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安望向窗外的夜色,许久,才缓缓开口。
“知道。大哥,我这辈子,从未像今夜这般清醒过。”
他转过头,那双素来含笑的桃花眼里早已没有了往日的散漫,只剩一片令人心惊的沉静。
“我在拿大夏靖王的命,去换镇北军少帅的命。这笔买卖,其实很划算。”
“因为我死了,靖王府还有景煜,我李承安的血脉断不了。”
“可萧尘若死了,这世上便再没有第二个人,能替媚儿去劈开那座金銮殿;北境,也等不起第二个镇北王九公子。”
这句话落下,暖阁里仿佛连炭火都静了。
柳震天嘴唇动了动,却半晌没能说出话。
李承安像是终于将压在心底多年的重担,真正卸下了一角。
他抬手探入内襟,从贴身处取出一本巴掌大小的黑色薄册,郑重得近乎凝滞地放在桌上。
“这是寒蝉密册。”
柳震天的目光,骤然落在那本薄册上:“寒蝉?”
李承安望着密册,声音低沉。
“媚儿出事之后,我才明白,在这座城里,若手中没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便只能任人摆布。”
“若到了生死关头,连一条退路都没有,便连想护住的人都护不住。”
他指尖轻轻压在黑色封皮上。
“所以这些年,我借靖王府旧日的人情、故交,也借一些不愿继续被权势摆布之人的手,在天启城里一点一点埋下了这张网。”
“有人在朝堂,有人在军中,有人在宫禁,也有人藏在市井、商行、驿站、车马行这些最不起眼,却最要紧的地方。”
“他们彼此不识,平日也不会与靖王府有任何明面往来。”
“如冬日蛰蝉,伏于泥土之下,不鸣,不动,不显于人前。”
“故而,这张网名为——寒蝉。”
柳震天眸光微微一缩。
李承安继续道:
“这次惠妃那件事,动用的只是寒蝉中离惠宁宫最近的一枚暗子。”
柳震天缓缓伸出手,将那本薄册翻开。
第一页上,字迹极细。
除却姓名与代号外,旁边只记着寥寥几句批注。
有人的批注,是“可通内廷”。
有人的批注,是“可察禁中动静”。
有人的批注,是“可递城防消息”。
柳震天原本尚能维持镇定。
可随着一页页翻下去,他的呼吸却渐渐沉重起来。
薄册中的人并不算多。
可每一个名字,都绝不是无名之辈。
其中有些人,他曾在朝会上见过;有些人,他曾在军中往来时打过交道;更有几人,如今已在各自的位置上站稳脚跟,平日里看着与靖王府毫无干系,甚至明面上还同其他势力走得极近。
谁能想到,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人,背后竟然都连着一条埋了十多年的线。
柳震天翻到后面,手指终于微微一颤。
他猛地合上密册,抬头死死盯住李承安。
“这些人……都是你的人?”
李承安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是。”
柳震天眸光一凝。
李承安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本黑色薄册,声音低沉而平静。
“但寒蝉与寻常暗卫不同。寒蝉从来不靠主仆名分维系。”
“他们有的是受过靖王府的恩,有的是不愿再被人当成棋子,也有人只是和本王一样,早早便看透了这天启城的模样。”
“他们愿意替本王传递消息、遮掩痕迹,愿意在关键时候搭一把手,却并非卖身于靖王府,更不是任本王驱使的死士。本王从未将他们当作奴仆,也不会轻易逼他们替我舍命。”
他抬起眼,看向柳震天。
“这本册子里记下的,不是一群供人驱策的棋子。而是一群在这座天启城里,仍愿意把信任交托给我李承安的人。”
李承安将密册朝柳震天面前重重推去。
“大哥,这本册子交给你。”
柳震天死死盯着那本密册,胸膛微微起伏。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李承安将这等身家性命的东西托付出来,便已经是抱着必死之心去赴西山之局。
李承安指尖轻轻压在那本黑色封皮上,声音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不管西山会不会走到最坏的那一步,我要你借着你的人脉,以及寒蝉的力量,提前在天启城为含烟、灵儿她们铺好一条绝密的撤退路线。”
“西山若真生变,我要她们能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循着你铺好的退路,立刻撤出天启城,直奔北境!”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深沉。
“景煜守在西山外围,若局势彻底失控,我希望大哥能设法护住他,并接应冲出来的萧尘。只要你们所有人都能全须全尾地撤出天启城,退回雁门关……我李承安的牺牲,便没有白费。”
柳震天死死盯着他。
这不是一句临时起意的托付,这是一场早已做好最坏打算的惊天豪赌。
许久后,柳震天缓缓伸出手,却没有去拿那本密册。他一把揪住李承安的衣襟,将人狠狠拉到自己面前。
“老夫可以答应你。”
李承安眸光一动。
柳震天眼底血丝密布,声音低沉得像压着千军万马。
“老夫向你保证,若真到了那一步,我必然拼了这条老命,保景煜和萧尘安全撤出西山!天启城这边撤往北境的退路,老夫立刻去铺!”
“可你给老夫听清楚——”
柳震天一字一顿,杀意与悲意交织。
“承安!”
这一声低吼,宛如困兽。
“不到万不得已……哪怕只有极其微小的一线生机,你都要想尽办法给老夫活下来!”
“媚儿已经没了!”
“灵儿至今都还不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世,她还没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亲口唤你一声父王!老夫绝不能亲眼看着她还没认回爹,就永远没了父亲!”
他猛地松开手,眼眶猩红。
“退路,老夫会铺好。”
“但当年那笔血债,你要讨,就给老夫活着回来,亲自带着我们去讨!”
李承安怔在原地。
十几年来,柳震天第一次没有以冰冷的“靖王”相称,也没有连名带姓地怒喝他,而是唤出了这个曾经无比熟悉的旧日名字。
那句未出口的谅解与亲近,早已藏在这句话里。
李承安眼眶微热。
他缓缓后退半步,朝柳震天深深一揖。
“大哥。”
柳震天别过脸去,声音冷硬,却隐隐发颤。
“少废话,把老夫的话记在心里。”
李承安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不再只有苦涩,反而多了一股决然的锋芒。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福伯压低的敲门声。
“老爷,时间到了,贵客该出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