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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沉底

    十月二十号。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陈锋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那些发黄的纸。一盏小灯照在上面,把那些模糊的字迹照得发白。他看了整整一夜。

    铁盒子里的,木盒子里的,一共四十七张。地契,合同,借据,名单。三十年前的日期,三十年前的名字,三十年前的红印章。

    他把它们按顺序排好,一张一张看过去。有些字认不全,但意思懂了。

    这块地最早不是老顾的。是一个姓周的人买的。三十年前,他花了一笔钱,买下这片荒地。然后他走了,再也没回来。

    老顾是他的朋友,替他管着。一管三十年。

    那些合同上,有老顾的签字。那些借据上,有老顾的手印。那些名单上,有老顾记下的人名——都是这些年租过店的人,有些还在,有些已经不在了。

    最后一张纸上,是老顾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和他平时的字不一样。

    “周兄,三十年。你若回来,地还你。你若不来,我替你守着。等我死了,有人替我守着。”

    陈锋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开始亮了。灰白色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和灯光混在一起,照在那些发黄的纸上,照在老顾歪歪扭扭的字上。

    他把那些纸收起来,放回盒子里。两个盒子,并排放在一起。铁的那个,木的那个。三十年的东西,都在里面。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往外看。

    老周开门了,老钱开门了,老李开门了。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和每天一样。工地那边,机器的声音响了,轰隆隆的,震得窗户轻轻发颤。

    他站了很久。

    翠芳从后面出来。她看见陈锋站在窗户边,没说话,进后面去了。过了一会儿,她端出早饭,放在桌上。

    葱花饼,小米粥,咸菜。

    陈锋坐下,开始吃。和每天一样。

    老郑来了。他站在门口,往里看。陈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老郑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翠芳盛了一碗粥,放在老郑面前。

    三个人吃饭,没人说话。

    吃完,陈锋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把那个抽屉拉开。两个盒子还在,那块玉还在。

    他把那块玉拿出来,放在桌上,推到老郑面前。

    老郑看着那块玉,没动。

    陈锋说:“老顾给你的。”

    老郑说:“还给你了。”

    陈锋说:“现在再给你。”

    老郑说:“为什么?”

    陈锋说:“你替他守了六年。以后还替他守。”

    老郑看着那块玉,看了很久。

    他说:“守到什么时候?”

    陈锋说:“守到那个人来。”

    老郑说:“他要是不来呢?”

    陈锋说:“那就一直守。”

    老郑没说话。他伸手,拿起那块玉。凉的,沉沉的,攥在手心里。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陈锋已经坐回柜台后面,开始记账了。和每天一样。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上午九点,小邓来了。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陈锋在记账,头都没抬。

    小邓说:“哥,听说工地又挖出东西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什么东西?”

    陈锋说:“纸。”

    小邓说:“什么纸?”

    陈锋说:“三十年前的。”

    小邓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再问。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哥,那我回去了。”

    陈锋说:“嗯。”

    小邓走了。

    下午两点,机器的声音停了。工地休息。

    老郑从店里出来,慢慢往工地那边走。腿疼,他走得很慢。走到二分店后面那块空地上,他停下来。

    那个坑已经填上了。工人们用土填平了,上面又堆上了新的建材。看不出任何痕迹。

    但他知道,下面空了。那两个盒子,那些纸,那些三十年前的秘密,现在都在老店的抽屉里。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那块玉放在地上。

    阳光很亮,照在那块玉上,泛着温润的光。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拿起来,放回口袋。

    他站起来,慢慢走回去。

    晚上七点,机器的声音停了。市场里安静下来。十六家店,十六盏灯,亮着。

    老郑坐在后面小屋的床上,手里攥着那块玉。他没开灯,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那些光。

    有人敲门。

    他说:“进来。”

    门开了。陈锋站在门口。

    陈锋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着,不说话。

    过了很久,老郑说:“那些纸上写的什么?”

    陈锋说:“地契。借据。名单。”

    老郑说:“地是谁的?”

    陈锋说:“一个姓周的人。”

    老郑说:“老顾替他管的?”

    陈锋说:“嗯。”

    老郑说:“那个人呢?”

    陈锋说:“不知道。”

    老郑说:“三十年了。”

    陈锋说:“嗯。”

    老郑说:“他还会回来吗?”

    陈锋说:“不知道。”

    他看着窗外那些光,那些十六盏灯。他说:“但老顾让守着,就守着。”

    老郑没说话。

    陈锋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说:“你守着玉。我守着地。等那个人来。”

    他走了。

    老郑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块玉。他看着窗外那些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

    十月二十一号。

    凌晨三点,老郑醒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从东头到西头。月光照进来,照在那道裂缝上,让它看起来更深了。

    他躺了很久,然后慢慢坐起来。左腿还是疼,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很静。工地的机器停了,市场里的灯灭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月亮挂在半空,弯弯的一牙,照得那些围挡发白。

    他往老店那边看。门关着,灯灭了。

    他慢慢走过去。

    走到老店门口,他停下来。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很弱,很暗。

    他伸手推门,门没锁。

    陈锋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那些发黄的纸。那盏小灯亮着,照在他脸上。

    他抬起头,看着老郑。

    老郑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陈锋说:“睡不着?”

    老郑说:“嗯。”

    陈锋说:“我也是。”

    他看着那些纸,说:“我在想,那个人长什么样。”

    老郑说:“谁?”

    陈锋说:“姓周的。”

    老郑没说话。

    陈锋说:“三十年。他要是活着,也该老了。”

    老郑说:“也许不在了。”

    陈锋说:“也许。”

    他看着那些纸,看着那些模糊的字迹,看着那个三十年前的印章。

    他说:“不管在不在,地是他的。”

    老郑说:“那咱们算什么?”

    陈锋说:“守着的。”

    老郑愣了一下。

    陈锋说:“老顾守了三十年。咱们接着守。”

    他把那些纸收起来,放回盒子里。两个盒子,并排放在一起。

    他看着那两个盒子,说:“守到有人来。”

    老郑说:“没人来呢?”

    陈锋说:“那就一直守。”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窗外那些黑暗。

    老郑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慢慢走回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陈锋还站在窗户边,一动不动。

    他推开门,走进黑暗里。

    十月二十二号。

    一切如常。

    老周开门,老钱开门,老李开门。机器的声音响了,市场里人来人往。陈锋坐在柜台后面,一笔一笔记账。老郑拿着抹布,一下一下擦货架。

    小邓从二分店过来,站在门口往里看。

    他看见老郑在擦货架,看见陈锋在记账,看见翠芳从后面端出茶水。和每天一样。

    但他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

    老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深,像是藏着什么。

    小邓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走了。

    晚上七点,机器的声音停了。十六盏灯亮着。

    老郑坐在小屋的床上,手里攥着那块玉。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陈锋站在门口。

    他没进来,就那么站着。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互相看着。

    陈锋说:“今天有个人来问。”

    老郑说:“问什么?”

    陈锋说:“问这片地。”

    老郑看着他。

    陈锋说:“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说姓周。”

    老郑的心跳停了一下。

    他说:“那个人?”

    陈锋说:“不知道。”

    他说:“他说什么?”

    陈锋说:“他说他爷爷三十年前来过这儿。”

    老郑站起来。

    陈锋说:“明天来。”

    老郑看着他,那眼神很深。

    陈锋说:“守着的东西,该给人了。”

    他转身走了。

    老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块玉。他看着窗外那些光,十六盏灯,都亮着。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着。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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