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儿丢了个好兄弟。
他的好兄弟叫井儿。
是夫人从路上捡到的可怜人,伤的可重了。
夫人心好,把他留在做小厮,还给了他一个更房让他自己住,方便他养伤。
只是井儿的身体真的很差。
一起守门,他总不舒坦要回房躺着。
也不知道那小更房有什么好躺的,哪有站在外面吹风好。
不过没关系,柱儿觉得自己的老前辈,照顾新人是应该的。
更何况井儿对他也不错,偶尔出去跑腿给夫人买点心,还知道给他带些回来。
柱儿记得自己还叮嘱他,让他少花钱,男人到了年纪,就得攒钱娶媳妇了。
虽然他们只是夫人的小厮,但以后夫人也会让他们娶妻的。
柱儿记得当时他说这话时,井儿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柱儿怀疑他是有难言之隐。
这年头不好活,前些年大雍皇帝还在时,不少养不起孩子的人家,都会打小把孩子阉了,好方便送进宫做太监。
怪不得他身体总那么差。
也怪不得他花钱大手大脚的,不想着以后娶妻生子的事,
柱儿记得自己当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兄弟之间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安慰了。
他还想着等自己以后有了孩子,让孩子认井儿做干爹呢。
也好让他有个人养老送终。
但柱儿没想到,平常的一夜过去,他好兄弟不见了。
更房没有,院里没有,全府都没有。
他去问团儿姑娘,团儿姑娘只让他不该打听的别打听,好好当差就是了。
柱儿觉得大事不妙。
转过身,原本属于井儿的更房被分给其他小厮时,柱儿心已经凉透了。
完了,他好兄弟没了。
柱儿一整天站在门口都无精打采的。
他的好兄弟啊,井儿……
怎么就说没就没了,也没让他送上一程。
一直站到晚上,他听见有隐隐的尖叫声。
听方向,是西跨院。
这几日他们这些下人私底下都在说,将军有些不太正常了。
每日喝酒、摔东西、打人。
这是打到西跨院了?
西跨院的姨娘们可不是将军手底下的糙汉子,那可是能死人的。
正犹豫要不要进屋报给夫人,一个婆子匆匆从西跨院的方向来了。
当天晚上,他和其他小厮去西跨院把将军抬出来了。
将军真沉。
他没敢跟夫人说,他和几个小厮抬着将军穿过花园时,他手上没了力气,不小心松了手,将军腿磕在石头上了。
其他几人当没看见,他也赶紧装没发生。
将军会被磕疼吗?
柱儿不知道,但他有点担心,担心将军秋后算账。
他原本在被夫人买进来之前也是做小厮的。就因为抬着老爷的轿辇时崴了下脚,就被打了三十板子卖了出来。
还好有夫人把他买了回来。
要是再被卖出去……
柱儿叹气。
但柱儿没想到,将军居然没有了秋后算账的机会。
这一日,将军的副将和郎中们快把门槛踏平了。
最后结论,将军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了。
柱儿看见将军的副将脸黑如锅底,站在门口长吁短叹,好像天要塌了,看见他,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模样,和他当初安慰井儿如出一辙。
所以有什么坏事发生吗?
很快柱儿就知道了。
将军倒下十几日后,城中乱了。
听说是军中有校尉带着手下的兵士,闹着要见将军。
将军病着的事瞒不住,他们应该是觉得将军死了。
见不着,就开始带着人抢百姓们的东西。
那日夫人换了身骑装,挎着剑出了门,回来时剑上还有血。
柱儿听人说,夫人把那校尉杀了,还封了城门,不再准人出入。
柱儿在这时就确认了,他好兄弟一定是没了。
他托人买了黄纸,晚上躲在被风的地方偷偷的烧。
结果却被团儿抓了个正着。
柱儿喊了声团儿姐姐,说纸钱是烧给井儿的。
他看见团儿脸上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和当初他说让井儿攒钱,好日后娶妻的时候是一样的。
柱儿解释,井儿是爹娘都不在了,又是个从小净了身的,不会有后代,那纸钱只能他来烧了。
柱儿说完,就见团儿的表情更一言难尽了。
最后也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又怎么了?
迷茫的小眼睛眨了眨,他继续烧纸。
又过了几日,柱儿听说外头出事了。
和王带着大军正往他们浏城而来,眼看着就要到了。
城中不少人想逃出去,但城门早就关了。
也有人趁机打家劫舍,夫人又穿着骑装挎着剑出去了。
这次夫人很晚才回来,此后也一直坐镇在军中。
柱儿有些害怕。
他只是个小人物,有个好兄弟,有个门可守,日后再娶个喜欢的姑娘,就是他这辈子所有的期望。
可是兄弟死了,城破了的话,他也得死。
算了,死就死吧,自己的命自己说了又不算。
还是给他兄弟多烧点纸,等他下去了,也好花他兄弟的钱。
毕竟他也没有子孙后代,父母兄弟也在接连的打仗饥荒中都不在了。
他每晚都找个地方给井儿烧纸。
等和王大军真围了城的时候,他反而不怎么怕了。
夫人说了,浏城易守难攻,只要他们不应战,等个十几日就太平了。
等什么,柱儿不知道。
总不能是等将军好起来。
其实他知道将军好不了了,每天那些姨娘们没少收拾他,像收拾待宰的鸡,只是柱儿谁也没和谁说。
不是等将军好起来,又能是等什么呢。
柱儿不知道。
他只知道天更冷了。
城被围着,城外的木柴燃料运不进来,也是会死人的。
他就看见团儿又开始吃烧鸡了,脸有点像街口刘婆子卖的烧饼。
柱儿带着担忧入睡。
但第二天就听说事情解决了。
夫人居然提前囤了巨量的木材和粮食,足够应付眼下的局面。
柱儿不担心了,他看团儿也开始忌油腻甜食了。
可随着时间的推迟,和王始终不走,城中还是人心惶惶。
那些木材和粮食顶得住十天半月,难道还能顶得住一个月三五月吗?
柱儿看见团儿这次不吃烧鸡了,毕竟府中开支缩减,城里也没那么多烧鸡可以吃了。
她开始吃馒头。
几口一个的啃馒头。
柱儿好奇,问她为什么一觉得危险就先填满肚子。
团儿说是因为她和夫人一路走过来,几次都差点饿死。
那时她最大的期盼已经不是不要死呢。
而是不要饿着肚子死。
又十天,和王攻城了。
攻城那日,柱儿跟着夫人出府,去了城墙上头。
城外的土地上,和王的人像看见点心碎渣的蚂蚁,乌央乌央的往城墙上冲。
冲的柱儿心惊胆战,但夫人在前头稳稳地走着,他也就不怕了。
火桶、热油、檑木、滚石、狼牙拍。
浏城的墙又高又结实,和王的人上不来,但他们的东西能扔下去。
场面僵持了半日,和王突然退兵了。
柱儿就见地平线上有另一支军队来了。
远远得,他看见打头穿着银甲骑着匹白马的那人有些眼熟。
扒着城墙边,他努力把眼睛瞪大了看。
白马带着那人越来越近,身后的大军也越来越近。
他先看清了大军的旗帜,上面写了个淮字。
身边的人都在喊,是淮王来了。
淮王?
柱儿继续瞪眼睛瞧着,他怎么看着,打头那人那么像他失踪的兄弟。
不可能,他兄弟叫井儿,是个身体很弱,时常需要他替他守门的病秧子。
不可能是淮王。
可是怎么这么像?
淮王叫什么来着?
贺、贺承景?
贺承景!
“井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