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金砖铺就的前院,绕过一道月洞门,便是一条曲折幽长的回廊。
陈玄一踏入回廊,立刻察觉到了温度的变化。那种暖意不再是前院里若有若无的微温,而是骤然浓郁了数倍。
像是走进了一间密不透风的暖阁。
在北境。在隆冬腊月。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脚下的地面。青砖的缝隙之间,偶尔有极细微的热气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如同大地在轻轻呼吸。
地龙。
这条回廊的地面下方,铺设着地龙管道。
陈玄蹲下身子,将枯瘦的手掌贴在了青砖上。
热。
不是那种隐隐约约的微温,而是真实的、均匀的、从砖面下方源源不断渗透上来的饱满热度。
“这地龙里烧的,不是普通的木炭。”陈玄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
“无烟银丝炭。”韩月答道,“产自秦岭南麓,按规制,仅供皇宫内院和少数一品以上王公使用。”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但她伸出手,指了指回廊两侧那些在隆冬腊月里依然开得鲜艳夺目、娇嫩欲滴的花卉。
陈玄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牡丹。极品魏紫。花盘宛若海碗大小,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饱满到了极点,在琉璃宫灯暖融融的光晕里呈现出一种近乎妖艳的浓紫色,花蕊金黄,馥郁的芳香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除此之外,还有兰花、茶花、水仙、瑞香——全是江南名种。每一盆都被养护得一丝不苟,花叶油润翠绿,连一个枯萎的叶尖都看不到。
在北境。
在这个寒冬腊月里连呵出的气都会瞬间在胡须上结成冰碴子的北境。在这个距离草原蛮子的屠刀只有一座城墙的边关重镇。
这些娇贵到了骨子里的南方花卉,竟然开得如此热烈、如此恣意、如此理所当然。
仿佛脚下的土地不是冻土,是温柔富贵乡里某位王爷的私家花园。
“这些花,每年深秋赵德芳命人自江南快马运送而来。”韩月随行在侧,声音平直到了近乎残忍的地步,“单是一盆花从江南运到雁门关的运费和沿途折损,便抵得上北境一户人家一年的口粮。”
陈玄的步子慢了下来。
“而为了让它们在隆冬中开放不败,这条回廊和后院的暖房之下,地龙一日不歇,昼夜焚烧银丝炭。”
韩月停了一下。
那一停,仿佛是故意给陈玄留下一个喘息的间隙。让他能在听到下一个数字之前,先把这一口气喘匀。
“仅地龙的炭火钱一项,每年五千两白银。”
五千两。
陈玄的脚步,骤然钉死了。
他偏过头,目光死死钩住了廊外那几盆开得最盛的极品魏紫牡丹。花瓣在灯火映照下愈发娇艳欲滴,那种浓郁到了极点的紫色仿佛在发光。金黄的花蕊在暖风中微微颤动,如同一张张无声的、嗤笑的嘴。
“五千两……”陈玄低声复述。
他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张脸。
一张干瘦的、沟壑纵横的、被北境的风霜刻满了皱纹的老脸。
那个在雁门关的街头,双手哆哆嗦嗦地从贴身棉袄里掏出半块残破命牌的老汉。那双浑浊的、噙满了浓稠泪水的老眼。那声撕裂了喉咙的嘶吼——
“我儿子身上挨了十几刀都没退半步……他不是逃兵啊!他不是!!!”
那老汉的儿子——王铁柱。为大夏、为北境、为雁门关后面千千万万百姓的安宁,在白狼谷的冰天雪地里,身中十几刀,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他的买命钱——只有一两。
却连一分一毫都没到那个白发苍苍的老父亲手上。
而那笔钱去了哪里?
陈玄死死盯着面前那盆牡丹。花瓣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火下闪闪发光。
去了这里。
变成了这条回廊地底日夜不歇的地龙暖火。变成了这几盆从三千里外的江南、用驿马一路护送到北境的娇花。变成了一个贪官在天寒地冻的隆冬腊月里,端着热茶、踱着方步、悠然自得地欣赏满廊春色的那一份闲情逸致。
五万条人命的骨血。
烧成了他赵德芳脚底下的地龙炭。
陈玄的整个身体开始不可遏制地剧烈发抖。
那种抖,是因为一种从灵魂最深处、从信仰的根基上、从这三十年来他用无数份判决书和惊堂木苦苦维系的“公正”信念的核心处,猛然炸裂开来的滔天怒火。
“噗——”
一口腥甜的气血冲上喉头。他死死咬住了舌尖,硬生生将那口血逼了回去。
然后,他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
“畜生!!!”
一声不似人声的、沙哑到极致的咆哮从他干瘪的胸腔里炸开!
陈玄那枯瘦的身体如同被雷劈中般猛然扭转,抬起右腿,用他六十年人生中从未展现过的、近乎疯狂的、歇斯底里的暴力,一脚狠狠踹向了身侧那盆最大的、开得最为恣意的极品魏紫牡丹!
“砰——咔嚓!!!”
那声炸响在密闭温暖的回廊里如同平地惊雷!价值千金的青瓷花盆应声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当即四分五裂,碎瓷片裹挟着黑色的泥土和浑浊的污水,如暗器般向四面八方爆射开去!
一块锋利的瓷片划过了陈玄的手背,鲜血立刻渗了出来,但他仿佛毫无知觉。
那株被匠人精心养护、用五千两银子的地龙炭温柔呵护了整个冬天的娇贵牡丹,颓然跌落在地面上。花瓣散了一地,沾上了泥水和碎瓷的渣滓,连那最浓艳的紫色都瞬间变得肮脏不堪。
陈玄没有收脚。
他抬起沾满泥污的官靴,狠狠一脚踩了下去!
用力地、疯狂地碾!
“噗嗤!”
饱满的花瓣在他的靴底被碾成了一团紫红色的烂泥。粘稠的汁液渗出来,在暖融融的地砖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一脚!
又一脚!
他像一个疯子,双目赤红,呼吸粗重如破旧的风箱,只是机械地、反复地抬脚,落下,碾压!
他把那株牡丹碾得稀烂,碾得连一片完整的花瓣都不剩,碾得暗红的花汁溅上了他那件残破不堪的紫色官袍的下摆,与上面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