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七号。
阿贵被抓的第二天。
陈锋一早到店里。翠芳做了早饭,端出来。他吃了,然后开始记账。
上午九点,小邓从二分店过来。他站在门口,说:“哥,周明远来了。”
陈锋放下笔,站起来。
周明远站在店门口,穿着深色大衣,头发梳得整齐。他看见陈锋,笑了笑。
周明远说:“陈老板,听说你昨天抓了人?”
陈锋说:“嗯。”
周明远说:“厉害。”
陈锋说:“进去说?”
周明远说:“好。”
两个人进去坐下。翠芳端了茶出来,又进去了。
周明远喝了一口茶,说:“阿贵的事,我听说了。方志诚那边,也开始慌了。”
陈锋说:“嗯?”
周明远说:“他没想到你会直接去抓人。他以为你会报警,然后不了了之。”
陈锋没说话。
周明远说:“你这一手,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陈锋说:“然后呢?”
周明远说:“然后他想找你谈。”
陈锋说:“谈什么?”
周明远说:“讲和。”
陈锋没说话。
周明远看着他,说:“你什么想法?”
陈锋说:“不讲。”
周明远说:“为什么?”
陈锋说:“他烧了我三间店。”
周明远点点头。他说:“有道理。”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那些店。老周在修车,老钱在理货,老李在摆货。一切如常。
他说:“但你这样硬顶,后面会有麻烦。”
陈锋说:“什么麻烦?”
周明远说:“方志诚背后有人。比我认识的人,还高一层。”
陈锋看着他。
周明远说:“今天来,就是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陈锋说:“谁?”
周明远说:“我舅舅。”
陈锋愣了一下。
周明远说:“他在市里。分管商业这块。”
陈锋没说话。
周明远说:“他听说你的事,想见见你。”
陈锋说:“为什么?”
周明远说:“因为他喜欢你这样的人。”
他看着陈锋,那眼神很深。他说:“我跟他提过你。他说,一个从外地来的,六年干到四十七间店,不简单。”
陈锋说:“然后?”
周明远说:“然后他说,想见见。”
陈锋想了想,说:“什么时候?”
周明远说:“现在。”
陈锋站起来。他对里面的翠芳说:“我出去一趟。”
翠芳从后面出来,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陈锋跟着周明远往外走。上了他的车,车开起来。窗外的风景往后跑,陈锋看着,没说话。
车开了半个多钟头,停在一个大院门口。门口有站岗的,穿着制服。周明远摇下车窗,递了一张证件过去。那人看了看,点点头,放行。
车开进去,停在一栋楼前面。楼不高,但很气派,灰色的墙面,整整齐齐的窗户。
周明远说:“到了。”
陈锋下车,跟着他往里走。上楼,三楼,走廊尽头一扇门。周明远敲了敲门。
里面说:“进来。”
他们进去。办公室很大,落地窗,阳光照进来,满屋都是亮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穿着深色的中山装。
他抬起头,看着陈锋。
周明远说:“舅舅,这就是陈锋。”
那个人站起来,走过来。他伸出手,说:“陈老板,久仰。”
陈锋握了一下。那只手很有力。
那人说:“我姓周,周明义。明远的舅舅。”
陈锋说:“周主任。”
周明义笑了。他说:“叫老周就行。”
他示意陈锋坐下。周明远也坐下。
周明义看着陈锋,说:“你的事,我听说了不少。”
陈锋说:“嗯。”
周明义说:“六年,四十七间店。不容易。”
陈锋说:“大家干的。”
周明义说:“大家?”
陈锋说:“租户们。”
周明义点点头。他说:“明远跟我说,你把租户当自己人。”
陈锋没说话。
周明义说:“昨天那场火,你抓了人?”
陈锋说:“嗯。”
周明义说:“自己去的?”
陈锋说:“嗯。”
周明义看着他,那眼神很深。他说:“胆子不小。”
陈锋说:“没办法。”
周明义笑了。他说:“你这个人,实在。”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窗外是那些高楼,那些马路,那些来来往往的车。
他说:“方志诚的事,我知道了。”
陈锋说:“嗯。”
周明义说:“他背后的人,我也知道。”
陈锋没说话。
周明义转过身,看着他。他说:“你今天来,是想求我帮忙?”
陈锋说:“不是。”
周明义愣了一下。
陈锋说:“是明远让我来的。”
周明义看着周明远。周明远点点头。
周明义笑了。他说:“你这人,真不会说话。”
陈锋说:“嗯。”
周明义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他说:“那你说说,你想要什么?”
陈锋想了想,说:“没有。”
周明义看着他,那眼神更深了。他说:“没有?”
陈锋说:“事我自己办了。人要自己处理。”
周明义说:“那你还来干什么?”
陈锋说:“见见。”
周明义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和之前不一样,是真的笑。
他说:“明远,你这朋友,有意思。”
周明远在旁边说:“我说了。”
周明义点点头。他看着陈锋,说:“行。你见过了。”
陈锋站起来,说:“那我走了。”
周明义说:“等等。”
陈锋看着他。
周明义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上面印着名字和电话,很简单。
他说:“以后有事,可以打这个电话。”
陈锋接过来,放进口袋里。
周明义说:“方志诚那边,我会打招呼。他不会再动你。”
陈锋说:“谢谢。”
周明义说:“不用。我帮的不是你。”
陈锋说:“那是谁?”
周明义说:“帮的是明远。他难得交个朋友。”
陈锋看了周明远一眼。周明远笑了笑。
陈锋点点头,往外走。
周明远跟着出来。两个人下楼,上车。
车开出大院,周明远说:“我舅舅难得给人名片。”
陈锋说:“嗯。”
周明远说:“他喜欢你。”
陈锋说:“不知道。”
周明远说:“我知道。”
他看着陈锋,说:“你这个人,不卑不亢。他欣赏这样的。”
陈锋没说话。
周明远说:“以后有事,可以直接找他。”
陈锋说:“好。”
车往回开。窗外的风景往后跑,陈锋看着,没说话。
回到市场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四十四间店,都开着。新店那边,王工已经带着人在清理废墟了。
陈锋下车,往店里走。
走到门口,翠芳已经在里面了。她看见他,说:“回来了?”
陈锋说:“嗯。”
翠芳说:“没事吧?”
陈锋说:“没事。”
他坐下,开始记账。翠芳端了茶出来,放在他桌上。
她说:“见谁了?”
陈锋说:“周明远的舅舅。”
翠芳说:“大官?”
陈锋说:“嗯。”
翠芳点点头,没再问。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去了。
下午四点,林晚来了。
她站在店门口,往里看。陈锋抬起头。
她说:“今天去哪儿了?”
陈锋说:“见个人。”
她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她说:“什么人?”
陈锋说:“周明远的舅舅。”
她说:“大官?”
陈锋说:“嗯。”
她说:“他见你干什么?”
陈锋说:“不知道。”
她说:“那你见了他干什么?”
陈锋说:“见见。”
她看着他,那眼神有点复杂。她说:“你这个人,真奇怪。”
陈锋说:“怎么?”
她说:“别人见大官,都求着办事。你就见见?”
陈锋说:“没事求。”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有道理。”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她说:“让我趴一会儿。”
陈锋看着她。她的头发散在胳膊上,有几根垂下来。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记账。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她说:“几点了?”
陈锋说:“五点。”
她说:“我又睡了一觉?”
陈锋说:“嗯。”
她坐直了,揉了揉眼睛。她说:“你这儿真好,能睡觉。”
陈锋说:“嗯。”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我明天上班。”
陈锋说:“嗯。”
她说:“忙完再来。”
她走了。
陈锋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记账。
晚上七点,四十四盏灯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少了三盏,但其他的都亮着。新店那边,废墟还在,但明天就会开始修。
老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郑说:“今天去见大官了?”
陈锋说:“嗯。”
老郑说:“怎么样?”
陈锋说:“给了张名片。”
老郑说:“好事。”
陈锋没说话。
老郑说:“方志诚那边,不会再来了。”
陈锋说:“知道。”
老郑说:“你这一仗,打赢了。”
陈锋说:“没打。”
老郑说:“没打也赢了。”
他看着那些灯,那眼神很深。他说:“老顾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陈锋没说话。
老郑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回去了。”
他走了。
翠芳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他。
陈锋接过来,喝了一口。
翠芳说:“今天那个女的又来了?”
陈锋说:“嗯。”
翠芳说:“又趴着睡了?”
陈锋说:“嗯。”
翠芳说:“她真把你这儿当休息室了。”
陈锋没说话。
翠芳说:“挺好。”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进去了。”
她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四十四盏,都亮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刘婆婆的门开着。她坐在门口,看见他,说:“小陈,回来了?”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今天去见大官了?”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给了名片?”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好。”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回屋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关上。
然后上楼。
躺下的时候,他想着今天的事。周明义的办公室,那张名片,他说的话。方志诚不会再来了。四十四间店,都好好的。
他把那块玉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去。
窗外的风吹着。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