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五号。
钱到账的第二天。
陈锋早上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白的,干净的。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有光透进来,不知道是月亮还是路灯。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洗脸,穿上那件旧外套。
下楼的时候,巷子里很安静。刘婆婆的门关着,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他站在巷子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冷,干,有股说不清的味儿。
到市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老孙的早点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包子冒着白烟。老孙看见他,说:“陈老板,今天早。”
陈锋说:“嗯。”
他蹲在路边,等包子出笼。老孙看着他,没说话。
包子出笼了。他接过来,吃了。豆浆也喝了。然后站起来,往店里走。
走到门口,翠芳已经在里面了。她正在扫地,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翠芳说:“陈老板,来了?”
陈锋说:“嗯。”
翠芳说:“早饭在桌上。”
桌上放着葱花饼、小米粥、咸菜。他坐下,开始吃。翠芳扫完地,进后面去了。
吃完,他开始记账。一笔一笔,写得清楚。
七点,老周开门了。七点零五分,老钱开门了。七点十分,老李开门了。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和每天一样。
八点,机器的声音响了。轰隆隆,轰隆隆,从工地那边传过来。
陈锋抬起头,往工地那边看了一眼。围挡还在,吊车还在,墙已经砌到第二层了。工人们在上面走来走去,像蚂蚁一样。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记账。
上午九点,小邓从二分店过来。他站在门口,往里看。陈锋在记账,头都没抬。
小邓站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走了。
十点,老郑来了。他站在门口,往里看。陈锋抬起头,看着他。
老郑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老郑说:“钱在账上?”
陈锋说:“嗯。”
老郑说:“睡不着?”
陈锋说:“嗯。”
老郑说:“我也是。”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店里慢慢散开,飘到门口,被风吹散了。
老郑说:“三百万。我活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钱。”
陈锋说:“我也是。”
老郑看着他,那眼神很深。他说:“你打算怎么用?”
陈锋说:“不知道。”
老郑说:“留着?”
陈锋说:“嗯。”
老郑说:“留到什么时候?”
陈锋说:“用到的时候。”
老郑没再问。他把烟掐了,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陈锋已经低下头,继续记账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下午两点,机器的声音停了。工地休息。
陈锋站起来,往外走。他走到二分店后面那块空地上,停下来。
那块地已经填平了,上面堆着新的建材。水泥,沙子,砖,一排一排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坐在地上,喝水,抽烟,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块地。
三十年前,那个姓周的人买了它。三十年后,他的孙子送来了三百万。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慢慢走回去。
走到老周店门口,老周正在修车。他看见陈锋,说:“陈老板,听说钱到了?”
陈锋说:“嗯。”
老周说:“三百万?”
陈锋说:“嗯。”
老周说:“那您现在是百万富翁了。”
陈锋说:“不是我的。”
老周愣了一下。
陈锋说:“大家的。”
老周看着他,没说话。
陈锋继续走。
走到老钱店门口,老钱正在理货。他看见陈锋,说:“陈老板,听说钱到了?”
陈锋说:“嗯。”
老钱说:“三百万?”
陈锋说:“嗯。”
老钱说:“那您……”
陈锋说:“不是我的。”
老钱也愣了。
陈锋继续走。
走到老李店门口,老李正在摆货。他看见陈锋,说:“陈老板,听说钱到了?”
陈锋说:“嗯。”
老李说:“三百万?”
陈锋说:“嗯。”
老李说:“那您以后……”
陈锋说:“和以前一样。”
老李点点头。
陈锋继续走。
走到老孙店门口,老孙正在卖菜。他看见陈锋,说:“陈老板,听说钱到了?”
陈锋说:“嗯。”
老孙说:“三百万?”
陈锋说:“嗯。”
老孙说:“那咱们……”
陈锋说:“一样。”
老孙笑了。
走到老孟店门口,老孟正在里面,抱着老二。老二一岁多了,会走了,在地上跑来跑去。他看见陈锋,伸着手,说:“叔,叔。”
陈锋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
老孟说:“他天天念叨您。”
陈锋说:“念叨什么?”
老孟说:“念叨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陈锋伸手,把孩子抱起来。孩子软软的,热热的,在他怀里扭了扭,然后不动了,看着他。
老孟说:“陈老板,钱的事,我们都听说了。”
陈锋说:“嗯。”
老孟说:“您打算怎么弄?”
陈锋说:“和以前一样。”
老孟说:“那三百万呢?”
陈锋说:“留着。”
老孟说:“留着干什么?”
陈锋说:“用的时候。”
老孟看着他,没再问。
陈锋把孩子还给他,站起来,走了。
晚上七点,机器的声音停了。市场里安静下来。十六盏灯,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
小邓从二分店过来,站在他旁边。
小邓说:“哥,今天他们都来问。”
陈锋说:“知道。”
小邓说:“您都说一样?”
陈锋说:“嗯。”
小邓说:“他们信吗?”
陈锋说:“信。”
小邓看着他,没说话。
翠芳从店里出来,站在他另一边。她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他。
陈锋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嘴。
三个人站着,看着那些灯。
过了很久,翠芳说:“今天冷,早点回去。”
陈锋说:“嗯。”
她把茶杯接回去,进店里了。
小邓说:“哥,我也回去了。”
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
十六盏,都亮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刘婆婆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有光透出来,昏黄的。他往里看了一眼,看见刘婆婆坐在桌边,一个人,面前摆着一碗面。
她抬起头,看见他,招了招手。
陈锋走进去。
刘婆婆说:“坐。”
他坐下。
刘婆婆说:“吃面?”
陈锋说:“吃过了。”
刘婆婆说:“那陪我坐会儿。”
她低头吃面,吃得很慢。陈锋坐在旁边,不说话。
吃完,她放下筷子,看着他说:“听说你那儿进了一笔钱?”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三百万?”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那你是大老板了。”
陈锋说:“不是。”
刘婆婆说:“那是什么?”
陈锋想了想,说:“还是我。”
刘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说:“你这个人,有意思。”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说:“回去睡吧。”
陈锋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刘婆婆在后面说:“小陈。”
他回头。
刘婆婆说:“钱多了,事也多了。你自己小心。”
陈锋说:“知道。”
她关上门。
陈锋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然后上楼。
躺下的时候,他想着刘婆婆的话。钱多了,事也多了。
三百万在账上。周明远是合伙人了。十六家店还在,人还在。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着。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