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夫人那张雍容华贵的脸,因为极致的震惊而扭曲,她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
“宴臣,你是不是疯了!”
她尖锐的声音划破了客厅里凝滞的空气。
“你娶谁不好,偏偏娶这么一个离过婚,还跟自己弟弟不清不楚的女人!你这是要往傅家的脸上抹黑!”
傅宴臣脸上那副斯文的表情没有半分变化。
他甚至都没有去看他母亲一眼,只是转过头,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地落在我身上。
“你先上楼休息。”
他的声音温和,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我点了点头。
反正我们的合约上写得清清楚楚,他会保护我和我肚子里孩子的安全。
至于他们傅家的这些豪门恩怨,跟我无关。
一个穿着佣人制服的阿姨很快走了过来,恭敬地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跟着她走上二楼,身后,还能隐约听到傅夫人那拔高的,几乎要失控的质问。
佣人把我带进了一个很大的房间,比傅良舟在半山别墅给我住的那个主卧还要大上几分。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心里乱糟糟的。
跟傅宴臣领证这件事,来得太突然,太荒唐,我自己都还没消化掉,更别提他那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妈。
我以为接下来会是一场腥风血雨。
可我怎么都没想到,晚上佣人上来叫我下楼吃饭的时候,楼下的气氛竟然出奇的……平静。
傅夫人就坐在主位上,她换了一身暗红色的丝绒旗袍,脸上画着精致的妆,看不出半分白天的失态。
她看到我,只是很轻地哼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那态度算不上好,却也没有了之前的尖锐刻薄。
更让我意外的,是傅老爷子。
他竟然也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正看得聚精会神。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的位置上坐下,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我就是一团空气。
一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
长长的餐桌上,只有刀叉碰撞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傅夫人小口地喝着汤,动作优雅,却再没说过一句话。
傅老爷子更是从头到尾,都当我不存在。
我看着这一家人,只觉得背后发毛。
他们表面上看起来一派和谐,可那平静的水面下,却藏着让我心惊胆战的暗流。
每一个人,都像是戴着一副厚厚的面具,让人看不真切。
吃完饭,我逃也似的上了楼。
傅宴臣的卧室是一个大套间,推开主卧的门,里面还有一个带着独立卫浴的小房间。
我洗完澡,换上佣人准备的睡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房门被轻轻推开,傅宴臣走了进来。
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然后就开始解衬衫的袖扣,看样子是准备去里面的小房间睡。
“等等。”我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解袖扣的动作顿住,回过头,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真切。
“你父亲……”我攥紧了手心,还是问出了那个在我心里盘旋了一晚上的问题,“他为什么会这么平静?”
傅宴臣没说话,只是走到床边的沙发上坐下。
傅宴臣没有开灯,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月色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才终于开了口。
“不然呢?”
他反问我,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希望他有什么反应?”
我被他问得一噎,心头那股憋闷的火气又窜了上来。
我笑了,“我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先是跟你那个宝贝弟弟不清不楚,现在又摇身一变,成了你的妻子,他傅家的脸都被我丢尽了。按照傅老爷子之前的反应,他没叫人把我沉江,都算是手下留情了。”
我顿了顿,抬起头,迎着他那双在黑暗中依旧发亮的眼睛。
“现在他不仅没动我,还默许了我住进老宅,甚至能跟他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傅宴臣,你别告诉我,这是因为我长得好看,让他老人家赏心悦目了。”
傅宴臣居然真的笑了,那笑声很低,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一种斯文人特有的嘲弄。
“怎么?你是嫌没被他骂两句,骨头痒了?”
“我是想知道真相。”我挺直了背,声音冷了下来,“我跟你领了证,签了协议,不代表我就会成为一个被你蒙在鼓里,随意摆布的工具。”
傅宴臣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里面竟然有几分……欣赏。
“老爷子年纪大了,傅氏集团现在是我说了算。”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我,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想保住傅家的脸面,就只能忍着。”
我心头一震。
我怎么都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直白地告诉我。
他这是在向我展示他的实力,也是在告诉我,跟着他,比跟着傅良舟那个只知道用拳头解决问题的疯子,要靠谱得多。
“良舟那边,你也不用担心。”傅宴臣转过身,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平静无波,“老爷子把他关了禁闭,没我的允许,他出不来。”
他这副云淡风轻,掌控一切的样子,让我心里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稍稍落了地。
可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傅良舟被关起来,像头困兽一样暴怒嘶吼的样子,我心里又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
我真是疯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还是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他跟傅良舟是竞争对手,他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傅良舟不好过的人。
他完全可以坐山观虎斗,看我们斗得两败俱伤,他再出来收拾残局。
“帮你?”傅宴臣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缓步走到我面前。
他弯下腰,那张斯文儒雅的脸在我眼前放大,一股好闻的木质香调将我笼罩。
“沈小姐,我不是在帮你。”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地,落在我还很平坦的小腹上,那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是在帮我的……儿子。”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肚子里的这个孩子,现在,是我的。我傅宴臣的儿子,自然不能流落在外,更不能成为别人争权夺利的工具。”
他说完,站直了身体,重新恢复了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斯文模样。
“早点休息吧,我的……太太。”
他转身,走进了那个带着独立卫浴的小房间,轻轻地带上了门。
我一个人躺在那张大床上,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懂了。
可连在一起,我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懂。
这一晚,我睡得极其不安稳,梦里全是傅良舟那双红得吓人的眼睛,还有傅宴臣那句“我的儿子”。
第二天,我是在一阵剧烈的争吵声中醒来的。
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尖锐,刺耳,还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从床上爬起来,跑到二楼的栏杆边,探头往下看。
客厅里,傅夫人正指着傅宴臣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那张雍容华贵的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
“你马上跟那个女人离婚!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今天之内,必须离!”
“妈,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傅宴臣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决。
“你决定了?你有什么资格决定!”傅夫人像是被彻底激怒了,声音陡然拔高,“你知不知道,良舟他为了那个女人,都快疯了!”
“他昨天晚上,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刀,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拿刀抵着自己的脖子,逼老爷子放他出来!”
“要不是我跟老爷子发现得早,他现在可能已经没命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开。
我扶着冰冷的栏杆,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傅良舟他……他竟然为了我,做到这个地步?
“老爷子已经被他气得住进医院了!”傅夫人说到最后,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宴臣,你听妈一句劝,算妈求你了,你跟那个女人断了,把她送走,送得越远越好,行不行?”
“不行。”傅宴臣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傅夫人像是被他这句回答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失声痛哭。
我看着楼下这一片狼藉,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我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傅宴臣突然抬起头,那双镜片后的眼睛,穿过十几米的距离,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朝我,很轻地,抬了抬下巴。
那意思,是让我回房间。
我逃也似的,跑回了那个金碧辉煌的牢笼。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一天的。
晚上,傅宴臣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几分疲惫。
他脱下外套,坐在沙发上,捏了捏眉心。
我给他倒了杯水,递到他面前。
他接过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那双斯文的眼睛看着我。
“明天,我们去趟瑞士。”
我愣住了。
“去瑞士干什么?”
他放下水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在我面前打开。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枚璀璨夺目的钻戒。
“我妈说,”傅宴臣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类似无奈的笑意,“既然婚都结了,总不能连个像样的蜜月都没有。”
“就当是,去散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