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号。
元旦假期的最后一天。
陈锋一早到店里。翠芳已经在里面了,正在扫地。她看见陈锋,说:“陈老板,早。”
陈锋说:“嗯。”
他坐下,开始记账。翠芳扫完地,进后面去了。过了一会儿,端出早饭:清粥、馒头、咸菜。和每天一样。
他吃完,继续干活。
七点,老周开门了。七点零五分,老钱开门了。七点十分,老李开门了。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和每天一样。
八点,机器的声音响了。轰隆隆,轰隆隆,从工地那边传过来。脚手架上的工人们又开始忙碌,焊花四溅,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
陈锋抬起头,往工地那边看了一眼。再过几天,这边就能封顶了。那边那块荒地,也很快要动工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记账。
上午九点,小邓从二分店过来。他站在门口,说:“哥,老周那边有点事。”
陈锋说:“什么事?”
小邓说:“有个客人晕倒了。”
陈锋放下笔,站起来,往外走。
老周店门口围了几个人。他走过去,拨开人群,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是个中年女人,穿着普通,脸色发白,眼睛闭着。老周蹲在旁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干什么。
旁边有人说:“叫救护车了吗?”
老周说:“叫了,叫了。”
陈锋正要蹲下,忽然听见一个声音:“让一下,我是医生。”
人群让开一条道。一个年轻女人走过来,蹲在那个人旁边。她穿着深色外套,背着一个帆布包,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她伸手摸了摸那个人的脉搏,又翻开眼皮看了看。
她说:“有心跳,有呼吸。可能是低血糖。”
她抬起头,看着周围的人,说:“谁有糖?或者甜的饮料?”
老周说:“我店里有糖水。”
他跑进去,很快端出一碗糖水。那个女人接过来,扶着那个人的头,一点一点喂进去。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她迷茫地看着周围,说:“我……怎么了?”
那个女人说:“你晕倒了。可能是低血糖。以后要注意按时吃饭。”
那个人慢慢坐起来,脸色还是有点白,但已经清醒了。她说:“谢谢,谢谢你们。”
老周说:“您先别动,救护车马上就来。”
那个人说:“不用,我好多了。”
那个女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陈锋这才看清她的脸。三十出头,皮肤白净,眉眼清秀,但眼神很稳,和那些慌张的人不一样。
她注意到陈锋在看自己,点了点头。
陈锋也点了点头。
救护车来了,把那个人接走了。人群散了。老周站在门口,长出了一口气。他说:“吓死我了。要是出点什么事,我这店……”
那个女人还没走。她站在旁边,对老周说:“她没事的,放心。低血糖,缓过来就好了。”
老周说:“谢谢您,谢谢您。您是医生?”
她说:“嗯,仁济医院的。”
老周说:“今天多亏了您。”
她说:“碰巧了。”
她转身,准备走。老周说:“您来我店里是要买东西?”
她停下来,说:“哦,想买个螺丝刀。家里的坏了。”
老周说:“有有有,您进来挑。”
她跟着老周进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自己店里。
回到柜台后面,他继续记账。一笔一笔,写得清楚。
翠芳从后面出来,端着一杯茶,放在他桌上。她说:“刚才那边怎么了?”
陈锋说:“有人晕倒了。”
翠芳说:“没事吧?”
陈锋说:“没事。”
翠芳点点头,进后面去了。
十点多,那个女人从老周店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她走过陈锋店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陈锋正好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她停下脚步,往里走了两步,说:“你是这里的老板?”
陈锋说:“嗯。”
她说:“刚才的事,谢谢你们。”
陈锋说:“是你救的人。”
她说:“正好碰上。”
她站在那儿,看了看店里那些货。水泥,沙子,砖,一排一排的。她说:“你这店不小。”
陈锋说:“还行。”
她说:“我姓林。叫我林医生就行。”
陈锋说:“陈锋。”
林医生点点头,转身走了。
陈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市场里,然后低下头,继续记账。
中午,翠芳端出饭来。炒青菜,炖豆腐,一碗清汤。陈锋吃了,继续干活。
下午两点,小邓从二分店过来。他说:“哥,老周那边那个人,后来没事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那个女医生,是仁济医院的。老周打听过了。”
陈锋没说话。
小邓说:“长得挺好看的。”
陈锋看了他一眼。
小邓说:“我就是随口一说。”
他跑了。
晚上七点,机器的声音停了。十六盏灯,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老周店里的灯,老钱店里的灯,老李店里的灯,老孙店里的灯,老孟店里的灯。还有二分店的灯,老店的灯。十六盏,都亮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刘婆婆的门开着。她坐在门口,看见他,说:“小陈,听说今天市场里有人晕倒了?”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没事吧?”
陈锋说:“没事。”
刘婆婆说:“那就好。”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回屋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关上。
然后上楼。
躺下的时候,他想着今天的事。那个女人,那个医生,蹲在地上救人的样子。很稳,和那些慌张的人不一样。
他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着。
一月四号。
陈锋一早到店里。翠芳做了早饭,端出来。他吃了,然后开始记账。
上午九点,小邓从二分店过来。他站在门口,说:“哥,昨天那个女医生又来了。”
陈锋抬起头。
小邓说:“在老周店里。好像在挑东西。”
陈锋没说话,低下头,继续记账。
过了一会儿,门口有人走进来。陈锋抬起头,是那个林医生。
她站在那儿,看着店里那些货。她说:“你这儿有膨胀螺丝吗?”
陈锋说:“有。”
他站起来,走到货架边上,指了指。她说:“多大规格的?”
陈锋说了几个数字。她想了想,说:“要八个的。”
陈锋拿了几个给她。她看了看,说:“行。多少钱?”
陈锋报了价。她付了钱,把螺丝装进包里。
她站在那儿,没走。她说:“你这市场,挺大的。”
陈锋说:“还行。”
她说:“我昨天转了一圈。有修车的,有五金的,有卖菜的。挺全的。”
陈锋说:“嗯。”
她看着他,说:“你话真少。”
陈锋没说话。
她笑了笑,说:“走了。”
她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市场里。
小邓从二分店跑过来,说:“哥,她跟你说什么了?”
陈锋说:“买螺丝。”
小邓说:“就这?”
陈锋说:“嗯。”
小邓说:“她好像对你有意思。”
陈锋看了他一眼。
小邓说:“我就是随口一说。”
他跑了。
下午,陈锋去工地那边转了一圈。脚手架上的工人走来走去,焊花四溅。再过几天就能封顶了。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王工走过来,说:“陈老板,贷款批了?”
陈锋说:“快了。”
王工说:“这边封顶,那边就能动。时间正好。”
陈锋说:“嗯。”
王工说:“您那块地,想好叫什么了?”
陈锋想了想,说:“没想。”
王工说:“叫‘锋行’挺好的。您的名字。”
陈锋没说话。
晚上七点,十六盏灯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
翠芳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他。
陈锋接过来,喝了一口。
她说:“今天那个女的,是医生?”
陈锋说:“嗯。”
她说:“她来买什么?”
陈锋说:“螺丝。”
她点点头,没再问。
站了一会儿,她说:“您早点回去。”
她进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
十六盏,都亮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刘婆婆的门开着。她坐在门口,看见他,说:“小陈,今天有个女的来找你?”
陈锋说:“买螺丝的。”
刘婆婆说:“哦。”
她笑了笑,说:“长得挺好看的。”
陈锋没说话。
刘婆婆说:“你也不小了。”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回屋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关上。
然后上楼。
躺下的时候,他想着刘婆婆的话。你也不小了。
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