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锦巷十七号的院子,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庄重之气。
几方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木桌整齐摆开,桌上放着新理好的蚕丝、竹尺、剪刀、穿好线的针笸箩,
一旁是顾家几代人用过的老木织机,林家传下来的陶制染缸,温家那册被小心护持的明代古谱,还有苏家世代守着的规矩簿。
经过筛选而来的二十多个人静静站在院中,有年轻学子,有热爱传统的匠人,有从外省专程赶来的手艺人,个个神色端正,没有喧哗,没有浮躁,眼底都带着一份真诚的向往。
顾晨旭站在最前,顾、林、苏、温四家长辈分列两侧,人人神情肃穆。
“今日,传习所正式开堂。”
顾晨旭声音沉稳,传遍整个小院,“我们不传噱头,不传流量,不传一夜成名的捷径,只传六百年前明代宫廷织造的古法,只传安身立命的本分,只传华夏衣冠的根本。”
话音落下,温家老者缓步上前,轻轻将明代古谱摊开在香案之上。
“开堂先立规。三条堂规,从此刻起,人人遵守,代代相传。”
老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第一条,先学礼,后学艺。心不正,则衣不正;心不敬,则技不存。”
“第二条,不偷工,不减料,不省工序,不改古制。谱上如何,手便如何。”
“第三条,不炒作,不欺世,不赚亏心钱,不做辱艺事。守艺先守心,传衣先传人。”
三条规矩念罢,全场无人出声,只默默记在心里。
林家老婶子上前一步,看着眼前这些年轻人,语气温和却坚定:
“你们来,不是为了学一门好看的手艺,不是为了穿一身衣裳拍照。你们要学的,是经线怎么一根一根理顺,丝线怎么一遍一遍浸染,刺绣怎么一针一针藏锋。
慢,是常态;苦,是日常;坚持,才是本事。”
有个年轻小伙忍不住轻声问:“前辈,我们要学多久,才能做出一件完整的明代汉服?”
顾家老匠人哈哈一笑,指了指那台老织机:
“别急着做衣。
先学理线,理到心不躁;
再学上机,上到手不抖;
再学染色,染到色不浮;
再学刺绣,绣到针不露。
这些基础,少则半年,多则一两年。
坐不住冷板凳,就别碰这门古法手艺。”
人群里没人退缩,反而一个个眼神更亮。
苏家长辈缓缓开口:
“先祖当年,为保这门技艺,隐姓埋名,忍辱偷生,宁可织一辈子粗布,也不泄露半分真传。
他们忍几百年,不是为了让我们关起门来孤芳自赏,是为了让华夏衣冠,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现在,这根接力棒,交到你们手上了。”
顾晨旭上前一步,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认真的脸,郑重道:
“传习所,不收高额学费,不搞商业化培训。
管你吃住,教你真本事,但有一条——
学成之后,不许把古法当成牟利的工具,不许乱改形制,不许以次充好,不许丢了匠人的骨气。
你们可以靠手艺吃饭,可以堂堂正正赚钱,但必须守住底线。”
“能做到吗?”
二十多道声音同时响起,整齐、坚定、有力:
“能!”
阳光越过院墙,暖暖地洒在香案上的古谱间,洒在整齐排列的丝线与工具上,洒在一老一少两代守艺人的肩头。
老织机静静伫立,仿佛也在等待一场延续六百年的薪火相传。
温家老者轻轻合上谱册,缓缓说了一句,为这场开堂仪式,落下最沉、最稳的一锤:
“从今日起,
艺,不再独藏。
法,不再独守。
脉,从此不断。
华夏衣冠,有人守,有人传,有人继,有人承。”
小院之中,掌声轻而郑重,久久不息。
传习之路,自此开篇。
守艺之路,从此不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