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九,昭夏军退兵五十里,在汴京以西的平原上重新扎营。
这里地势开阔,一马平川。远处是连绵的农田,近处是一条清澈的小河。
比起在汴京城外干瞪眼,这儿简直像度假胜地。
士兵们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退兵,但能远离那座让人压抑的巨城,大家心里还是松了口气。
“这地方不错,”一个老兵蹲在河边洗脸,“比在城下闻着那帮朝廷兵的屎尿味强多了。”
旁边的新兵笑道:“老叔,您这嘴可真损。”
老兵翻了个白眼:“损什么损?实话!那城墙根底下,风一吹,全是味儿。”
杨振武在营地里转了一圈,看着将士们该洗衣服的洗衣服,该钓鱼的钓鱼,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张将军,”他拉住张烈,“你说陛下到底在想什么?退了五十里,倒像是来游玩的。”
张烈摇摇头:“不知道。但陛下肯定有他的道理。”
杨振武急了:“你能不能换句话?每次问你都说这句!”
张烈笑了:“换什么?这是实话。”
杨振武无语。
中军大帐里,谢青山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白文龙探头看了一眼,只见纸上画着一个奇奇怪怪的东西,一个大球,下面吊着一个篮子,篮子底下还画着一个带风门的炉子。
“陛下,您这画的是什么?”白文龙好奇地问。
谢青山头也不抬:“一个想法。”
白文龙凑近了看:“这球……怎么看着像孔明灯?”
谢青山笑了。
“对,就是孔明灯。放大版的。”
白文龙一愣:“放大版的孔明灯?那得做多大?能把人吊起来?”
谢青山点点头。
白文龙眼睛瞪得溜圆:“陛下,您这是要……”
谢青山抬起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白先生,你说,要是能从天上往下扔东西,会怎么样?”
白文龙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陛下……您这是……天兵天将啊……”
谢青山笑了。
“传令下去,让林文柏、周明轩、吴子涵、王老七来一趟。你也来。”
白文龙连连点头,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问:“陛下,杨将军他们不叫吗?”
谢青山摇摇头。
“暂时不叫。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片刻后,林文柏、周明轩、吴子涵、王老七鱼贯而入。
四人面面相觑,不知道陛下为何单独召见。
谢青山让他们坐下,开门见山。
“诸位,朕有一个想法,需要你们去办。”
四人竖起耳朵。
谢青山拿起那张纸,展示给他们看。
“这是什么?”周明轩凑近了看,“一个大球?”
吴子涵道:“下面还吊着个篮子。篮子里还有个炉子。”
林文柏若有所思:“陛下,这……这是孔明灯?”
谢青山点点头。
“林师兄好眼力。就是孔明灯。放大版的。”
王老七挠挠头:“陛下,孔明灯臣知道,小时候过年常放。可这放大版的……能把人吊起来?”
谢青山道:“能不能,就看你的了。”
他看向王老七。
“王师傅,你有两件事要做。第一,改良手雷。现在的手雷太大太重,扔不远。朕要一种轻的、威力又大的手雷,越小越好,越轻越好,但炸起来不能比现在的差。”
王老七眼睛一亮,开始在心里盘算。
“陛下,轻的……那得调整火药的配比,还得改进外壳……”
谢青山点点头。
“你慢慢想。第二件事,是这个球的燃料。要烧得久,烧得稳,还要能被放进炉子里控制火候。炉子设计也得精巧。”
王老七想了想,郑重地点头。
“臣明白了。”
谢青山满意地点头。
“好。你只管试,需要什么材料,尽管说。”
他又看向林文柏。
“林师兄,你负责去附近庄子找绣娘。缝球身需要手艺好的,越多越好。球身要用上等丝绸,缝得要密,不能漏气。我要十个,可以多缝几个!”
林文柏拱手:“臣明白。”
谢青山看向周明轩和吴子涵。
“周师兄,吴师兄,你们去找篾匠,编竹篮子。篮子要轻,要牢,要能装两个人。朕同样要十个。”
两人齐声道:“领命。”
谢青山又道:“还有,需要打炉子的人。篮子底下要装一个炉子,要精巧,能控制火候。这个要找铁匠,手艺要精。另外,还要准备铁丝,用来把球绑在篮子上,得绑得结实。”
吴子涵道:“陛下,铁匠臣去找。臣老家邻居就是打铁的,知道什么样的手艺好。铁丝也一并办了。”
谢青山点点头。
最后,他看向白文龙。
“白先生,你负责挑人。白龙营三千人,挑三十个最瘦小的,要轻,还不能恐高。到时候,他们可是主角。二十个用,十个备用。”
白文龙眼睛一亮,拍着胸脯道:“陛下放心!臣给您挑最好的!瘦小的好办,白龙营里不少以前是爬树掏鸟窝的,肯定不恐高!”
谢青山满意地点头。
“诸位,这件事,除了在场的人,不得外传。杨将军他们那里,朕自会解释。这段时间,你们该忙就忙,但别人问起来,就说是在准备攻城器械。”
众人齐声道:“遵命!”
第二天一早,林文柏带着一队人出发了。
他骑马到附近的庄子,挨家挨户找绣娘。
第一个庄子,村口的老汉看见他们,吓得腿都软了。
“军……军爷,你们要干啥?”
林文柏连忙下马,笑容满面。
“老人家别怕。我们是昭夏军,来找人帮忙的。”
老汉愣了愣:“昭夏军?就是那个不抢东西的昭夏军?”
林文柏笑了:“对,不抢东西。”
老汉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吓死老汉了。军爷您说,找谁帮忙?”
林文柏道:“村里有没有绣娘?手艺好的那种。”
老汉想了想:“有!李寡妇手艺最好,村里的嫁衣都是她绣的。还有张婶子、王大姐,都是好手。”
林文柏大喜,跟着老汉进了村。
李寡妇听说要缝东西,有些犹豫。
“军爷,缝什么?要是缝军服,民妇可不干。那玩意儿累死个人,缝一件才给几个钱?”
林文柏笑道:“不是军服。是……呃,一个大球。”
李寡妇愣住了:“大球?什么大球?”
林文柏比划着:“就是……圆圆的,很大很大的那种。用上等丝绸缝,工钱好商量。”
李寡妇眼睛一亮:“工钱多少?”
林文柏伸出一根手指。
“一两银子一天。”
李寡妇倒吸一口凉气。
一两银子一天!她缝一个月嫁衣也挣不了这么多!
“干!民妇干!”
消息传开,附近几个庄子的绣娘都来了。三天时间,林文柏凑了六十多个手艺好的绣娘。
当这群女眷走进军营的时候,整个营地都轰动了。
士兵们纷纷探头张望,交头接耳。
“哎哟,来女人了!”
“这么多女人!来干嘛的?”
“不知道啊……”
杨振武正在营地里转圈,一眼就看见那群绣娘。
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拉着周野,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周将军!你看!这么多女人!陛下这是……这是要选妃啊!”
周野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
“杨将军,你想什么呢?”
杨振武急了:“我没想什么!我是说,陛下年纪也不小了,选妃也正常!可这也太急了吧?咱们还在打仗呢!”
张烈在旁边听见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杨将军,你想多了。那是绣娘。”
杨振武一愣:“绣娘?绣娘来干嘛?”
张烈道:“不知道。但肯定不是选妃。”
杨振武挠挠头,讪讪道:“不是选妃啊……那可惜了。”
周野无语。
过了一会儿,杨振武忽然又乐了。
“哎,我知道了!”
张烈和周野看向他。
杨振武一脸兴奋:“陛下肯定是给咱们做兵服!马上就要进汴京了,咱们得穿得威风点!到时候打进皇城,穿着新兵服,那多有面子!”
张烈和周野对视一眼,都不想理他。
杨振武自顾自地高兴起来,已经开始幻想自己穿着新兵服进汴京的样子了。
周明轩和吴子涵那边也顺利。
篾匠们一听要编竹篮子,一开始还有些抵触。
“编篮子?那玩意儿能值几个钱?”
但当他们听说工钱是市价的三倍时,抵触立马变成了热情。
“编!编多少都行!”
一个老篾匠看着图纸上的尺寸,咋舌道:“这篮子也太大了吧?装什么的?”
周明轩笑道:“装人。”
老篾匠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竹子扔了。
“装……装人?!”
周明轩拍拍他的肩膀:“老人家放心编。”
老篾匠咽了口唾沫,继续看。
旁边一个年轻的篾匠凑过来,小声道:“师父,装人的篮子,那得编多结实啊?”
老篾匠瞪他一眼:“多嘴!干活!”
年轻篾匠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吴子涵带着人去找铁匠。
他老家邻居就是打铁的,知道什么样的手艺好。
跑了三个镇子,终于找到一个姓钱的老铁匠。
钱铁匠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正在打一把菜刀,锤子落下去,当当当,节奏分明。
吴子涵看了一会儿,就知道找对人了。
“钱师傅,有个活儿,您接不接?”
钱铁匠头也不抬:“什么活儿?”
吴子涵道:“打炉子。十个小炉子,要大要轻,还得能控制火候。”
钱铁匠抬起头,看着他。
“多大的炉子?怎么控制火候?”
吴子涵比划了一下,又拿出图纸给他看。
钱铁匠看了半天,点点头。
“能打。炉子要加个风门,一拉一推就能控制火大火小。炉身用薄铁皮,又轻又耐用。”
吴子涵眼睛一亮。
“钱师傅高明!”
钱铁匠摆摆手,问:“工钱呢?”
吴子涵笑了。
“钱不是问题。”
钱铁匠眼睛一亮。
“那行!这活儿我接了!”
吴子涵又道:“还要准备铁丝,要细要结实,用来绑东西的。能弄到吗?”
钱铁匠道:“能。镇上有成品,我去定。”
白文龙这边,忙得脚不沾点。
他把白龙营三千人全部召集起来,开始挑人。
“瘦小的站左边!高大的站右边!”
三千人呼啦啦分成两拨。
白文龙看着左边那群瘦小的,满意地点点头。
“接下来,恐高的站右边!不恐高的站左边!”
左边的人又分了一拨。
白文龙继续道:“爬过树的站左边!没爬过的站右边!”
又分了一拨。
“从高处往下跳过,还没摔过的站左边!摔过的站右边!”
底下的人开始嘀咕。
“白先生这是要干什么?”
“不知道啊,又问爬树又问掏鸟窝,还要从高处往下跳……”
“该不会是找猴子吧?”
白文龙听见了,瞪眼道:“嘀咕什么?老实站着!”
一连串筛选下来,最后剩下三十多个人。
白文龙看着他们,笑眯眯地问:“你们几个,怕高吗?”
三十多人齐声道:“不怕!”
白文龙点点头。
“好。从今天起,你们有特殊任务。具体是什么,暂时不能说。但你们得做好准备,随时听候调遣。二十个上阵,十个备用。”
三十多人眼睛都亮了。
特殊任务!一听就很厉害!
一个瘦小的士兵忍不住问:“白先生,是什么任务啊?”
白文龙神秘一笑。
“天机不可泄露。”
另一个士兵小声嘀咕:“会不会是让咱们爬到城墙上?”
白文龙听见了,笑道:“比爬城墙刺激多了。”
士兵们更好奇了。
接下来的几天,昭夏军营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文官们忙得脚不沾地,每天早出晚归。
林文柏带着绣娘们缝东西,周明轩和吴子涵带着篾匠们编篮子,吴子涵还隔三差五往铁匠铺跑。
王老七的营帐更是日夜亮着灯,时不时传来“轰”的一声闷响,吓得门口站岗的龙骧卫兵一哆嗦。
武将们却闲得发慌。
杨振武每天在营地里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他去找周明轩,周明轩说忙;去找吴子涵,吴子涵也说忙;去找林文柏,林文柏直接不见人影。
“到底在忙什么?”他拉着张烈问。
张烈摇头:“不知道。”
杨振武又去找周野。
周野正在看兵书,头也不抬:“不知道。”
杨振武急了:“你们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周野终于抬起头,笑了。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杨振武无语。
他走到营地边缘,看着远处的天空。
忽然,他看见几个篾匠从周明轩的帐篷里出来,背着一捆竹子。
“哎,你们在编什么?”
篾匠们看见他,连忙低下头,快步走了。
杨振武挠挠头。
他又想起那群绣娘,想起自己“选妃”的猜测,忍不住乐了。
“管他呢,反正肯定是为咱们好。说不定真是做新兵服呢!”
他美滋滋地想着,已经开始盘算打进汴京后怎么炫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