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七。
满月酒后的第一天。
陈锋一早到店里。翠芳做了早饭,端出来。葱花饼、小米粥、咸菜。他吃了,然后开始干活。
上午九点,小邓从西头回来。他站在门口,说:“哥,老钱问了个事。”
陈锋说:“什么事?”
小邓说:“他问,这个月的租,交给谁?”
陈锋看着他。
小邓说:“以前交给你。现在店多了,钱多了,他问这钱最后归谁。他还问,这些店到底是谁的?”
陈锋说:“谁盖的?”
小邓说:“对。他说他租了两年,一直不知道这些店是谁盖的。是老顾?是市场?还是别的什么人?”
陈锋没说话。
小邓说:“他说不是他一个人想问。大家都想问。”
陈锋想了想,说:“让他们下午来。”
下午,店里挤满了人。老孟、老张、老刘、阿强、老孙、老周、老钱、老李、老王、老赵、老魏,还有新来的那三家。十七家店的老板,都来了。站着,坐着,蹲着,挤得满满当当。
陈锋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们。
老钱说:“陈老板,我们不是不信您。就是想弄明白,这些店到底是谁的?租交给您,您再交出去?交到哪儿去?”
老李说:“对。以前老顾在的时候,我们知道店是老顾的。老顾没了,我们以为店是您的。但您说不是。”
老孙说:“那到底是谁的?”
大家都不说话,看着陈锋。
陈锋站起来,走到他们中间。他看着每一个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陈锋说:“这些店,是谁盖的?”
没人说话。
陈锋说:“是老顾。”
老孟说:“那老顾没了呢?”
陈锋说:“老顾没留遗嘱。产权现在归他侄子顾成。”
老钱说:“顾成?就是那个每年拿两成的?”
陈锋说:“对。”
老李说:“那这些店,其实是他的?”
陈锋说:“法律上,是。”
大家都不说话了。
老周说:“那他要是想收回呢?”
陈锋说:“他可以。”
老钱说:“那我们怎么办?”
陈锋说:“那就走。”
老钱说:“走?那我们这些年算什么?”
陈锋说:“这些年,你们赚到钱了。店是别人的,钱是自己的。”
没人说话。
老孟说:“陈老板说得对。店是谁的,咱管不了。但咱这些年,确实赚到钱了。”
老孙说:“对。我儿子都来了。”
老周说:“我也是。”
老钱说:“那以后呢?万一顾成真来赶我们?”
陈锋说:“那就再说。”
他看着大家,说:“但有一条,只要我在这儿一天,就不会让人乱来。”
老钱说:“您这话,我信。”
老李说:“我也信。”
老周说:“我信。”
大家都说信。
陈锋说:“还有别的事吗?”
老钱说:“那租交给您,您怎么用?”
陈锋说:“修路、装灯、帮人、存着。顾成那边两成,按时给。剩下的,大家一起商量。”
老孟说:“怎么商量?”
陈锋说:“每个月月底,账本公开。谁想看,谁来看。钱怎么花,一笔一笔写清楚。”
老钱说:“这个好。”
老李说:“对,公开了,大家都放心。”
老孙说:“那谁管账?”
陈锋说:“我管。但你们可以查。”
他看着大家,说:“你们选几个人,每个月跟我对账。”
大家互相看了看。老孟说:“我来。”
老钱说:“我也来。”
老李说:“我也来。”
陈锋说:“那就三个人。老孟、老钱、老李。每个月月底,一起对账。”
老孟说:“行。”
老钱说:“行。”
老李说:“行。”
陈锋说:“还有别的事吗?”
没人说话。
陈锋说:“那散了。”
大家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老周回头说:“陈老板,我们信您。”
陈锋点点头。
他们走了。
小邓在旁边,说:“哥,你真让他们查账?”
陈锋说:“嗯。”
小邓说:“万一他们查出问题呢?”
陈锋说:“没问题。”
小邓看着他,没再问。
晚上,翠芳做了饭。大家围着吃。小刘说,今天下午好多人来。小张说,陈老板让他们查账。小邓说,查就查,不怕。
翠芳在旁边,没说话。
陈锋吃了十个,放下筷子。
翠芳看了一眼,没说话。
吃完,她收拾碗筷。端着碗进后面,没回头。
六月初八。
陈锋一早到店里。翠芳做了早饭,端出来。他吃了,然后开始干活。
上午,小武来了。他站在门口,说:“听说昨天开会了?”
陈锋说:“嗯。”
小武说:“产权的事,大家知道了?”
陈锋说:“嗯。”
小武说:“你怎么说?”
陈锋说:“实话实说。”
小武看着他,说:“你不怕他们走?”
陈锋说:“不会。”
小武说:“为什么?”
陈锋说:“他们走了,去哪儿找这么安稳的地方?”
小武想了想,说:“也是。”
他进来坐下,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
小武说:“顾成那边,你就打算一直这么供着?”
陈锋说:“合同签了。”
小武说:“他要是涨价呢?”
陈锋说:“再说。”
小武看着他,说:“你就不想自己拿下?”
陈锋愣了一下。
小武说:“这些店,地皮,要是你的,就不用交那两成了。”
陈锋说:“没钱。”
小武说:“可以谈。分期,贷款,想办法。”
陈锋没说话。
小武说:“你想想。”
他站起来,走了。
陈锋坐在那儿,想着小武说的话。自己拿下。不用交那两成。
他不知道能不能行。
但小武说得对,可以想想。
下午,陈锋去了刘律师那儿。
刘律师看见他,说:“陈老板,又来问产权?”
陈锋说:“嗯。有个事想问您。”
刘律师说:“什么事?”
陈锋说:“我想买下这些店。”
刘律师愣了一下,说:“全部?”
陈锋说:“嗯。”
刘律师说:“十七家店,加上地皮,你知道多少钱吗?”
陈锋说:“不知道。您说。”
刘律师说:“按市场价,三百五十万左右。”
陈锋说:“三百五十万。”
刘律师说:“对。这还是便宜的。这几年涨价了。”
陈锋说:“能分期吗?”
刘律师说:“这得跟顾成谈。”
陈锋说:“您帮我约他。”
刘律师看着他,说:“你真想买?”
陈锋说:“想。”
刘律师说:“行。我帮你约。”
晚上,陈锋站在窗户边。外面的灯火一片一片的。他想着三百五十万这个数字。他来上海六年,存了五十万。远远不够。
但他想试试。
六月初九。
顾成来了。
他亲自来的,从南京开车过来。坐在陈锋店里,喝着翠芳泡的茶。
顾成说:“陈老板,刘律师说你想买?”
陈锋说:“嗯。”
顾成说:“三百五十万。你拿得出?”
陈锋说:“拿不出。”
顾成看着他。
陈锋说:“但我可以分期。”
顾成说:“怎么分期?”
陈锋说:“先付一部分,剩下的每年还。”
顾成说:“多少年?”
陈锋说:“你说。”
顾成想了想,说:“十年。每年三十五万。”
陈锋说:“行。”
顾成愣了一下,说:“你不还价?”
陈锋说:“不还。”
顾成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笑了。
顾成说:“你这个人,有意思。”
他站起来,说:“行。就按你说的。十年,每年三十五万。年底付。”
陈锋说:“好。”
顾成说:“合同我让人送过来。”
他走了。
小邓在旁边,说:“哥,你一年要还三十五万?”
陈锋说:“嗯。”
小邓说:“你哪来那么多钱?”
陈锋说:“收租。”
小邓说:“租才一万七一个月,一年二十万出头。不够啊。”
陈锋说:“还有店里的收入。”
小邓说:“那也紧。”
陈锋说:“紧就紧点。”
小邓看着他,没再问。
晚上,陈锋把大家叫来。说了买店的事。
老孟说:“陈老板,您要自己买?”
陈锋说:“嗯。”
老钱说:“那以后店是您的?”
陈锋说:“是。”
大家都不说话了。
陈锋说:“租不变。规矩不变。你们该干嘛干嘛。”
老周说:“那两成呢?”
陈锋说:“不用交了。我自己还。”
老李说:“您一年要还三十五万?”
陈锋说:“嗯。”
老孙说:“那您压力多大?”
陈锋说:“还行。”
老孟说:“陈老板,您这是为了我们。”
陈锋说:“不是。”
老孟说:“是。您怕顾成以后涨价,怕他赶我们走。您自己扛下来,我们就稳了。”
他看着陈锋,眼睛里有东西。
老钱说:“陈老板,您这人……”
他说不下去了。
陈锋说:“回去干活吧。”
大家散了。
晚上,翠芳做了饺子。大家围着吃。小刘说,陈老板要买店了。小张说,以后店就是陈老板的了。小邓说,陈老板压力大了。
翠芳在旁边,没说话。
陈锋吃了十个,放下筷子。
翠芳看着他,说:“陈老板,您多吃点。”
陈锋说:“饱了。”
翠芳没再说话。
吃完,她收拾碗筷。端着碗进后面,在门口停了一下。
她说:“陈老板,您真是好人。”
陈锋说:“不是。”
翠芳说:“是。”
她进去了。
六月十号。
顾成的人送合同来了。陈锋签了字,按了手印。十七家店,加上地皮,三百五十万,十年还清。
合同一式两份。一份给顾成,一份自己留着。
陈锋看着那份合同,看了很久。
小邓在旁边说:“哥,从现在起,这十七家店就是你的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你感觉怎么样?”
陈锋想了想,说:“还行。”
小邓笑了。
晚上回去,他站在窗户边。外面的灯火一片一片的。十七家店,都在那片灯火里。从明天起,那些店就是他的了。
他想起六年前,刚来的时候,在马家庄租一间房,一个月一百八。现在他有十七家店,有地皮,有市场。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手机响了。是他妈的短信:“锋儿,最近怎么样?”
他回:“还行。”
他妈回:“那就好。”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着。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