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越来越早了。
陈锋出门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有了光。不是路灯那种昏黄,是天光,灰白的,从东边漫过来。槐树的枝丫上开始冒芽,很小,嫩绿的,在晨风里轻轻晃。
他站在巷子口,看了一会儿那些新芽。然后往公交站走。
到市场的时候,老孙的早点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包子,白烟往上冒,和以前一样。他要了两个,一碗豆浆,蹲在路边吃了。
吃完,往店里走。
翠芳在里面扫地。看见他,没说话,继续扫。他坐下,开始记账。翠芳扫完地,进后面去了。过了一会儿,端出早饭。他吃了,继续记账。
七点,老周开门了。七点零五分,老钱开门了。七点十分,老李开门了。四十七盏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和每天一样。
但陈锋知道,和每天不一样了。
货便宜了,生意好了,大家脸上的笑多了。老周修车的时候哼起了歌,老钱理货的时候动作快了,老李摆货的时候跟客人多说了几句话。小周的花店门口,每天都有新的人来买花。那些红的黄的紫的,摆在路边,看着就让人高兴。
上午九点,小邓从二分店过来。他站在门口,说:“哥,老钱说想再租一间。”
陈锋说:“哪间?”
小邓说:“新店那边,最边上那间。他侄子想自己干,不跟他合了。”
陈锋说:“让他来。”
老钱很快就来了。他站在门口,往里看。陈锋抬起头。
老钱说:“陈老板,我侄子想自己开间店。”
陈锋说:“哪间?”
老钱说:“最边上那间。”
陈锋说:“行。”
老钱说:“租金?”
陈锋说:“一样。”
老钱笑了。他说:“谢谢陈老板。”
他走了。
小邓在旁边说:“哥,四十八间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您这市场,越来越大了。”
陈锋没说话。
下午两点,钱德胜来了。
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陈锋抬起头。
钱德胜说:“陈老板,忙吗?”
陈锋说:“还行。”
他走进来,在对面坐下。他说:“听说你又租出去一间?”
陈锋说:“嗯。”
钱德胜说:“四十八间了?”
陈锋说:“嗯。”
钱德胜说:“你行。”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他说:“我那边,最近也想扩几间。”
陈锋说:“好事。”
钱德胜说:“到时候进货一起,更便宜。”
陈锋说:“嗯。”
钱德胜看着他,说:“你这个人,真稳。”
陈锋说:“还行。”
钱德胜笑了。他说:“走了。”
他走了。
下午四点,林晚来了。
她站在店门口,往里看。陈锋抬起头。
她说:“忙吗?”
陈锋说:“还行。”
她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她说:“今天不累。”
陈锋说:“嗯。”
她说:“陪你坐会儿。”
陈锋说:“好。”
她坐在那儿,看着他记账。他写一笔,她看一眼。他翻一页,她再看一眼。
她说:“你这账,还是看不懂。”
陈锋说:“不用懂。”
她说:“你记了多少年了?”
陈锋说:“六年。”
她说:“天天记?”
陈锋说:“嗯。”
她说:“不烦吗?”
陈锋说:“习惯了。”
她看着他,那眼神很深。她说:“你这个人,真能坚持。”
陈锋没说话。
她趴下,把脸埋在胳膊里。她说:“让我趴一会儿。”
陈锋看着她的头发,散在胳膊上,有几根垂下来。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记账。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她说:“几点了?”
陈锋说:“五点。”
她说:“我又睡着了?”
陈锋说:“嗯。”
她坐直了,揉了揉眼睛。她说:“你这儿真好。”
陈锋说:“嗯。”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我明天上班。”
陈锋说:“嗯。”
她说:“忙完再来。”
她走了。
晚上七点,四十八盏灯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老周店里的灯,老钱店里的灯,老李店里的灯,老孙店里的灯,老孟店里的灯。还有新店那边的,小周的花店,老钱侄子的五金店,修电动车的,还有新租出去那间。四十八盏,都亮着。
老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郑说:“四十八间了。”
陈锋说:“嗯。”
老郑说:“六年前,你刚来的时候,就一间。”
陈锋说:“嗯。”
老郑说:“老顾要是看见,会高兴的。”
陈锋没说话。
老郑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回去了。”
他走了。
翠芳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他。
陈锋接过来,喝了一口。
翠芳说:“今天那个女的又来了?”
陈锋说:“嗯。”
翠芳说:“又趴着睡了?”
陈锋说:“嗯。”
翠芳说:“她真把你这儿当休息室了。”
陈锋没说话。
翠芳说:“挺好。”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进去了。”
她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路灯照着,地上有他的影子。他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到楼下。
上楼,开门,进屋。屋里黑着,他没开灯,走到窗户边,往外看。远处的灯火一片一片的,和以前一样。
他把那块玉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去。
躺下,闭上眼睛。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春天的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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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老钱侄子的新店开张了。
放了挂鞭,噼里啪啦响了一阵。陈锋站在自己店门口,看着那边。老钱侄子站在店门口,脸上带着笑,和他叔年轻时一样。
老钱也在,站在旁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老周他们都去看了,说了几句恭喜的话。然后散了,各忙各的。
中午,小周跑过来。她站在店门口,说:“陈老板,今天又来了几个人。”
陈锋说:“嗯?”
小周说:“买花的。说是听朋友说的。”
陈锋说:“好事。”
小周说:“谢谢您。”
陈锋说:“不用。”
小周说:“我给您带了几枝花,放店里。”
她把几枝花放在柜台上,红的黄的,开得正好。
陈锋看着那些花,没说话。
小周说:“我回去了。”
她走了。
翠芳从后面出来,看见那些花。她说:“小周送的?”
陈锋说:“嗯。”
翠芳说:“好看。”
她把花插在一个瓶子里,放在柜台边上。
下午,老郑来了。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他说:“那花不错。”
陈锋说:“嗯。”
老郑说:“小周送的?”
陈锋说:“嗯。”
老郑说:“那丫头,有心。”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走了。”
他走了。
晚上七点,四十八盏灯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
翠芳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他。
陈锋接过来,喝了一口。
翠芳说:“今天生意不错。”
陈锋说:“嗯。”
翠芳说:“大家都高兴。”
陈锋说:“嗯。”
翠芳说:“您也该高兴。”
陈锋看着她。
翠芳说:“真的。”
陈锋没说话。
翠芳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进去了。”
她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
四十八盏,都亮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走到楼下,他停了一下,看了看那扇门。门关着,里面黑着。
他上楼,进屋。
躺下的时候,他想着今天的事。老钱侄子开店了,小周送了花,四十八盏灯都亮着。
他闭上眼睛。
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