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横的横,是纵横的横,也是横死的横。
两人出生起就长得一模一样,除了他们的生母吴氏能分清,其余的人,哪怕是伺候他们的奶嬷嬷都认不出谁才是嫡长子。
这样一对双生子,若是出生在普通人家也就罢了。
在规矩深重的晏家,又担着未来的继承家业的干系,晏横的出生,就成了家中的避讳和风险。
按晏家的说法,他这个可能祸乱晏家,引得兄弟阋墙的祸根,是天生的灾星。
虽然不能一盆水把他溺死,可也没人盼着他活。
取名时,晏州是根基宏大,心怀九州的州。
而晏横是横死的横。
满月后,晏横被抱离晏家,送到了三河县的庄子上。
此后,两兄弟的命运,算是截然不同了。
晏家为晏州遍请大家教导,学诗文,学经略,学经商。
晏横在庄子上和野小子们学爬树,学摸鱼,学干农活。
晏州九岁那年,开始随家中长辈学习经商,走南闯北,身后总跟着嬷嬷并小厮十几人伺候着饮食起居。
晏横九岁那年落水生了风寒,伤了肺腑,一病大半年,一个大夫的影子都没见。
还是庄子上的老把式用采来的草药死马当活马医,才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晏州十二岁那年,晏家给了他一万两银子,让他试着做生意,就当练手。
晏州被人哄骗,盘下了个出过事的铺子,不出半月亏了三千两,被家中长辈笑说这教训不贵。
晏横十二岁那年,想去庄子附近的一个私塾先生那儿学字。
因囊中羞涩,开始带着他那些野小子朋友从山里往县城卖山货,半年挣了二百两,美得他晚上都睡不着觉。
晏州十四岁那年,几经练手,他终于做成了一笔生意,五万两的本钱,七个月盈利。四千五百两。
那日晏家摆了大席,连丫鬟小厮们都多分了几道肉菜。
晏横十四岁那年,他连卖了两年山货,从带着几个野小子小打小闹,到雇佣附近几个村子的村民替他上山,替他加工炮制。
他还搭上了江南商队的路子,把那些山货销到了江南道,两年间,挣下了上万两银子。
同时,他也没忘了去和私塾先生学字,虽不至于熟读四书五经,但也练成了一笔好字。
晏州十五岁那年,他开始在家中长辈的安排下,正式逐步的接管家族生意。
晏横十五岁那年,他做生意的事传回了晏家。
晏家派人过去,将他囚在庄子上,不许他在经商。
而这也是晏横第一次知道,原来他有父有母有家人,还有一个哥哥,原来他居然是通州那个晏家的儿子,原来他的名字,是那样的一个由来。
晏州十六岁那年,他在经商一事上愈发通达熟练,被晏家上下赞扬,声名远播,被人传是晏家的中兴之子。
晏横十六岁,已经被囚了一年,每日只有清粥小菜果腹,瘦成了细细高高的一把骨头。
他知道自己再被囚下去,会死在这。
如他的名字一样。
他通过偷偷来门外看他的野小子,传出去一封血书,送去给了江南的那帮商人。
许了重利,说动那帮商人帮他把他的存在宣扬在了京地的每个角落。
他要让京地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存在。
他不要悄无声息的生下来,又悄无声息的死去。
这也是外面的人头一次知道晏家这一代,居然是双生子。
就连晏州也才知道自己还有个弟弟。
晏州去问母亲吴氏,想让吴氏把弟弟接回来。
吴氏说了晏横被送走的缘由,说了晏横又是因何被囚。
晏家这一代中,除了家主,可以有经商上有天赋有本事的人。
但那人绝对不能是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双生子。
这将是晏家大乱的开始。
对晏州也是场灾难。
晏州没再求情。
两个月后,晏家还是在外界愈传愈烈的风声中,把晏横从三河县接了回来。
晏州十七岁那年,他在家的时间不长,他结交了一些世家的青年才俊,和他们游学玩乐,扩大人脉,为接管家中生意做准备。
晏横十七岁那年,他养了几个月的身子后,终于跨出了自己的小院。
他看见了晏家的雕梁画柱,富贵无边,也看清了晏家的人情冷漠。
像是受了刺激,他再不提经商的事,开始像个突然乍富的二世祖一样,整日在外耍钱饮酒,名声尽毁。
晏州十九岁那年,他娶了景安侯府的嫡小姐,得了助力,更是风光安稳。
晏横十九岁那年,他突然被家中指派,让他随家中车队去往西北一趟。
再就是现在。
他一身血污,被他的小厮从后门送了进来。
晏州虽没参与,但其实也知晓这次家中的安排。
他们晏家商队往西北去那条路径,去从去年开始,就闹了匪患。
年底一支队伍被人抢劫屠戮,只跑回来一个送信的。
家中长辈,是想晏横也能死在那。
他心中虽然不忍,觉得晏横无论如何也是他的亲兄弟。
可他也不好反驳家中长辈的意思,毕竟他们都是为了他好,不让他继续养虎为患。
晏横当自己摆出一副只知享乐的样子,就蒙骗了家中长辈们。
却不知道自己早就露了馅。
毕竟那些真的玩乐无度的二世祖,哪个不是姬妾成群,或者是青楼楚馆的常客。
拿着钱为头牌花魁争风吃醋,才是他们最乐意做的事儿。
可晏横这个人,只知道招猫逗狗,遛鸟斗鸡,再就是耍着小钱,和人打个小架,其余的,说是守身如玉也不为过。
据晏州所知,他二叔就曾派人去试探过他。
想来是试出了些什么,才容不下他,急着让他送死。
只是没想到他命这么大,居然真的活着回来了。
晏横诡计多端,他的小厮既然能给他送回来,他们就不能在府里害他。
不然惹出什么事,整个晏家都要因他生乱。
晏州一边往他住的前院去,一边吩咐人去请府医。
他想到他可能是装的,也可能重伤不治。
唯独没想到,晏横居然失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