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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沉

    十月十八号。

    老郑在凌晨三点醒来。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从东头到西头,像一道疤。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那道疤上,让它看起来更深了。

    他躺了很久,然后慢慢坐起来。左腿疼,比昨天更疼。他揉了揉,披上那件旧棉袄。

    推开门,外面很静。工地的机器停了,市场里的灯灭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月亮挂在天上,弯弯的一牙,照得那些围挡发白。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黑暗。

    十六家店,都关着门。十六盏灯,都灭了。只有他小屋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出一小片地。

    他往老店那边看。

    陈锋的店门关着,灯也灭了。但柜台上的那个盒子,他知道,还在那儿。那些发黄的纸,那些三十年前的秘密,还在那儿。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往老店走。

    腿疼,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从东头走到西头。走过老周的修车铺,走过老钱的五金店,走过老李的杂货店,走过老孙的菜摊。那些关着的门,那些灭了的灯,在他身后一点一点退去。

    走到老店门口,他停下来。

    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很弱,很暗,像是一根蜡烛的光。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道光。

    里面有人。

    他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开了一条缝。

    他往里看。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陈锋。

    他坐在那张每天记账的椅子上,面前放着那个铁盒子。盒盖开着,那些发黄的纸摊在桌上。他手里拿着一盏小灯,照在那些纸上。

    他没抬头,也没动。

    老郑推开门,走进去。

    陈锋说:“睡不着?”

    老郑说:“嗯。”

    陈锋说:“我也是。”

    他抬起头,看着老郑。灯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的眼睛很亮,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

    老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那些纸,一张一张摊开着。字迹模糊,但能看出来,是地契,是合同,是一些三十年前的记录。老顾的名字在上面,还有一些别的人名,老郑不认识。

    陈锋说:“我看了一夜。”

    老郑说:“看出什么?”

    陈锋说:“这块地,不是老顾的。”

    老郑愣了一下。

    陈锋说:“是别人的。”

    他把一张纸推到老郑面前。纸上写着几行字,毛笔写的,繁体。老郑看了很久,才看懂。

    那是一个名字。一个他从没听过的名字。还有一个日期,三十年前。还有一个印章,红的,模糊了,但能看出来,不是老顾的。

    老郑说:“谁的?”

    陈锋说:“不知道。”

    老郑说:“那老顾的?”

    陈锋说:“老顾是管的,不是买的。”

    老郑看着他,没说话。

    陈锋说:“老顾替人管了三十年。那个人一直没来。”

    老郑说:“现在呢?”

    陈锋说:“现在那个人可能不在了。”

    老郑说:“那地归谁?”

    陈锋说:“不知道。”

    他合上那些纸,放回盒子里。把盖子盖上。

    他看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

    老郑说:“你想怎么办?”

    陈锋说:“放着。”

    老郑说:“还放着?”

    陈锋说:“等。”

    老郑说:“等什么?”

    陈锋说:“等该来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那些黑暗。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老郑看着那道影子,忽然想起昨晚的事。那些影子,那些声音,那些他自己跑来的玉。

    他说:“那个影子,是不是就是这个人?”

    陈锋没回头。

    他说:“不知道。”

    老郑说:“那它指着那个盒子干什么?”

    陈锋说:“让我们发现。”

    老郑说:“发现了,然后呢?”

    陈锋说:“然后等。”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把那个盒子放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和那些账本,和那块玉,放在一起。

    他关上抽屉,抬起头,看着老郑。

    陈锋说:“你回去睡。”

    老郑说:“你呢?”

    陈锋说:“再坐会儿。”

    老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陈锋已经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凌晨四点,翠芳醒了。

    她躺在后面小屋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听见了声音。

    脚步声。很轻,但很稳。从前面传来,一下一下。

    她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前面。

    陈锋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他没开灯,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翠芳说:“陈老板?”

    陈锋说:“嗯。”

    翠芳说:“您一夜没睡?”

    陈锋说:“嗯。”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些关着的店门,那些灭了的灯,那些围挡后面黑漆漆的工地。

    她说:“您看什么?”

    陈锋说:“看外面。”

    她说:“外面有什么?”

    陈锋说:“什么都没有。”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陈锋说:“三十年了。”

    翠芳说:“什么?”

    陈锋说:“这块地。三十年了。”

    翠芳说:“您在想那个盒子?”

    陈锋说:“嗯。”

    翠芳说:“它很重要?”

    陈锋说:“不知道。”

    翠芳说:“那您想它干什么?”

    陈锋说:“不想不行。”

    翠芳没再问。她站在那里,陪着他。外面还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月亮慢慢落下去,天边开始泛白。

    五点,六点。天亮了。

    机器的声音响了。轰隆隆,轰隆隆,从工地那边传过来。老周开门了,老钱开门了,老李开门了。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陈锋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那些光。

    翠芳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老郑从小屋出来,慢慢走过来。他站在陈锋另一边,也看着。

    三个人站着,看着那些灯一点一点亮起来。

    老郑说:“又是一天。”

    陈锋说:“嗯。”

    老郑说:“那盒子还在。”

    陈锋说:“嗯。”

    老郑说:“等的人还没来。”

    陈锋说:“会来的。”

    他看着那些光,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淡,但老郑看见了。

    上午九点,小邓从二分店过来。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陈锋在记账,和每天一样。老郑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在擦柜台。

    小邓说:“哥,昨晚没事?”

    陈锋说:“没事。”

    小邓说:“那声音呢?”

    陈锋说:“没有。”

    小邓看着他,又看看老郑。老郑低着头,继续擦柜台,一下一下,很慢。

    小邓说:“那我回去了。”

    他走了。

    下午两点,老周来了。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陈锋还是那个样子,老郑还是那个样子。

    老周说:“老郑,今晚去我那儿吃饭。”

    老郑说:“好。”

    老周走了。

    晚上七点,机器的声音停了。市场里安静下来。

    老郑去了老周那儿。老周做了几个菜,摆在修车铺门口那张小桌上。老钱来了,老李来了,老孙来了。几个人围着桌子,坐着,蹲着,站着。

    老周倒上酒,说:“老郑,喝。”

    老郑端起杯,和他们碰了一下。

    老周说:“听说昨晚有事?”

    老郑说:“没事。”

    老周说:“真的?”

    老郑说:“真的。”

    老周看着他,没再问。

    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一牙,挂在围挡上方,冷冷地照着那些蓝色的铁皮。但围挡里面,灯亮着,人坐着,酒喝着,菜吃着。

    老郑看着那些灯,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光。

    他想起陈锋说的话。等该来的人。

    他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来,会不会来。但他知道,现在他在等。

    晚上九点,散了。

    老郑慢慢走回后面那间小屋。腿疼,但他走得稳。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十六盏灯,都亮着。

    他推开门,进去,躺下。

    手里握着那块玉。陈锋又给他了。说让他保管。

    他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着。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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