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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暗影

    七月三十一。

    陈锋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白的,干净的。窗外没有光,灰蒙蒙的一片。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洗脸,穿上那件旧外套。

    下楼的时候,巷子里很安静。刘婆婆的门关着,槐树在风里轻轻晃。他站在巷子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味儿,像是要下雨。

    到市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老孙的早点摊刚摆好,包子还没上笼。他走过去,要了两个包子,一碗豆浆,蹲在路边吃了。

    吃完,往店里走。走到门口,翠芳已经在里面了。她正在扫地,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翠芳说:“陈老板,今天早。”

    陈锋说:“嗯。”

    他坐下,开始记账。翠芳扫完地,进后面去了。

    上午九点,小邓从东头回来。他站在门口,没进来。他说:“哥,有人找。”

    陈锋抬起头。

    小邓说:“在市场外面,说是您的旧识。”

    陈锋说:“什么人?”

    小邓说:“不知道。没见过。”

    陈锋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市场门口,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四十来岁,瘦,黑,穿着一件旧夹克。他看见陈锋,笑了笑。

    那人说:“陈老板,好久不见。”

    陈锋看着他。那张脸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

    那人说:“不记得了?马家庄,老郑。”

    陈锋愣了一下。

    老郑。那个走路每一步都一样长的人。那个过年请他吃饺子的人。那个突然消失,什么都没说的人。

    陈锋说:“老郑?”

    老郑说:“是我。”

    陈锋看着他。六年了,老郑老了,头发白了,脸上多了皱纹。但走路的样子没变,还是每一步都一样长。

    老郑说:“能进去说话吗?”

    陈锋说:“进来。”

    两个人往店里走。老郑走在他旁边,不说话。走到店门口,他停下来,看了看那些店,看了看市场里的人。

    老郑说:“你干得不错。”

    陈锋没说话。

    进去坐下。翠芳端了茶出来,看了老郑一眼,又进去了。

    老郑端起茶,喝了一口。他看着陈锋,说:“我找了你很久。”

    陈锋说:“找我?”

    老郑说:“嗯。从马家庄找到这儿。”

    陈锋说:“什么事?”

    老郑放下茶杯,说:“三叔死了。”

    陈锋说:“知道。”

    老郑说:“阿贵跑了。”

    陈锋说:“知道。”

    老郑说:“老顾也死了。”

    陈锋说:“知道。”

    老郑看着他,说:“你知道的不少。”

    陈锋没说话。

    老郑说:“那你知不知道,马三背后还有人?”

    陈锋心里动了一下。

    老郑说:“刘老板只是个前台。他背后还有人。那个人,一直在看着你。”

    陈锋说:“谁?”

    老郑说:“姓周。西区的人。以前跟老顾有过节。”

    陈锋没说话。

    老郑说:“马三和刘老板,都是他派来的。一个不行,换一个。你挡了两回,他不会再派人来了。”

    陈锋说:“那他来什么?”

    老郑看着他,说:“他自己来。”

    屋里安静了。外面传来知了的叫声,吱吱吱的。

    陈锋说:“你为什么告诉我?”

    老郑说:“我欠老顾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周老板让我带句话。”

    陈锋看着他。

    老郑说:“他说,你这个人,有意思。他想见见你。”

    他走了。

    陈锋坐在那儿,没动。

    小邓从外面进来,说:“哥,那人是谁?”

    陈锋说:“一个认识的人。”

    小邓说:“他说什么?”

    陈锋说:“没什么。”

    小邓看着他,没再问。

    下午,陈锋去找小武。小武那间屋,门开着。他坐在里面,看见陈锋,说:“来了?”

    陈锋进去,坐下。

    小武说:“脸色不对,有事?”

    陈锋说:“老郑来了。”

    小武愣了一下,说:“老郑?马家庄那个?”

    陈锋说:“嗯。”

    小武说:“他来干什么?”

    陈锋说:“带话。说马三和刘老板背后还有人。”

    小武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他看着陈锋,说:“姓周?”

    陈锋说:“你知道?”

    小武说:“听说过。西区的大佬,比刘老板狠多了。老顾在的时候,跟他不对付。”

    陈锋没说话。

    小武说:“他盯上你了?”

    陈锋说:“嗯。”

    小武说:“他想见你?”

    陈锋说:“嗯。”

    小武吸了一口烟,吐出来。他说:“你不能去。”

    陈锋说:“不去也得去。”

    小武说:“为什么?”

    陈锋说:“不去,他也会来。”

    小武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然后把烟掐了。

    小武说:“我跟你去。”

    陈锋说:“不用。”

    小武说:“你一个人?”

    陈锋说:“嗯。”

    小武说:“你疯了?”

    陈锋说:“没疯。”

    他站起来,走了。

    晚上,陈锋站在店门口。市场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照在地上,一片一片的黄光。二十二家店,都亮着灯。西头一片,东头一片。

    小邓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小邓说:“哥,你今天不对劲。”

    陈锋说:“没有。”

    小邓说:“有。”

    陈锋没说话。

    小邓说:“哥,不管什么事,我们都跟你一起。”

    陈锋看了他一眼。

    小邓说:“不是我一个人。是所有人。”

    陈锋说:“知道。”

    小邓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哥,我回去了。”

    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火。

    八月一号。

    陈锋一早到店里。翠芳做了早饭,端出来。他吃了,然后开始干活。

    上午九点,一个陌生人来了。站在门口,穿着深色衣服,眼神凉凉的。他说:“陈老板,周老板让我来接你。”

    陈锋说:“现在?”

    那人说:“现在。”

    陈锋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翠芳从后面出来,看着他。

    翠芳说:“陈老板?”

    陈锋说:“没事。”

    他走了。

    那人开着一辆黑色轿车,带着陈锋往西开。开了一个多钟头,停在一个院子门口。院子很大,门口站着好几个人。

    那人说:“到了。”

    陈锋下车,往里走。院子里有假山,有水池,有树。穿过院子,进了一间屋。屋里坐着一个人,五十多岁,胖,光头,穿着绸子衣服。他看见陈锋,笑了笑。

    那人说:“陈老板,坐。”

    陈锋坐下。

    那人说:“我姓周。”

    陈锋说:“知道。”

    周老板说:“老郑把话带到了?”

    陈锋说:“带到了。”

    周老板说:“那你还敢来?”

    陈锋说:“来了。”

    周老板看着他,那眼神很深。他说:“你这个人,有意思。”

    陈锋没说话。

    周老板说:“我看了你三年。”

    陈锋说:“三年?”

    周老板说:“从马三开始。你一次一次挡下来,一次一次把人聚起来。现在二十二家店,都听你的。”

    陈锋说:“不是听我的。”

    周老板说:“那是听谁的?”

    陈锋说:“听他们自己的。”

    周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和以前那些人都不同。

    周老板说:“你这话,老顾也说过。”

    陈锋没说话。

    周老板说:“我和老顾斗了二十年。他死了,我没死。但我服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背对着陈锋。

    周老板说:“你跟他像。”

    陈锋说:“不像。”

    周老板说:“哪儿不像?”

    陈锋说:“他是他,我是我。”

    周老板回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行。你走吧。”

    陈锋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周老板在后面说:“陈锋。”

    他回头。

    周老板说:“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陈锋说:“好。”

    他走了。

    出来的时候,阳光很亮。他站在院子门口,那辆黑色轿车还在。那人说:“陈老板,我送你。”

    陈锋说:“不用。”

    他一个人往外走。走了很久,才找到公交站。坐车回去,到市场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

    走进店里,翠芳站在门口。看见他,她迎上来。

    翠芳说:“陈老板,回来了?”

    陈锋说:“嗯。”

    翠芳说:“没事吧?”

    陈锋说:“没事。”

    他进去坐下。翠芳端了茶出来,放在桌上。

    翠芳说:“您脸色不好。”

    陈锋说:“太阳晒的。”

    翠芳没再问。

    晚上,小邓从东头回来。他看见陈锋,说:“哥,回来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那人没为难你?”

    陈锋说:“没有。”

    小邓说:“他说什么?”

    陈锋说:“说井水不犯河水。”

    小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哥,您又赢了。”

    陈锋说:“不是我赢。”

    小邓说:“那是谁?”

    陈锋说:“是他不想打。”

    小邓不明白,但没再问。

    八月二号。

    陈锋一早到店里。翠芳做了早饭,端出来。他吃了,然后开始干活。

    上午,一切正常。

    下午,一切正常。

    晚上,一切正常。

    八月三号。

    八月四号。

    八月五号。

    日子就这么过着。周老板那边,没动静。租户们,也都好好的。

    八月六号。

    陈锋在店里算账。小邓从东头回来,说:“哥,今天有个人来打听。”

    陈锋说:“什么人?”

    小邓说:“说是周老板那边的人。在二分店门口站了半天,看了看,走了。”

    陈锋说:“没进来?”

    小邓说:“没有。”

    陈锋想了想,说:“知道了。”

    小邓说:“他们想干什么?”

    陈锋说:“看看。”

    小邓说:“看什么?”

    陈锋说:“看我们是不是真的稳。”

    八月七号。

    那个人又来了。这回站在老店门口,往里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了。

    翠芳看见了,出来跟陈锋说:“陈老板,门口有人。”

    陈锋说:“知道。”

    翠芳说:“他是谁?”

    陈锋说:“看看的人。”

    翠芳不明白,但没再问。

    八月八号。

    那个人没来。

    八月九号。

    也没来。

    八月十号。

    小武来了。他站在门口,说:“周老板那边,让人带话了。”

    陈锋说:“什么话?”

    小武说:“说你这人稳,以后不动你。”

    陈锋说:“嗯。”

    小武说:“你信?”

    陈锋说:“信。”

    小武说:“为什么?”

    陈锋说:“他要是想动,早动了。”

    小武想了想,说:“有道理。”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小武说:“你这一下,把西区也镇住了。”

    陈锋说:“不是我。”

    小武说:“那是谁?”

    陈锋说:“是他们。”

    小武看着他,笑了。

    他说:“你这个人,真是。”

    他走了。

    晚上,陈锋站在店门口。二十二家店,都亮着灯。西头一片,东头一片。灯火通明,和以前一样。

    但陈锋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周老板那边,井水不犯河水。以后,没人会再来动了。

    他站了很久。

    然后回去。

    八月十一。

    翠芳的儿子小强来了。

    他站在店门口,瘦瘦的,黑黑的,十六七岁的样子。看见陈锋,他说:“陈老板好。”

    陈锋说:“嗯。”

    翠芳从后面出来,看见儿子,眼睛红了。她走过去,拉着他的手,说:“瘦了。”

    小强说:“妈,我挺好。”

    翠芳抹了抹眼睛,说:“进去吧。”

    小强进去,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干什么。

    陈锋说:“跟着你妈学。”

    小强说:“是。”

    翠芳带着他,进后面去了。

    晚上,翠芳做了很多菜。大家围着吃。小刘说,小强来了。小张说,以后热闹了。小邓说,翠芳姐高兴了。

    翠芳在旁边,一直笑。

    陈锋吃着,没说话。

    吃完,翠芳收拾碗筷。小强在旁边帮忙。母子俩进进出出,忙活着。

    小邓说:“哥,翠芳姐今天真高兴。”

    陈锋说:“嗯。”

    小邓说:“她儿子来了,她就踏实了。”

    陈锋没说话。

    八月十二。

    小强开始干活。跟在翠芳后面,学做饭,学扫地,学招呼客人。他学得快,话不多,和翠芳一样。

    陈锋看着他,想起小吴。小吴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瘦瘦的,黑黑的,话少。

    小吴现在在老家,开了修车厂,日子过得不错。

    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八月十三。

    陈锋一早到店里。翠芳做了早饭,端出来。他吃了,然后开始干活。

    上午,一切正常。

    下午,一切正常。

    晚上,一切正常。

    八月十四。

    八月十五。

    八月十六。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八月三十。

    月底到了。陈锋在店里算账。二十二家店的租,二分店的收入,小邓小刘小张小周的工资,翠芳和小强的工资。一笔一笔,对得清楚。

    小邓从东头回来,说:“哥,这个月收了二万二。”

    陈锋说:“嗯。”

    小邓说:“加上二分店,四万出头。”

    陈锋说:“嗯。”

    小邓说:“年底还顾成三十五万,够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哥,您现在是真的稳了。”

    陈锋没说话。

    晚上,他站在窗户边。外面的灯火一片一片的。二十二家店,都在那片灯火里。

    六年,从一个人到二十二家店。从马家庄到有自己的房子。从小工到管着这片市场。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手机响了。是他妈的短信:“锋儿,最近怎么样?”

    他回:“还行。”

    他妈回:“那就好。”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着。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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