他们可以选择战争这条路。」
「那是他们的选择,源於他们的傲慢、贪婪,以及我所说的那种懦弱。」
「他们或许能凭藉一时之力掀起风暴,涂炭生灵。」
「但黑滩镇的路,会继续走下去,用我们自己的双手,用我们自己的头脑。」
罗德走到霜烬面前,俯身平视着她的眼睛。
「霜烬,你之前问为什麽人类总要付诸战争。」
「那麽我告诉你,因为总有人无法克服内心的傲慢与贪婪,总有人怯於真正的创造,而迷恋掠夺的幻梦。」
「但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至少在这里,在黑滩镇,我们选择另一条路。」
「这条路更慢,更艰难,但也更坚实,更值得骄傲。」
霜烬久久地凝视着他。她冰蓝色的眸子里,倒映着罗德清晰的身影,也倒映着窗外那片正在沉睡、却又生机勃勃的领地。
她手中的水杯已经凉了,但她没有放下。
许久,她轻轻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柔和。
「我似乎————有些明白了。」
「你的愤怒,你的谋划,你的建设————它们并不矛盾。」
「你在守护一种不同的可能性,那是新燃的火种。」
「可以这麽说。」罗德直起身,舒了一口气。
他脸上的笑容既疲惫又放松。
「很晚了,去休息吧。」
「明天太阳升起,工坊的汽笛会照常响起,田地里的人会继续劳作,港口的船只也会照常进出。」
「该做的事情,可一件也不会少。」
霜烬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她再次回头。
「罗德老爷。」
「嗯?」
「如果那个狼主,或者别的什麽人,真的打过来了。」
「你会怎麽做?」
罗德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标注着防御部署的地图上,沉默了片刻。
「我会让他们知道——」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蕴含着钢铁般的坚定意志。
「黑滩镇的篱笆,不是用树枝扎的。」
「想伸手进来摘果子,要做好被刺得鲜血淋漓的准备。」
「我——我会保护你,也会保护黑滩镇的。」霜烬似乎得到了答案,不再多问。
她轻轻带上门,纤细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
罗德独自留在会议室里,将杯中的温水一饮而尽。
凉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困倦。
他走到地图前,再次审视那些线条和标记。
夜风依旧温柔地吹拂着。
远方的海平线上,或许正在酝酿风暴。
可黑滩镇的灯火,仍会固执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