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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离婚调解中的股票分割

    周一早晨九点,区民政局婚姻登记处三楼,调解室。

    常胜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开一本笔记本、一支录音笔、还有一叠厚厚的文件——那是三对夫妻的财产清单,每份清单的第二页都密密麻麻地印着股票账户的截图。

    他是区司法局特聘的“金融纠纷调解专家”,今天是本月的第一个调解日。半年前,这个职位还不存在;半年前,离婚夫妇分割财产时吵的是房子归谁、车子归谁、存款怎么分。现在,房子车子依然重要,但最让调解员头疼的,是那些花花绿绿的股票代码。

    “第一对,周先生,李女士。”常胜按下录音笔,“请坐。”

    门开了,一对看起来四十出头的夫妻走进来。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油腻,眼睛下有深重的黑眼圈;女人化着精致的妆,但粉底盖不住眼角的细纹。两人隔着椅子坐下,中间的空位能再坐一个人。

    “基本情况我了解了。”常胜翻开第一份文件,“结婚十五年,有一个女儿十三岁。现在双方都同意离婚,争议点在于财产分割,特别是股票账户。”

    “对。”女人立刻开口,“我们共有三个股票账户,总市值一百八十二万。我要一半,九十一万。”

    “不行。”男人声音沙哑,“有些股票现在浮亏,不能按市值分。”

    “浮亏?”女人冷笑,“那浮盈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去年白酒股涨疯了你忘了?那时候你怎么不说‘浮盈不算盈利’?”

    常胜抬起手:“我们先梳理一下。这三个账户,一号账户是2015年开的,用夫妻共同存款三十万作为本金;二号账户是2020年开的,用李女士的嫁妆钱二十万;三号账户是去年开的,加了杠杆。”

    “对。”李女士抢话,“三号账户他背着我加了杠杆!五十万本金配了一百万,总仓位一百五十万!现在跌了百分之三十,账户里只剩一百零五万,券商天天打电话要补保证金!”

    周先生低头不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常胜看了眼三号账户的持仓:五只股票,四只新能源,一只半导体,全是今年回调最狠的板块。其中一只已经腰斩。

    “周先生,你解释一下。”常胜说。

    “我……我就是看好新能源。”周先生声音越来越小,“国家政策支持,长期向好……”

    “长期?”李女士提高音量,“我们都要离婚了,还有什么长期?我就要现在,把我该得的钱给我!”

    常胜叹了口气:“按照法律,夫妻共同财产原则上平均分割。但股票这类资产比较特殊,因为价值随时波动。通常我们会选取一个基准日——”

    “我要求按今天收盘价分割。”李女士斩钉截铁。

    “不行!”周先生猛地抬头,“今天大盘肯定跌!上周五美股暴跌,今天A股肯定低开!等反弹,等反弹再分!”

    “等反弹?”李女士笑了,“周志强,我跟你等了多少年了?从2018年等到现在,你哪次说‘等反弹’不是越等越亏?三千点你说等反弹,两千八你说等反弹,现在两千六了你还要我等?”

    “这次不一样!”周先生脸涨得通红,“已经跌了这么多了,肯定要反弹!这时候割肉就是韭菜!”

    “我宁愿当韭菜,也不想再跟你耗下去了!”

    两人越吵越大声。常胜不得不敲桌子:“安静!这样吵解决不了问题。”

    他调出电脑上的行情软件——这是调解室新配的设备,专门用来实时查询股价。九点三十五分,大盘低开1.2%,和周先生预测的一样。

    “这样。”常胜想了想,“我们取一个折中方案。以过去三十个交易日的平均收盘价作为基准,计算每个账户的净值,然后分割。这样可以平滑短期波动的影响。”

    “三十天?”周先生眼睛一亮,“过去三十天大部分时间在跌,平均值肯定比现在高!我同意!”

    李女士皱眉:“凭什么?万一明天反弹了呢?”

    “那就取六十天。”常胜说,“或者,你们可以选择一个具体的日期,比如……提出离婚诉讼那天?”

    “不行!”这次两人异口同声。

    常胜愣了:“为什么?”

    李女士先开口:“那天是4月18号,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他重仓的那只股票涨停,账户总市值冲到二百二十万。要是按那天分,我亏大了——之后就一直跌!”

    “那按哪天?”周先生急了,“总不能按今天吧?今天明显是非理性下跌!”

    常胜看着这对夫妻,突然觉得滑稽。他们都要离婚了,却还在为几个百分点的股价波动争执不下。婚姻十五年,最后剩下的,竟然是这些红红绿绿的K线图。

    “还有一个办法。”他说,“不分股票,分钱。把股票全部卖出,变现后分割现金。”

    “不行!”又是异口同声。

    “为什么?”常胜不解。

    “我那几只股票马上要重组了!”周先生说,“停牌公告都发了,复牌至少三个涨停!”

    “重组?”李女士嗤笑,“去年你也这么说,结果重组失败,连续五个跌停!”

    “这次不一样!我有内幕消息!”

    “你每次都有内幕消息!哪次准过?”

    常胜揉了揉太阳穴。他想起上周调解的另一对夫妻,为了要不要在涨停板上卖出一只股票,吵到几乎动手。最后丈夫说:“你要卖就离!”妻子说:“不离我也要卖!”——那只股票第二天跌停。

    “这样吧。”常胜做了决定,“我们给每个账户的持仓估值,考虑到流动性和市场情绪,给予一定的折价。比如流动性差的股票折价10%,高位回调的折价15%……”

    “这不公平!”周先生跳起来,“我那只是龙头股,凭什么折价?”

    “因为你在高点买的,现在回调了30%。”常胜平静地说,“折价是合理的风险补偿。”

    调解进行了两个小时。最终,这对夫妻达成协议:一号账户归李女士(本金是夫妻共同存款),二号账户归周先生(本金是李女士嫁妆,但婚后增值部分算共同财产),三号账户(杠杆账户)共同承担亏损,卖出后按比例分割现金。

    签字时,周先生手在抖:“今天……今天真不是卖的时候……”

    李女士抢过笔,飞快地签下名字,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我要的股票清单。你那些垃圾股我不要,我只要贵州茅台、宁德时代、中国平安。按今天的收盘价,多退少补。”

    周先生瞪大了眼睛:“茅台?茅台现在两千二,历史高点两千六,还有空间!宁德时代也在低位……”

    “我不管。”李女士把清单拍在桌上,“我就要这些。稳当。”

    常胜看了眼清单。三只股票,都是大盘蓝筹,确实“稳当”。但在这个疯狂的市场里,“稳当”往往意味着“涨得慢”。李女士要的,可能不是收益,而是一种安全感——一种周先生从未给过她的安全感。

    “好。”周先生咬牙,“但今天大盘跌,这些股票也在跌。按收盘价算,你占便宜。”

    “我占便宜?”李女士笑了,“周志强,我跟你十五年,从二十五岁到四十岁,最好的青春都给你了。你说我占便宜?”

    周先生不说话了。

    第一对调解结束,两人拿着协议书离开。出门前,李女士回头看了周先生一眼,眼神复杂。周先生低着头,盯着手机屏幕——可能在看盘。

    常胜喝了口水,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半,上午收盘前。他打开行情软件,大盘跌了1.8%,李女士要的那三只股票,茅台跌1.2%,宁德时代跌3.1%,平安跌0.9%。

    如果按现在价格分割,李女士确实“占便宜”了。

    但股市下午还会开。明天还会开。明年还会开。

    谁占便宜,谁知道呢?

    下午一点,第二对夫妻进来。

    这一对年轻得多,看起来三十出头。男人西装革履,女人穿着职业套装,两人都提着公文包,像是刚从公司赶来。

    “王先生,刘女士。”常胜翻开第二份文件,“结婚六年,无子女。争议焦点:股票账户的归属和分割方式。”

    “很简单。”王先生开口,声音冷静,“我们各自有股票账户,婚前就存在。婚后虽然有资金往来,但账户是独立的。应该各自保留。”

    “不对。”刘女士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打印纸,“这是过去六年的银行流水。你看,2018年3月,我转了十五万到他的账户,用于‘家庭投资’;2019年7月,他转出八万到我的账户,说是‘利润分成’;2020年……”

    她语速很快,一条条列出来。常胜注意到,这些转账金额都与某只股票的买入卖出时间吻合。

    “这说明我们的账户是混同的。”刘女士总结,“资金互相流动,盈亏共同承担。应该视为共同财产。”

    王先生摇头:“那些转账是借贷关系,不是投资。我有借条。”

    “借条?”刘女士冷笑,“你那个借条,写着‘借款用于家庭开支’,可实际上你是拿去买股票了!这是欺诈!”

    “我没有欺诈,我确实用于家庭开支了。”

    “什么家庭开支需要十五万?”

    “那是……那是装修。”

    “装修?我们家什么时候装修过?”

    两人又开始吵。但和上午那对不同,这对夫妻的争吵更像商业谈判,每句话都带着数据、时间、金额,情绪被包裹在冷静的外表下。

    常胜听了一会儿,明白了。这对夫妻都是金融从业者——男的在私募基金做分析师,女的在银行做理财经理。他们的婚姻,某种程度上是两个投资组合的结合;现在要离婚,相当于两个投资组合要拆分。

    问题在于,过去六年里,他们的“投资组合”深度绑定。男方擅长挖掘成长股,女方擅长做资产配置。男方找到机会,女方调配资金;女方发现风险,男方及时止损。配合默契,收益不错——直到去年,男方重仓了一只科创板股票,女方强烈反对,但男方执意买入。

    那只股票涨了三个月,翻了一倍。男方觉得自己是天才,女方觉得是运气。

    然后,股票开始下跌。从高点腰斩,再腰斩。男方不断补仓,越陷越深。女方要求止损,男方拒绝。

    “分歧就从这里开始。”刘女士说,“不仅是投资分歧,是价值观分歧。他认为**险高回报是天经地义,我认为控制风险比追求收益更重要。我们……过不下去了。”

    王先生沉默了很久,说:“那只股票,我仍然看好。它的技术是颠覆性的,只是市场还没认识到。”

    “认识到的时候,我们的婚姻已经没了。”刘女士说。

    常胜问:“那只股票现在占你账户多少仓位?”

    “百分之七十。”王先生低声说。

    常胜看了一眼文件:王先生的账户总市值八十万,百分之七十就是五十六万。如果那只股票继续下跌……

    “这样。”常胜说,“既然你们都是专业人士,我们换一种方式。把你们的账户看作两个基金,过去六年的收益率作为业绩基准。业绩好的部分,可以多分一些;业绩差的部分,相应扣减。”

    “我同意。”刘女士立刻说,“我的账户年化收益12%,他的账户……如果不算那只科创板股票,年化15%;算上的话,去年一年就亏了30%。”

    “那是暂时的!”王先生争辩。

    “暂时多久?我们已经等了一年了。”刘女士看向常胜,“常老师,您知道吗?这一年,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但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那只股票涨了还是跌了。涨了,他得意洋洋,说‘你看我说得对吧’;跌了,他垂头丧气,一整天不说话。我们的婚姻,被一只股票绑架了。”

    王先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调解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嗡嗡作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我有一个提议。”常胜慢慢说,“王先生,你保留那只科创板股票,但把其他资产划给刘女士。这样,你看好的股票继续持有,刘女士也不用每天提心吊胆。”

    “那不公平。”王先生说,“其他资产是我这些年精心挑选的,成长性很好。”

    “那你要那只科创板股票有什么用?”刘女士问,“你不是看好它吗?那就全要它好了。”

    王先生犹豫了。常胜看出来,他其实也没那么自信了。百分之七十的仓位,套牢一年,再坚定的信仰也会动摇。

    “我……”王先生挣扎着,“我要百分之八十的其他资产,加上那只科创板股票。”

    “不可能。”刘女士斩钉截铁。

    又是一轮谈判。最后,两人达成协议:科创板股票归王先生,其他资产按六·四分成(王六刘四),但王先生要补偿刘女士一笔现金,相当于那只股票当前市值的百分之三十——作为“风险补偿金”。

    签字时,王先生手在抖:“如果……如果那只股票以后涨回来了呢?”

    “那我祝福你。”刘女士签下名字,头也不抬,“但涨不涨,都跟我没关系了。”

    她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王磊,其实我早就知道,我们不适合。不只是因为股票,是因为……你要的是奇迹,我要的是安稳。股市里可能有奇迹,但婚姻里,没有。”

    她走了。

    王先生坐在椅子上,盯着协议书发呆。常胜看到他眼角有泪光,但很快被他擦掉了。

    “常老师,”王先生突然问,“您说……那只股票,真的能涨回来吗?”

    常胜沉默了很久,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涨不涨回来,你的婚姻都已经结束了。”

    王先生愣了愣,然后苦笑:“是啊。”

    他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对了,下午两点,那只股票有个电话会议,分析师解读最新财报。我得去听。”

    常胜点点头。王先生走了,步履匆匆,像赶着去开一个重要的投资决策会。

    调解室里又只剩下常胜一个人。他看了眼时间:一点五十分,还有十分钟开盘。

    下午的行情,会怎样呢?

    那只科创板股票,会涨吗?

    王先生听了电话会议,会改变看法吗?

    常胜不知道。他只知道,下午还有第三对夫妻。

    第三对夫妻两点半准时到达。和前面两对不同,他们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些……疲惫。

    “赵先生,孙女士。”常胜翻开第三份文件,“结婚二十八年,孩子已成家。双方都同意离婚,财产分割基本无争议,除了一点:一个股票账户的密码。”

    “密码在我这里。”赵先生说,“但我不给她。里面是我们的养老金,一百二十万。她不懂股票,给她会亏光。”

    “我不需要密码。”孙女士平静地说,“我只需要你把账户里的钱,分一半给我。然后你爱怎么炒怎么炒。”

    “现在不能卖。”赵先生摇头,“大盘在低位,这时候卖是割肉。”

    “那就等。”孙女士说,“等到可以卖的时候,分我一半。”

    “等多久?”

    “等到你愿意卖的时候。”

    常胜看着这对夫妻。他们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脸上有岁月的痕迹。争吵了二十八年,吵累了,现在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

    “赵先生,”常胜问,“您预计什么时候会卖?”

    “等回本。”赵先生说,“现在账户亏了百分之二十,等回本我就卖,然后分她一半。”

    “如果一直不回本呢?”

    “会回本的。”赵先生固执地说,“股市有周期,跌多了就会涨。”

    孙女士笑了,笑得很苦:“老赵,这话你说了十年了。2008年你说会回本,2015年你说会回本,2018年你还说会回本。现在2026年了,我们的养老金,从二百万炒到一百二十万,你还在说会回本。”

    “那是因为你没让我做长线!”赵先生突然激动起来,“每次涨一点你就催我卖,跌了你又怪我!要是让我长期持有,早翻倍了!”

    “长期持有?”孙女士摇头,“你持有的都是什么?乐视?暴风?康得新?这些公司都退市了!还长期持有?”

    “那是以前!现在我买的都是蓝筹股!茅台、平安、招商银行!”

    “那为什么还亏?”

    “因为……因为买在高点了。”赵先生声音低下去,“但蓝筹股肯定会涨回来的,时间问题。”

    调解室里又安静了。常胜看着这对夫妻,想起自己的父母。他们那一代人,年轻时没接触过股市,老了反而被卷进来。不懂技术,不懂基本面,跟着消息炒,跟着感觉炒,赚了以为是本事,亏了怪市场,怪政策,怪配偶。

    “这样吧。”常胜说,“设定一个时间节点。比如,三年后,无论账户盈亏,都必须卖出变现,然后分割。在这三年里,赵先生可以操作,但每月向孙女士提供账户净值报告。”

    “三年?”孙女士摇头,“太长了。我都六十二了,还能活几个三年?”

    “那你说多久?”赵先生问。

    “一年。”孙女士说,“最多一年。一年后,不管赚亏,都卖掉分钱。”

    “一年太短了!万一明年还是熊市呢?”

    “那就认亏。”孙女士看着丈夫,“老赵,我们吵了二十八年了。我不想再吵了。钱亏了就亏了,我认。但我想要个清净的晚年。”

    赵先生愣住了。他看着妻子,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一年……就一年吧。”

    协议很快签好。一年后,股票账户强制清盘,变现后平分。这一年里,赵先生可以自由操作,但每个月要报告净值。如果净值跌破一百万,孙女士有权要求提前清盘。

    签字时,赵先生的手很稳。孙女士也是。

    没有争吵,没有眼泪,只有疲惫的平静。

    “好了。”孙女士收起自己那份协议,站起来,“老赵,我走了。你……保重身体。别天天盯盘,对眼睛不好。”

    赵先生点点头,没说话。

    孙女士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那只茅台,上次听你说成本两千四。要是跌到两千以下,就割了吧。别硬扛。”

    赵先生“嗯”了一声。

    孙女士走了。赵先生还坐着,看着手里的协议书发呆。

    “赵先生,”常胜轻声问,“您真的觉得,一年内能回本吗?”

    赵先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知道。但总得有个盼头,不是吗?”

    他站起来,慢慢走向门口。背影佝偻,脚步迟缓。

    常胜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一句老话:少年夫妻老来伴。可这对老夫妻,伴了二十八年,最后被一堆股票代码隔开了。

    下午四点,调解结束。常胜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窗外天色渐暗,城市华灯初上。

    他打开手机,看了眼行情。大盘收跌2.1%,创今年新低。茅台跌到两千一百五,宁德时代跌了四个点,科创板更是惨不忍睹。

    那三对夫妻的股票,今天大概率都在跌。

    但明天呢?

    明天可能涨,可能跌,可能平盘。

    就像婚姻,可能和好,可能彻底分开,可能维持着名存实亡的状态。

    常胜走出民政局,站在台阶上。晚风吹来,有点凉。

    他想,自己这份工作,其实和股市分析师很像。只不过分析师分析的是公司,是行业,是宏观经济;而他分析的,是人,是关系,是那些被股市扭曲的情感和人性。

    都是预测,都充满不确定性。

    手机响了。是妻子打来的:“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常胜说,“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

    “好。对了,”妻子顿了顿,“今天我的基金又跌了,要不要赎回啊?”

    常胜笑了:“不用。长期持有。”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我是专家啊。”

    挂了电话,常胜走下台阶。街边有个证券营业部,门口的大屏幕还在滚动播放行情。几个大爷大妈站在下面,仰着头看,指指点点。

    常胜走过他们身边,听到一个老大爷说:“明天肯定反弹!”

    另一个说:“难说,美股今晚要是再跌……”

    常胜没停留,继续往前走。

    他突然想起第三对夫妻,那个说“总得有个盼头”的赵先生。

    是啊,总得有个盼头。

    盼股票涨。

    盼婚姻好。

    盼明天比今天好。

    哪怕这个盼头,可能永远实现不了。

    但只要还有盼头,人就还能走下去。

    常胜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营业部的屏幕还亮着。

    红红绿绿。

    闪烁不定。

    像无数个家庭的悲欢离合。

    像无数段婚姻的起起落落。

    像这个时代,最真实,也最荒诞的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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