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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章 工地

    小许回来的第三天,苏北那边来了电话。

    不是小许接的,是郑远山接的。郑远山接完电话,站在店门口,往里看。陈锋在记账,笔尖划过账本的沙沙声顿了一下,他抬起头。

    郑远山说:“陈老板,老吴打来的。”

    陈锋说:“什么事?”

    郑远山说:“工地那边,有点情况。”

    陈锋放下笔,指尖在账本封皮上轻轻点了两下。

    郑远山走进来,在他对面的木凳上坐下,身子微微前倾:“老吴说,施工队进场的时候,有人来闹。”

    陈锋说:“什么人?”

    “当地人。说那块地是他们村的,要补偿。”

    陈锋眉峰微蹙:“手续不是办好了?”

    “办好了。县里批的文件,村里也盖了章。但那几个人不认,说盖章的是村干部,做不了他们的主。”

    陈锋没说话,手指依旧抵着账本,目光落在摊开的账页上,却没看进去一个字。

    郑远山补了句:“老吴在现场协调,让咱们别急,他能处理。”

    陈锋沉默片刻,抬眼说:“让小许去一趟。”

    郑远山愣了下:“现在?”

    “嗯。”

    郑远山起身走到门口,刚拉开门,就看见小许站在台阶下,目光正落在店里,像是早就在等着消息。

    “小许,陈老板让你去苏北。”

    小许没多问,只应了一声:“好。”

    小许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还是那辆黑色商务车,郑远山握着方向盘,小许坐在副驾驶,手搭在膝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陈锋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辆车拐过街角,消失在视线里。

    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连一丝阳光都透不出来。

    他站了有两三分钟,直到冷风裹着尘土吹过脸颊,才转身进店,拿起笔,继续对着账本记账,只是笔尖落下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些。

    小许走后的第二天,苏北那边没传来任何电话。

    第三天,依旧杳无音信。

    第四天下午,郑远山从浦东谈完事情回来,刚停好车就快步走到店门口,敲了敲玻璃。陈锋抬起头,放下了笔。

    “陈老板,小许打电话来了。”

    陈锋说:“怎么说?”

    “那几个人查清楚了,根本不是当地村民,是隔壁县来的。”

    陈锋指尖一顿:“干什么的?”

    “想揽工地的活。故意装成村民闹事,逼咱们把施工的活交给他们做。”

    “老吴怎么处理的?”

    “老吴直接报了警,警察一到,那几个人就撒腿跑了,没敢多留。”

    陈锋又问:“小许呢?”

    “他说在那边盯着,等施工队正常开工,没人再闹事了,他再回来。”

    陈锋点点头,没再说话,重新低下头翻账本,只是翻页的动作,稍显迟疑。

    小许走后的第七天,回来了。

    那天傍晚,天色擦黑,街灯刚亮起第一缕昏黄的光,那辆熟悉的黑色商务车就停在了市场门口。小许推开车门下来,身形站得笔直,他抬眼往店里看,目光精准地落在柜台后的陈锋身上。

    陈锋正在记账,感受到那道目光,抬起了头。

    小许走进店,停在柜台前,声音比平时略哑:“陈老板,我回来了。”

    “嗯。”陈锋应了一声。

    “那边没事了。”

    “那几个人?”

    “跑了,之后没敢再来。”

    “施工队?”

    “正常开工了,围墙已经砌起大半,齐腰高了。”

    “好。”

    小许站了一会儿,没再说话,转身走到店门口,站在了他往常待的那个老位置,背对着店里,看着外面的街景。

    陈锋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低下头继续记账。

    晚上七点,市场里的灯尽数亮起。

    一千二百二十三盏,挂在屋檐下、摊位旁,远远近近,密密麻麻,把整片市场照得亮堂。

    陈锋走到店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灯,小许立刻走过来,站在他身侧,半步之距。

    陈锋忽然开口:“那几个人,你怎么处理的?”

    小许说:“没处理。”

    陈锋侧过头看他:“没处理?”

    “老吴报的警,警察来了,他们就跑了。”

    “跑了就算了?”

    小许直视着前方的灯光,语气肯定:“他们还会来。”

    陈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灯海。

    小许又说:“我在那边等了两天,守在工地旁,他们没来。”

    陈锋问:“以后呢?”

    “以后也不会来。”

    “为什么?”

    “他们知道有人盯着,不敢再来碰钉子。”

    陈锋没再追问,夜风掠过,带着街边小吃的香气,两人都沉默着,看着眼前的灯火。

    远处有火车经过,铁轨震动的轰隆隆声,隔着几条街传过来,很轻,很远,像是从天边飘来的闷雷。

    陈锋又看了一会儿那些灯,直到眼睛被灯光晃得有些酸涩,才转身往店里走。小许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

    小许回来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分秒不差。

    每天早上,陈锋到店时,小许已经站在店门口等着,看见他来,微微点头,陈锋也点头回应,然后推门进店记账。中午翠芳端来饭菜,小许先接过来,放在桌上,等陈锋拿起筷子,他才跟着动筷。晚上七点,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灯,小许就站在他旁边,不言不语。

    日子一天天滑过,平淡得像一杯温水。

    那天下午,郑远山从江苏回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快步走到店门口:“陈老板,工地那边进度快得很!”

    陈锋抬眼:“嗯。”

    “围墙全砌好了,今天开始上梁了,木匠瓦匠都忙得热火朝天。”

    “好。”

    “老吴说,照这个进度,再过两个月,市场就能正式开业了。”

    “好。”

    “那边周边的商户都打听疯了,天天问老吴什么时候能租店,想抢个好位置呢。”

    陈锋合上账本:“到时候再说。”

    郑远山走后,小许走到柜台前,手指攥了攥,像是下定了决心。

    “陈老板,那边的事,我想去看看。”

    陈锋抬眼看他:“刚回来没几天。”

    “再去看看,心里踏实。”

    陈锋看着他,没说话。

    小许又说:“那边我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那几个人,说不定还会绕回来闹事。”

    陈锋挑眉:“你不是说他们不会来了?”

    小许抿了抿唇:“那是我猜的,没亲眼看着,总觉得不稳。”

    陈锋沉默了几秒,终是点头:“去吧。”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小许就准备出发了。

    这回他没带任何行李,身上就穿了件平常的外套,依旧坐郑远山的车。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辆黑色商务车缓缓驶出市场,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的声响。

    天还是阴的,和小许第一次去苏北时一样,没有阳光。

    他站在台阶上,直到车影消失,才转身进店,反手带上了门。

    小许走后的第三天,打来了电话。

    电话那头很吵,推土机的轰鸣声、工人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小许对着电话扯着嗓子喊:“陈老板,这边没事!一切都好!”

    陈锋把手机贴在耳边,轻声应:“嗯。”

    “那几个人压根没来,连影子都没见着!”

    “嗯。”

    “我再在这边看两天,确认彻底没事了就回去!”

    “好。”

    挂了电话,陈锋把手机放在柜台的角落,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然后重新拿起笔,继续处理账本上的账目。

    小许走后的第五天,回来了。

    那天中午,天忽然放晴了。暖融融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市场的石板路上,洒在各家店的招牌上,连空气里都带着暖意。

    小许站在店门口,抬手推了推玻璃门,往里看。陈锋正在记账,听到动静,抬起头。

    小许走进来,站在柜台前,脸上带着一点风尘,却眼神清亮:“陈老板,我回来了。”

    “嗯。”

    “那边没事,特别安稳。”

    “那几个人?”

    “没来,工地周边连陌生面孔都少。”

    “施工队?”

    “正常得很,梁都上好了,屋顶的框架也搭起来了。”

    “好。”

    小许站了一会儿,依旧转身走到店门口,站在那个属于他的老位置,迎着阳光,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晚上七点,灯又亮了。

    一千二百二十三盏灯,在夜色里次第绽放,像撒落人间的星子,远远近近,密密麻麻。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这片灯海,小许站在他旁边,依旧是半步的距离。

    陈锋说:“那边的事,你不用老跑。”

    小许应:“嗯。”

    “有老吴盯着,他办事稳当。”

    “嗯。”

    “你在这边待着就好。”

    小许抬眼,看了看陈锋的侧脸,重重点头:“好。”

    远处的火车再次驶过,轰隆隆的声响依旧轻柔而遥远,像是融进了这万家灯火里。

    陈锋看了一会儿灯,转身进店,小许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半步之距,从未变过。

    那天之后,小许没再主动提过去苏北的事,也没再动身。

    他依旧每天守在店里,要么站在店门口,要么陪在陈锋身边,要么坐在角落的那张木凳上。翠芳端来饭菜,他稳稳接过,等陈锋动筷,他才开始吃。

    陈锋偶尔会说:“你不用等我,自己先吃就行。”

    小许只是淡淡道:“习惯了。”

    陈锋便没再劝,只是吃饭的速度,似乎比之前快了些许。

    两个月后,苏北的市场如期开业。

    郑远山开着车,带着陈锋和小许一起去了。车子在高速上跑了三个多钟头,终于到了那个苏北小县城。老吴早就站在市场门口等着了,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这个市场不算大,二十亩地,两排崭新的店铺整整齐齐排列着,红底白字的招牌是新的,锃亮的卷闸门是新的,平整的水泥地也是新的。十几家商户已经率先开门营业,卖五金的、卖日用杂货的、卖新鲜果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陈老板,您快里边请,看看咱们的市场!”老吴热情地引路。

    陈锋走在前面,一家一家店铺看过去,店主们认出他是老板,都笑着打招呼,陈锋只是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店铺的装修和货品,没多说什么。

    转完一圈,回到市场门口,老吴搓着手问:“陈老板,您看怎么样?还满意不?”

    陈锋说:“好。”

    老吴顿时笑得更开心了。

    陈锋忽然问:“那几个人,后来再来过吗?”

    老吴摇摇头:“再也没来过!自打小许同志来了几次,在工地周边守了几天,那些人就跟消失了似的,连县城里都没见过他们的影子。”

    陈锋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小许。

    小许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样子,垂着眸,没说话,只是耳尖微微动了动。

    那天晚上,他们没回上海,老吴安排他们住在了县招待所。

    还是上次陈锋住过的那间房,还是那张硬木床,还是那扇对着街道的窗户。陈锋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夜色里,街道上的行人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不少,几家小吃店飘出热气,暖黄的灯光映着行人的身影,格外鲜活。

    郑远山站在一旁,感慨道:“陈老板,您眼光是真准,这地方,用不了多久,肯定能火起来。”

    陈锋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窗外。

    “当初您决定在这建市场,好多人都觉得偏,现在看看,周边的村子都往这凑,以后指定是这一片的中心。”

    陈锋没接话,只是轻轻敲了敲窗沿。

    第二天一早,他们便动身回上海。

    依旧是那条坑坑洼洼的县道,依旧是那辆颠簸的黑色商务车。陈锋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村庄,看着田里弯腰干活的农人,眼神平静。

    小许坐在副驾驶,依旧看着窗外,一路都没说话,只是偶尔会转头,透过后视镜看一眼后座的陈锋。

    回到上海时,天已经黑透了。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久久没动。

    小许站在他旁边,半步之距,陪着他一起看。

    良久,陈锋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那边的事,你办得不错。”

    小许身子一僵,随即低声应:“嗯。”

    “以后那边,还是要你盯着。”

    “好。”

    “但不用老跑,隔段时间去看看就行。”

    “嗯。

    陈锋看了一会儿灯,转身进店,小许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半步之距,从始至终,从未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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