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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故人温言

    脚步声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却在这寂静的老宅里,清晰地敲在顾晨旭的心尖上。

    他猛地抬眼,望向院门口的方向,掌心的钥匙瞬间攥得更紧。

    十八年空宅,无人踏足,此刻忽然有人来,身份不言而喻。

    顾晨旭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出房间,穿过堂屋,推开了半掩的院门。

    门外,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身形清瘦,背微微有些弯,却依旧透着一股温文沉静的气质。他手里拄着一根木拐杖,目光落在顾晨旭脸上,浑浊的眼眸里,先是一怔,随即剧烈地颤抖起来,瞬间涌上一片水光。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像是凝固了。

    老人没有开口,只是死死盯着他,看了许久许久,嘴唇哆嗦着,终于发出一声沙哑至极的轻唤:

    “……是顾家的娃娃?”

    顾晨旭的心,重重一震。

    幼时模糊的记忆,在此刻轰然炸开。

    是温伯。

    是当年总在巷子里晒书、给他讲古故事、会悄悄塞给他蜜饯的温爷爷。是四户人里,掌管札记图谱、最温和也最守规矩的温家掌事人。

    他以为,十八年离散,早已天涯各方,再无相见之日。

    却没料到,归来的第一天,便遇上了故人。

    “温伯。”顾晨旭开口,声音克制不住地发哑,“我是顾晨旭。”

    这一声称呼,彻底击溃了老人的防线。

    温伯眼眶一红,泪水瞬间落了下来,他抬手抹了一把,连连点头,声音哽咽:“像,太像了……像你爷爷,更像……像当年的景山公那份眉眼。”

    他顿了顿,望着顾晨旭身后这座沉寂了十八年的老宅,长叹一声,气息悲凉:“我守在这巷口,一等就是半辈子,就怕……就怕顾家没人回来了。”

    “我爷爷……几年前走了。”顾晨旭低声道。

    温伯身子微微一晃,闭上眼,许久才缓缓睁眼,泪水无声滑落:“苦了他了……一辈子不敢回,不敢认,到死都守着口,不敢提半个字。他是好样的,是守诺的人,没负景山公,没负四户之约。”

    两人站在门口,沉默许久。

    江南的风轻轻吹过,卷起巷子里的湿气,也卷起满岁月的心酸。

    “进屋说吧。”顾晨旭侧身让开。

    温伯点点头,拄着拐杖,一步步踏进这座他几十年不敢踏入的小院。目光扫过天井、桂树、堂屋,最后落在那台漆黑沉稳的老织机上,脚步瞬间顿住,久久无法挪动。

    “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老人伸手,轻轻抚过织机的木沿,动作虔诚而珍重,泪水再次湿了眼眶:“这是景山公当年亲手定下的料子,几百年了,稳如泰山。当年我们四户人,就在这院子里,一起理线、配色、记谱、守护……那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顾晨旭没有打断,静静听着。

    温伯转过身,看着他,神色一点点变得郑重、严肃,再无半分悲戚,只剩下沉甸甸的托付:

    “晨旭,你既然回来了,想必也已经打开了抽屉,看到了顾家簿册,知道了景山公,知道了四百年前的约定,对不对?”

    顾晨旭点头:“是,我都知道了。”

    “好,好……”温伯连说两声好,神色松了大半,像是放下了压在心头一生的巨石,“你爷爷没看错,你也没让我们白等。”

    “当年事起突然,我们四户被迫分离,不是无情,是为了保命,为了保住秘锦,保住手艺。景山公当年说过,人可散,艺不可断,宅可空,根不可移。只要顾家后人一日归来,我们剩下三户,便即刻归位。”

    他望着顾晨旭,目光坚定如铁:

    “林家、苏家、我温家,当年的人还在,心还在,手艺也还在。

    你是顾家现任掌事,你一句话,我们三户,尽数归位。”

    话音落下,巷口忽然传来两道沉稳的脚步声。

    一快一慢,一沉一稳。

    温伯嘴角微微一动,露出了十八年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来了。”

    “他们,也都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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