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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身可易服,心不改汉

    第一件实打实的明代汉服静静陈列在堂屋的那一刻,顾晨旭并未急着向外言说,也没有半分张扬。他望着衣身之上端庄规整的形制,望着暗纹里藏着的岁月痕迹,忽然转头,对着院中所有族人,缓缓说起了一段压在四大家族血脉最深处、几百年不曾对外人言说的往事。

    那段往事,无关荣耀,无关风光,只关乎一群匠人,在改朝换代的风雨里,如何以命相护,守住一脉衣冠的根。

    温家的老者轻轻叹了口气,捧着那本最古老的族谱与图谱,缓缓开口。几百年前,四大家族的先祖,本是明代万历年间织造局的核心匠人,世代执掌宫廷衣冠织造,经手的每一件衣裳,皆是正统华夏形制,一针一线,都连着大明的礼序文脉。他们守的不是皇家的差事,是汉人传承千年的衣冠,是刻在骨子里的文化与尊严。

    可世事无常,江山易主,风云骤变。

    清军入关,一纸令下,剃发易服,举国遵从。

    那是一段无人能够抗衡的岁月,不剃发,不易服,便活不了。

    刀兵在前,法度如山,没有任何人可以凭着一腔血气,逆势而行。四大家族的先祖们,也曾悲愤,也曾抗争,也曾对着先人的牌位长跪不起,恨不能守住一身汉家衣冠,至死不变。可他们更清楚,若是所有人都死了,这门从宫里传出来的正宗手艺,这一套完整无缺的明代衣冠形制,便会彻底断绝在世间,从此再无重见天日的可能。

    死,很容易。

    忍辱负重地活下来,把根留住,才最难。

    先祖们最终做出了最痛、也最决绝的选择。

    外表可以改,性命可以苟,内心不能改,根脉不能断。

    他们剃了发,换了衣,表面上,顺从着新朝的规矩,做起了寻常百姓,甚至为了生计,接下清廷服饰的活计。在外人眼里,他们早已是顺应时势的匠人,早已丢了当年的坚守,早已忘了汉家衣冠的模样。

    可没有人知道,在每一个深夜,在紧闭的房门之后,在最隐秘的地窖与暗格之中,他们藏起了最珍贵的明代织造古谱,藏起了最核心的染色配方,藏起了最严谨的形制口诀,藏起了所有不能对外人言说的坚守。

    明面上,他们做着清廷规制的衣物,一丝不苟,只为活命。

    暗地里,他们只将真正的手艺、真正的形制、真正的明代衣冠古法,口传心授,只传本家,不传外姓,不传外人,连官府都无从知晓。

    他们不敢织,不敢绣,不敢将真正的手艺显露分毫。

    只能在心中一遍遍记,在纸上偷偷画,在深夜里悄悄讲给最信任的后辈听。

    告诉他们,什么才是真正的汉家衣冠,什么才是祖上守了几百年的法度,什么才是刻在血脉里,不能丢、不能忘、不能断的根。

    一代又一代,四大家族就这样,在隐忍中活着,在屈辱中坚守。

    他们外表顺从,内心如铁。

    身上穿的是顺应时势的衣物,心里装的,永远是大明的形制,是汉家的衣冠。

    他们不敢光明正大织造,便把所有工序拆解开,顾家藏织法,林家藏染方,苏家藏规矩,温家藏图谱,四家分开守护,绝不集中一处,只为躲过追查,只为保住这一脉薪火,不至于一朝尽毁。

    几百年风雨,几百年隐忍,几百年闭口不言。

    朝代更迭,世事变迁,当年的血与泪,渐渐沉入岁月深处,可那份身可易服,心不改汉的执念,却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动摇。

    他们忍了不是几年,不是几十年,而是整整几百年。

    忍到清廷覆灭,忍到世事太平,忍到汉服复兴的风吹遍大地,忍到今天,散在四方的族人重新归宗,失散的手艺重新聚拢。

    直到今天,直到这一件真正的明代汉服,完完整整、一针一线、原汁原味地出现在织锦巷十七号的堂屋之上。

    所有族人静静伫立,无人说话,可眼眶早已泛红。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祖上宁死不肯用机器,不肯改形制,不肯随波逐流。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门手艺如此珍贵,如此不容有失。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手中拿起的,不是简单的丝线与织锦,是几百年前,先祖们以性命相托、以隐忍相护、以尊严相换的汉家衣冠魂。

    顾晨旭望着眼前的华服,声音沉稳,却带着穿透岁月的力量。

    “当年先祖们,改了外表,是为了活下去。

    活下去,是为了守住手艺,守住形制,守住我们汉家真正的衣冠。

    他们忍了几百年,藏了几百年,等了几百年,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今天,我们能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把这真正的明代汉服,织出来,绣出来,亮出来。”

    “外表可以改,心永远不能改。

    衣物可以换,根永远不能断。”

    “今天,我们织的不是一件衣服。

    是告慰几百年前,那些忍辱负重、宁死不改初心的先祖。

    告诉他们,你们守住的东西,我们没有丢。

    你们藏起来的衣冠,我们,让它重见天日了。”

    夕阳落下,余晖洒满院落。

    那件明代汉服静静陈列,端庄大气,沉静如山。

    它不仅仅是一件衣裳,更是几百年隐忍,几百年坚守,几百年身可易服,心永不改汉的,最好证明。

    织机无声,人心滚烫。

    六百年薪火,终于在这一刻,彻底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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