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演回来之后,日子突然慢了下来。
小王还是每天来,带着文件让陈锋签字。审计的、律师的、会计师的,那些人不再天天来了,偶尔来一趟,问问情况,然后走。小许还是站在柜台后面,翻着账本。小刘还是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但陈锋知道,不一样了。
那天下午,郑远山来了。他没进来,就站在门口。陈锋抬起头,看着他。
郑远山说:“陈老板,出来走走?”
陈锋想了想,站起来。
他们沿着市场外面的路慢慢走。槐树叶子黄了大半,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郑远山说:“陈老板,上市那天,我儿子要回来。”
陈锋说:“嗯。”
郑远山说:“小邓也要回来。老周他们都要回来。”
陈锋说:“嗯。”
郑远山说:“这么多年了,他们都没回来过。”
陈锋没说话。
郑远山说:“您想他们吗?”
陈锋想了想,说:“还行。”
郑远山笑了。他说:“您什么都还行。”
走了一圈,回到店门口。
郑远山说:“陈老板,上市那天,我能站在这儿吗?”
陈锋说:“能。”
郑远山说:“我不是要站,就是想看看。”
陈锋说:“看什么?”
郑远山说:“看看那些人,那些灯。”
陈锋没说话。
郑远山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回去了。”
他走了。
那天晚上,小邓打电话来。
他说:“哥,我票买好了。十月十六号到。”
陈锋说:“好。”
小邓说:“老周他们也买好了。都说要早点来。”
陈锋说:“好。”
小邓说:“哥,您紧张吗?”
陈锋说:“不紧张。”
小邓说:“我紧张。”
陈锋说:“紧张什么?”
小邓说:“这么多年没回去,怕认不出路了。”
陈锋没说话。
小邓说:“哥,马家庄还在吗?”
陈锋说:“在。”
小邓说:“那间小屋呢?”
陈锋说:“拆了。”
小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拆了好。留着也难受。”
挂了电话,陈锋坐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窗外。
小许从柜台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小许说:“陈老板,小邓哥要回来了?”
陈锋说:“嗯。”
小许说:“老周他们也回来?”
陈锋说:“嗯。”
小许说:“他们住哪儿?”
陈锋说:“酒店。”
小许说:“我安排?”
陈锋说:“你安排。”
第二天,小许开始打电话。
他给老周打电话,问几点到。老周说,十六号下午三点。他给老钱打电话,问几点到。老钱说,十六号下午四点。他给老李打电话,问几点到。老李说,十六号下午两点。他给老孙打电话,问几点到。老孙说,十六号下午五点。
小许记下来,排了个表。表上写着:下午两点老李,下午三点老周,下午四点老钱,下午五点老孙。还有小邓,十六号上午十点。
他把表放在柜台上,说:“陈老板,安排好了。”
陈锋看了看,说:“好。”
小许说:“酒店订了七间。一人一间。”
陈锋说:“好。”
小许说:“车也安排了。郑叔的儿子负责接。”
陈锋说:“好。”
陈锋看着他,没说话。
那几天,陈锋还是每天来店里,喝茶,看小许记账。
小刘还是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郑远山偶尔来,坐一会儿,然后走。
日子一天一天过。
那天下午,小王来了。他站在柜台前面,说:“陈总,上市前最后一次董事会,定在十七号下午。”
陈锋说:“好。”
小王说:“张老板问,要不要提前一天开,大家好早点休息。”
陈锋说:“不用。”
小王说:“那行。我通知他们。”
他走了。
十六号早上,陈锋起得很早。
他站在衣柜前,看着那三件中山装。深灰的,浅灰的,藏青的。他伸手拿了那件藏青色的,穿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还行。
下楼的时候,小许已经在楼下了。看见他,点了点头。
他们往市场走。小许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到店里,小刘已经在门口站着了。看见陈锋,点了点头。
陈锋进去,坐下。小许站在柜台后面,翻着账本。
八点,小邓打电话来。他说:“哥,我上飞机了。十点到。”
陈锋说:“好。”
九点,老李打电话来。他说:“陈老板,我上火车了。下午两点到。”
陈锋说:“好。”
十点,老周打电话来。他说:“陈老板,我出发了。下午三点到。”
陈锋说:“好。”
十一点,老钱打电话来。他说:“陈老板,我上车了。下午四点到。”
陈锋说:“好。”
十二点,老孙打电话来。他说:“陈老板,我走了。下午五点到。”
陈锋说:“好。”
挂了电话,陈锋坐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窗外。
小许说:“陈老板,他们都快到了。”
陈锋说:“嗯。”
小许说:“您不去接?”
陈锋说:“不去。”
小许说:“那我去?”
陈锋说:“你去。”
下午两点,小许去机场接小邓。
他站在出口,看着那些人出来。小邓出来的时候,他看见了。小邓老了,头发白了一半,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拎着一个包,慢慢走过来。
走到小许面前,他站住。
他说:“小许?”
小许说:“小邓哥。”
小邓说:“你还在站着?”
小许说:“嗯。”
小邓说:“陈老板呢?”
小许说:“在店里。”
小邓说:“走。”
车往市场开。一路上,小邓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那些熟悉的楼。他看了很久,没说话。
到了市场门口,他下车,站在那儿。
一千二百二十三盏灯,都亮着。虽然是白天,灯没开,但那些招牌,那些门面,那些人,他都认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里走。
走到店门口,他停下来。
陈锋坐在里面,正在喝茶。看见他,放下茶杯。
小邓走进去,站在柜台前面。
他看着陈锋,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哥,我回来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您没变。”
陈锋说:“你老了。”
小邓笑了。他说:“二十多年了,能不老吗?”
陈锋没说话。
小邓坐下。小许倒了茶,端过来。
小邓喝了一口,说:“还是这个味儿。”
陈锋说:“嗯。”
小邓说:“店里也没变。”
陈锋说:“嗯。”
小邓说:“小刘站门口?”
陈锋说:“嗯。”
小邓说:“小许管账?”
陈锋说:“嗯。”
小邓说:“哥,您还是那样。”
陈锋没说话。
下午三点,老周到了。
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看见陈锋,他笑了。他走进来,站在柜台前面。他说:“陈老板,我回来了。”
陈锋说:“嗯。”
老周说:“您没变。”
陈锋说:“你老了。”
老周说:“能不老吗?我都七十了。”
陈锋没说话。
老周坐下。小许倒了茶,端过来。
老周喝了一口,说:“还是那个味儿。”
陈锋说:“嗯。”
老周说:“我那店,还在吗?”
陈锋说:“在。”
老周说:“谁看着?”
陈锋说:“你儿子。”
老周说:“他干得怎么样?”
陈锋说:“好。”
老周点点头。他说:“那就好。”
下午四点,老钱到了。
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看见陈锋,他笑了。他走进来,站在柜台前面。他说:“陈老板,我回来了。”
陈锋说:“嗯。”
老钱说:“您没变。”
陈锋说:“你老了。”
老钱说:“老了老了,还是要回来看看。”
陈锋没说话。
老钱坐下。小许倒了茶,端过来。
老钱喝了一口,说:“还是那个味儿。”
陈锋说:“嗯。”
老钱说:“我那侄子,干得怎么样?”
陈锋说:“好。”
老钱说:“他没给我丢人?”
陈锋说:“没有。”
老钱点点头。他说:“那就好。”
下午五点,老孙到了。
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看见陈锋,他笑了。他走进来,站在柜台前面。他说:“陈老板,我回来了。”
陈锋说:“嗯。”
老孙说:“您没变。”
陈锋说:“你老了。”
老孙说:“老了老了,能回来一趟,值了。”
陈锋没说话。
老孙坐下。小许倒了茶,端过来。
老孙喝了一口,说:“还是那个味儿。”
陈锋说:“嗯。”
老孙说:“我那儿子,干得怎么样?”
陈锋说:“好。”
老孙说:“他没惹事?”
陈锋说:“没有。”
老孙点点头。他说:“那就好。”
六个人坐在店里,喝茶,说话。
老周说:“陈老板,明天上市,您紧张吗?”
陈锋说:“不紧张。”
老周说:“我紧张。”
老钱说:“我也紧张。”
老李说:“紧张什么?”
老周说:“怕给陈老板丢人。”
陈锋说:“不会。”
老孙说:“我们这些人,站在台上,像什么?”
小邓说:“像老兄弟。”
大家都笑了。
那天晚上,陈锋请他们吃饭。
就在市场门口那家小饭馆,还是那几张桌子,还是那个老板娘。老板娘老了,头发白了,但还认得他们。她说:“陈老板,这些人,都是您的老兄弟?”
陈锋说:“嗯。”
老板娘说:“二十年了,还能聚齐,不容易。”
陈锋没说话。
菜一道道上来,还是那些菜。红烧肉,糖醋鱼,炒青菜,西红柿蛋汤。他们吃着,喝着,说着。
老周说:“陈老板,您还记得马家庄吗?”
陈锋说:“记得。”
老周说:“那时候咱们蹲在路边吃面,一碗两块钱。”
陈锋说:“嗯。”
老钱说:“那时候咱们谁都没钱,但谁都不怕。”
陈锋说:“嗯。”
老李说:“现在有钱了,反而怕了。”
小邓说:“怕什么?”
老李说:“怕失去。”
小邓没说话。
陈锋说:“不会失去。”
老李看着他。
陈锋说:“店在,人在,就不会失去。”
吃完饭,他们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
一千二百二十三盏,都亮着。远远近近,密密麻麻。
老周说:“真亮。”
老钱说:“比马家庄亮多了。”
老李说:“那时候咱们哪见过这么多灯。”
老孙说:“现在天天看。”
小邓说:“哥,您每天看?”
陈锋说:“嗯。”
小邓说:“不腻?”
陈锋说:“习惯了。”
小邓笑了。他说:“您还是那样。”
那天晚上,陈锋回到家,已经很晚了。
林晚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他。看见他进来,她说:“回来了?”
陈锋说:“嗯。”
林晚说:“他们都到了?”
陈锋说:“嗯。”
林晚说:“高兴吗?”
陈锋想了想,说:“还行。”
林晚笑了。她说:“你什么都还行。”
陈锋没说话。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窗外是那些高楼,那些灯火。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林晚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她说:“明天上市了。”
陈锋说:“嗯。”
林晚说:“你紧张吗?”
陈锋说:“不紧张。”
林晚说:“我紧张。”
陈锋看着她。
林晚说:“怕你太累。”
陈锋说:“不累。”
林晚说:“那就好。”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她说:“回去睡吧。”
陈锋说:“嗯。”
他们站起来,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