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七号。立冬。
陈锋早上出门的时候,天阴着。没有风,但冷。巷子里的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地上还有前几天落的叶子,被雨水泡过,烂了一半,踩上去没有声音。
刘婆婆的门关着。她已经好些天没出来了。陈锋站在她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没声音。他站了站,然后往公交站走。
到市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老孙的早点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包子冒着白烟。老孙看见他,说:“陈老板,立冬了。”
陈锋说:“嗯。”
老孙说:“今天冷。多穿点。”
陈锋点点头,要了两个包子,一碗豆浆,蹲在路边吃了。
吃完,往店里走。走到门口,翠芳已经在里面了。她正在扫地,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翠芳说:“陈老板,来了?”
陈锋说:“嗯。”
翠芳说:“早饭在桌上。”
桌上放着葱花饼、小米粥、咸菜。和每天一样。他坐下,开始吃。翠芳扫完地,进后面去了。
吃完,他开始记账。一笔一笔,写得清楚。
七点,老周开门了。七点零五分,老钱开门了。七点十分,老李开门了。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和每天一样。
八点,机器的声音响了。轰隆隆,轰隆隆,从工地那边传过来。震得窗户轻轻发颤,震得碗里的水起一层细细的波纹。
陈锋抬起头,往工地那边看了一眼。围挡还在,吊车还在,工人们还在忙。三个月了,地基已经打好了,墙已经开始往上砌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记账。
上午九点,小邓从二分店过来。他站在门口,往里看。陈锋在记账,头都没抬。
小邓说:“哥,今天立冬。”
陈锋说:“嗯。”
小邓说:“晚上吃饺子?”
陈锋说:“嗯。”
小邓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哥,那我回去了。”
陈锋说:“嗯。”
小邓走了。
十点,老郑来了。他站在门口,往里看。陈锋抬起头,看着他。
老郑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老郑说:“那块地的事,完了?”
陈锋说:“完了。”
老郑说:“那个年轻人,还会来吗?”
陈锋说:“会。”
老郑说:“什么时候?”
陈锋说:“不知道。”
老郑点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店里慢慢散开,飘到门口,被风吹散了。
老郑说:“这几天,我老做梦。”
陈锋看着他。
老郑说:“梦见老顾。梦见马家庄。梦见那些年的事。”
陈锋没说话。
老郑说:“梦醒了,就睡不着。”
陈锋说:“我也是。”
老郑看着他,那眼神很深。他说:“你梦见什么?”
陈锋说:“刚来的时候。”
老郑说:“马家庄?”
陈锋说:“嗯。”
老郑说:“那时候你什么样?”
陈锋想了想,说:“瘦。什么都不会。”
老郑说:“现在呢?”
陈锋说:“还是会的不多。”
老郑笑了。那笑很淡,但确实是笑。
他把烟掐了,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说:“晚上吃饺子?”
陈锋说:“嗯。”
老郑点点头,走了。
下午两点,机器的声音停了。工地休息。
陈锋站起来,往外走。他走到二分店后面那块空地上,停下来。
那块地已经填平了,上面堆着新的建材。水泥,沙子,砖,一排一排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坐在地上,喝水,抽烟,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块地。
三十年了。那个姓周的人买了它,走了。老顾守了三十年。他守了几年。现在那个人的孙子来了,又走了。地还是那块地,人已经不是那些人。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慢慢走回去。
走到老周店门口,老周正在修车。他看见陈锋,说:“陈老板,进来坐?”
陈锋说:“不用。”
老周说:“晚上吃饺子?”
陈锋说:“嗯。”
老周说:“我老婆也包。韭菜鸡蛋馅的。”
陈锋说:“好。”
他继续走。
走到老钱店门口,老钱正在理货。他看见陈锋,说:“陈老板,晚上吃饺子?”
陈锋说:“嗯。”
老钱说:“我那儿有醋。山西的老陈醋。您拿点去?”
陈锋说:“不用。”
他继续走。
走到老李店门口,老李正在摆货。他看见陈锋,说:“陈老板,晚上吃饺子?”
陈锋说:“嗯。”
老李说:“我那儿有蒜。新蒜,辣。”
陈锋说:“好。”
他继续走。
走到老孙店门口,老孙正在卖菜。他看见陈锋,说:“陈老板,晚上吃饺子?”
陈锋说:“嗯。”
老孙说:“我那儿有韭菜。新鲜的,早上刚进的。”
陈锋说:“好。”
他继续走。
走到老孟店门口,老孟正在里面,抱着老二。老二一岁多了,会走了,在地上跑来跑去。他看见陈锋,伸着手,说:“叔,叔。”
陈锋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
老孟说:“他天天念叨您。”
陈锋说:“念叨什么?”
老孟说:“念叨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陈锋伸手,把孩子抱起来。孩子软软的,热热的,在他怀里扭了扭,然后不动了,看着他。
老孟说:“晚上吃饺子?”
陈锋说:“嗯。”
老孟说:“我老婆包。猪肉白菜馅的。”
陈锋说:“好。”
他把孩子还给老孟,站起来,走了。
走到二分店门口,小邓正在里面忙。他看见陈锋,说:“哥,晚上吃饺子?”
陈锋说:“嗯。”
小邓说:“翠芳姐包?”
陈锋说:“嗯。”
小邓说:“那我晚上过去。”
陈锋点点头,走了。
晚上七点,机器的声音停了。市场里安静下来。十六家店,十六盏灯,亮着。
陈锋回到店里。翠芳已经在后面忙了。案板上放着面团,盆里拌着馅。猪肉白菜的,韭菜鸡蛋的,两大盆。
小邓来了。小刘来了。小张来了。小周来了。老郑来了。老周来了,端着两碗饺子。老钱来了,拎着一瓶醋。老李来了,拿着一头蒜。老孙来了,提着一捆韭菜。老孟来了,抱着老二。
店里挤满了人。
翠芳从后面出来,端着一盖帘饺子。热气腾腾的,白胖胖的,挤在一起。
她说:“下锅了。一会儿就好。”
大家坐着,站着,蹲着,等着。
饺子出锅了。一人一碗,热气腾腾的。醋,蒜,酱油,摆在桌上,谁爱蘸什么蘸什么。
老周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舍不得吐。他说:“好吃。”
老钱说:“比饭店的好吃。”
老李说:“翠芳姐的手艺,没得说。”
翠芳在旁边笑,没说话。
陈锋吃了十个,放下筷子。
老郑吃了八个,也放下。
小邓吃了二十个,还要。
老孟抱着老二,老二也吃了两个,弄得到处都是。
大家吃着,说着,笑着。灯亮着,热着,人挤着。
晚上九点,散了。
老周端着空碗走了。老钱拎着空瓶走了。老李拿着半头蒜走了。老孙提着剩下的韭菜走了。老孟抱着睡着了的老二走了。
小邓、小刘、小张、小周也走了。
店里剩下陈锋、翠芳、老郑。
翠芳收拾碗筷,一趟一趟端到后面。水声哗哗的,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陈锋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外面那些灯。
老郑坐在他对面,也看着外面。
十六盏,都亮着。
老郑说:“今天热闹。”
陈锋说:“嗯。”
老郑说:“以前在马家庄,也这样。过年过节,大家凑一起。后来散了。”
陈锋没说话。
老郑说:“现在又聚起来了。”
他看着那些灯,看着那些光。他说:“比那时候多。”
陈锋说:“嗯。”
老郑说:“那个年轻人,要是看见今天这样,会高兴的。”
陈锋说:“会。”
老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陈锋还坐在那儿,看着外面。
他说:“早点睡。”
陈锋说:“嗯。”
老郑走了。
翠芳从后面出来,站在陈锋旁边。她擦着手,也看着外面那些灯。
她说:“今天累了吧?”
陈锋说:“还行。”
她说:“我给您倒杯茶。”
陈锋说:“不用。”
她没走,就那么站着。
过了很久,陈锋说:“你去睡。”
她说:“您呢?”
陈锋说:“再坐会儿。”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后面去了。
陈锋坐在那儿,看着那些灯。十六盏,亮着。工地的灯灭了,市场的灯亮着。围挡那边黑漆漆的,只有这十六盏,照着这一片地方。
他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锁门,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刘婆婆的门关着。他站了一会儿,听里面的动静。什么也没有。
他站了站,然后上楼。
躺下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他妈的短信:“锋儿,立冬了。吃饺子了吗?”
他回:“吃了。”
他妈回:“谁包的?”
他想了想,回:“翠芳。”
他妈回:“她还在?”
他回:“嗯。”
他妈回:“那就好。”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着。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