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的梦境,缭绕而纷乱。
王雷梦见了王琼老师,却与现实中那个穿着得体、目光清澈而严谨的班主任判若两人。梦中的她仿佛笼罩在一层柔和而迷离的光晕里,身影时隐时现。具体的情节已然模糊,只依稀残留着一种令人心慌的贴近感,鼻尖萦绕着比平日更为浓郁的馨香,眼神的交汇里带着他全然陌生的、令人心悸的深邃。那感觉奇异而陌生,却又无比真实,掺杂着一丝不该有的悸动与虚幻的安定。
晨光微露时,他在一种朦胧的温热感中醒来。窗外天色将明未明,屋内光线昏暗。一种前所未有的、源自身体内部的饱胀感率先唤醒了他的意识,清晰而明确,仿佛沉眠的躯壳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膨胀。
他迷迷糊糊地掀开薄被,清晨微凉的空气让他一个激灵,残余的睡意顷刻消散——床单上,几处已然半干、形状莫名的深色痕迹赫然映入眼帘。
他愣住了,昨夜那些混乱的梦境碎片——无尽的追逐、失重的坠落、模糊的暖意与交错的光影——猛地冲进清醒的脑海。短暂的空白过后,一股混杂着窘迫、困惑,以及一丝恍然的热流,瞬间席卷了他的脸颊与耳根。他曾在一些语焉不详的交谈或书籍的边角,隐约知晓成长过程中会有某些“变化”,却从未想过,它会以如此具体、如此无可回避的方式降临。
难道……这就是昨天在网上看到的,所谓青春期发育的常见表征之一?总会伴随着那些关于异性的、影影绰绰的遐想?而梦中那挥之不去的身影,为何偏偏是……王琼老师?
这个认知让他心跳骤然失序,同时涌起一阵强烈的自责与尴尬。他连忙摇头,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破碎画面。
现实中的王琼老师,是多面的,也是遥远的。她可以严肃犀利,偶尔也会流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温和,但那份属于师长的距离感始终存在。每次面对她,王雷总觉得自己的心思无所遁形。他原本以为自己对于情感之事懵懂未开,胖子有时分享的那些杂乱信息,只让他觉得好奇与些许莫名的躁动,远非他所理解的“喜欢”。他憧憬的情感,更接近书中描绘的——是心灵的契合与陪伴。昨夜那源于本能与模糊念想的梦境,与他心中理想的图景相去甚远,这让他感到些许别扭与自我审视。
“王雷,起床没有?你同学来了!”母亲陈雅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哦……让他在外面等一下!”王雷慌忙应声,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手忙脚乱地处理了床单,又将换下的衣物迅速塞进一堆待洗衣服的最下面。穿戴整齐后,他才强作镇定地走出房间。
来的是胖子高大海。今天是周六,胖子想约他去市里的古玩市场逛逛,给他父亲高耀光选件礼物。这几年,高耀光的生意越做越大,品味也“水涨船高”,迷上了收藏古玩。据胖子说,家里专门设了一间陈列室,里面摆满了各式物件,甚至有几件据说是从特殊渠道得来的,被高耀光视若珍宝。
王雷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或许就是不同世界的生活方式。自家虽比从前宽裕些,但仍住在这老平房里,父母终日为生计忙碌。胖子家那栋带花园的宅子,光是前庭就比他家整个屋子还大。
“好了没?快点!”胖子在门外催促。
“来了来了!”王雷抓起半个冷馒头,含糊地朝厨房方向喊了声:“妈,我出去了!”
“早些回来,注意安全!”母亲叮嘱道。
“知道了!”
两人搭乘公交车,晃晃悠悠来到位于市中心附近的古玩市场。市场坐落在一片老建筑区,青砖灰瓦,与周围渐起的新楼格格不入。门口人流如织,但真走进去的人却不多,大多只是好奇观望。
市场里面比想象中冷清。店铺都不大,橱窗里陈列着瓷器铜器,光线幽暗。店主们多是悠闲喝茶、看报、下棋,对零星顾客并不热络。这与王雷想象中人声鼎沸、讨价还价的情形相去甚远。
陪着胖子转了几圈,看得眼花缭乱。看得上眼的东西,标价后面的零让人咋舌;价格合适的,胖子又嫌不够气派,配不上他父亲如今的“身份”。一无所获。
“算了,出去透透气,旁边花鸟市场还热闹些。”胖子有些扫兴。
两人走出古玩市场的主区,来到相邻的花鸟鱼虫市场。这里顿时热闹起来,鸟语啁啾,人声喧哗。正闲逛时,一阵压抑的争执声从旁边自行车棚的角落传来。
只见一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穿着洗得发白粗布衣的老婆婆,正紧紧护着怀里一个布包,两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围着她,一个动手抢夺,一个出言不逊。
“老家伙,把东西交出来!别自找麻烦!”高个的那个面目不善,伸手就抢。
“不行啊……求求你们……这是我糊口的东西……”老婆婆声音发颤,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惊恐与无助。
“少啰嗦!我大哥说了,这玉佩是他丢的,准是你捡了藏起来了!”矮个的叉着腰,气势汹汹,“识相点交出来,不然要你好看!”
“天地良心……这……这是我自己收来的……不是捡的啊……”老婆婆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又是这般欺侮弱小的场面!王雷胸中一股义愤腾地升起。虽记得王琼老师说过遇事要冷静,但眼见不平,他仍无法坐视。
“住手!”他喝了一声,几步冲上前,挡在老婆婆前面。胖子虽有点紧张,也紧跟上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流氓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喝惊了一下,待看清只是两个半大少年,尤其是王雷脸上还带着稚气,顿时露出不屑的神情。
高个流氓上下打量着王雷,咧开嘴,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哪儿来的小屁孩?毛都没长齐就想充好汉?滚一边去!”
“该滚的是你们!”王雷面无惧色,目光冷冷扫过两人。上次的经历无形中磨砺了他的胆气。他暗自判断:高个的看似凶狠,但眼神飘忽,下盘不稳;矮个的虚张声势,实则外强中干。
“你找死!”矮个被他的眼神激怒,吼叫着挥拳直冲王雷面门而来。
王雷早有防备,侧身一闪,拳头擦耳而过。他顺势拧身,一记利落的侧踢,狠狠踹在矮个流氓的腰侧!
“哎哟!”矮个痛呼一声,收势不住,踉跄着扑向前方一排自行车。“哗啦啦——”一连串响声,七八辆自行车倒作一团,他自己也被压在下面,一时**着爬不起来。
这一脚干脆有力。矮个挣扎着扶车站起,脑袋似乎还在发懵,眼神呆滞地看向王雷,先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王雷作势上前,矮个吓得一哆嗦,腿一软又坐倒在地。
那高个流氓见状,脸上的狞笑僵住,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他看看倒地**的同伴,又看看面无表情、眼神锐利的王雷,再瞟一眼旁边块头不小、瞪着他的胖子,忽然骂了句脏话,竟转身就跑!
地上的矮个见同伙跑了,也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追了上去。
“哈哈!怂包软蛋!”胖子见状,乐得大笑,用力拍王雷的肩膀,“雷子,行啊!身手见长!”
王雷却没笑,转身扶起惊魂未定的老婆婆,语气缓和下来:“婆婆,没事了,他们跑了。您怎么在这儿摆摊?里面不让进吗?”
老婆婆抹着眼泪,叹息道:“里面摊位贵,租不起……管理员也不让在门口摆……只好在这拐角,盼着有过路的能看一眼……没想到还遇上这种事儿……谢谢你们,好孩子……”
看着老人朴素的衣着、摊子上那些蒙尘的、显然不值几个钱的物件,王雷心里很不好受。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是母亲给他的一周午饭钱,总共二十块。他几乎没犹豫,掏出来递过去:“婆婆,这个您拿着,买点吃的。”
“使不得!使不得!”老婆婆连连摆手,“你们帮了俺,俺咋还能要钱!”
“那……您就卖我件小东西,算我买的。”王雷坚持。
“俺这儿……都是些不值钱的仿品,不骗人……”老婆婆很实诚,低头在旧木箱里翻找,想寻件稍好点的。翻了一会儿,她犹豫着拿出一个用黑布紧紧包裹的小物件。
“这个……是前阵子,一个从云南深山苗寨里出来的老姐妹,临走时塞给俺的。她说是老物件,俺也看不懂,像块表,可又不会走……俺留着没用,卖了又对不住姐妹心意……你要是不嫌弃,就拿去,千万别给钱!”老婆婆把黑布包塞到王雷手里。
王雷疑惑地打开黑布。里面确是一块“表”,但样式极为奇特。比普通手表大一圈,像个厚重的怀表,却有可穿皮带的表耳。表壳是某种暗沉的、非金非木的材质,入手冰凉,比看上去沉。最奇特的是表盘:底色是深沉的暗蓝色,宛如子夜天空,上面没有任何数字,只有四个粗短的银色菱形刻度,分别位于12点、3点、6点、9点方向。没有时针、分针、秒针,只在表盘正中央,嵌着一颗极小的、近乎黑色的暗蓝色晶体,若不细看,几乎与表盘融为一体。
这与其说是表,不如说是个造型奇特的饰物,甚至有点像某种……不明的仪器?
“婆婆,这……”王雷看不出门道。
“拿着吧,好孩子,你们心善,这东西跟着你们,比跟着俺这老婆子强。”婆婆执意不收钱,把王雷的手推回来。
王雷想了想,心一横,不仅把自己的二十块钱塞给婆婆,还朝胖子使了个眼色。胖子会意,虽然觉得这破玩意儿不值,但还是爽快掏出五十块——这对他不算什么。
“婆婆,这钱您一定收下!就当是我们买了您几样东西!”王雷不由分说,将一共七十块钱卷好,塞进婆婆手里,然后拉着胖子,转身快步离开。
“好孩子……好人会有好报的……”身后传来婆婆哽咽的、喃喃的祝福。
走远了,胖子才嘀咕:“雷子,你疯了?七十块!就买这么个破玩意儿?我看扔路边都没人捡!”
王雷没说话,只是再次拿出那“表”,仔细端详。指尖摩挲过冰凉的表壳和那颗奇异的暗蓝色晶体。确实,它不像任何他知道的计时工具。但不知为何,拿着它,心里有种莫名的、沉甸甸的感觉。刚才接触表壳的一瞬,他似乎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静电的酥麻,但转瞬即逝,或许是错觉。
“算了,就当是帮忙。”王雷把表揣进裤兜,“反正你出得多,回头我还你。”
“得了吧,跟我还计较这个。”胖子摆摆手,很快把这事抛到脑后,琢磨起再去哪儿淘换礼物。
王雷的手在裤兜里,不自觉地又握紧了那块冰冷的怪表。表壳的棱角膈着手心。
意外的收获……
这收获,究竟是什么呢?仅仅是一次助人后的慰藉,还是一个看似无用、却散发着神秘气息的古怪物件?
他没有答案。只是隐约觉得,今天的一切,从那个缭乱的梦开始,到这块入手冰凉的怪表结束,似乎都萦绕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尤其是当他的手指无意中碰到表壳侧面一个极其隐蔽的、微微凸起的小点时(他差点以为是铸造瑕疵),那颗表盘中央的暗蓝色晶体,似乎极其短暂地、微弱地闪动了一下。
是光线变化?还是眼花了?
王雷皱紧眉头,将它握得更紧。裤兜里,冰冷的金属质感,却仿佛渐渐渗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与他体温迥异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