崞县城外,硝烟缓缓散去。
当最后一声枪响消失在远山之后,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那寂静比爆炸声更可怕,比喊杀声更瘆人,仿佛天地都在为这场屠杀默哀。
李云龙站在一处高坡之上,俯瞰着眼前的景象。
他的脚下,是一片真正的修罗场。
方圆五里之内,到处都是尸体。
鬼子的,杀倭军的,伪军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鲜血汇成的河流,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胶状物,在弹坑之间蜿蜒。
那些血,浸透了每一寸土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沼泽里。
一脚下去,能没过脚踝。
城墙下,尸体堆得最高。
那里是鬼子最后冲锋的地方,也是杀倭军火力最猛的地方。
鬼子的尸体一层叠一层,堆了三四米高,像一座小山。
城墙上的垛口处,更是惨不忍睹。
每一处垛口下面,都堆着尸体。
有鬼子的,也有杀倭军的。
有的战士和鬼子抱在一起,刺刀捅穿了彼此的胸膛,死在了一起。
有的战士拉响了手榴弹,和周围的鬼子同归于尽,只剩下一堆碎肉。
有的战士被刺刀钉在城墙上,至死还握着大刀,保持着劈砍的姿势。
鲜血从城墙上流下来,在青砖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的痕迹。
李云龙走下高坡,踩着满地的尸体,一步一步向城墙走去。
脚下软绵绵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沼泽里。
走到城墙下,他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堆刚刚被拖出来的杀倭军战士的尸体。
他们排成一排,躺在那里,身上盖着白布。
白布已经被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
李云龙蹲下来,掀开第一块白布。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看起来不到二十岁。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瞳孔已经散了。
他的嘴角还残留着一丝笑容,像是在临死前看见了什么美好的东西。
李云龙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第二块白布,第三块,第四块......
每一张脸,他都看一遍,每一双眼睛,他都合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心里,在滴血。
白起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低声道:
“大哥,初步统计出来了,杀倭军牺牲一千二百余人,伤八百余人。”
“守备师牺牲两千三百余人,伤一千五百余人,孔捷和丁伟的部队,牺牲一千八百余人,伤六百余人。”
李云龙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加上之前牺牲的弟兄,忻口战役,已经超过一万五千了。
一万五千个弟兄,就这么没了。
李云龙深吸一口气,冲白起说道:
“把弟兄们就葬在这崞县,建祠,让后世子孙都知道他们的事迹!!”
“是!”
远处,传来一阵阵惨叫声。
那是俘虏。
杀倭军正在处斩鬼子俘虏。
三千多个被俘的鬼子,被押着跪在城墙下,一排一排。
杀倭军的战士们,提着大刀,站在他们身后。
一刀一个。
一颗颗人头,滚落在地。
一具具无头尸体,倒在血泊中。
鲜血,又汇成新的河流。
旁边,常遇春带着弟兄们,正在搭建京观。
一颗颗人头,被码放起来。
鲜血从高处滴落,在地上汇成暗红色的细流,蜿蜒流向远方。
李云龙望着那座正在升起的京观,眼底恨意仍旧未曾消减半分。
随后,李云龙转身,走向城墙。
城墙上,楚云飞靠在垛口上,已经站不起来了。
他的身上缠满了绷带,像个木乃伊。
李云龙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云飞兄,”
他说,“辛苦了。”
楚云飞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灿烂。
他的牙齿被血染红了,喘息道:
“云龙兄......云飞......终究是没有负你所托......”
李云龙的眼眶,微微发红:
“好样的!你歇着!接下来,看我的。”
楚云飞摇摇头:
“歇不了!”
“我还要......跟你打太原......”
李云龙拍拍他的肩膀:
“等你伤好了,咱们一起打太原!”
“到时候,老子让你当先锋。”
楚云飞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云龙兄......我的兵......都死了......”
李云龙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
守备师八千新兵,伤亡大半,只剩下不到两千人。
那些新兵,都是楚云飞一手带出来的。
虽然才半个月,但已经有了感情。
李云龙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楚兄,打仗就要死人!死了的,是英雄!”
“活着的,要继续杀鬼子!他们的仇,咱们来报。”
楚云飞点点头,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丁伟浑身是血,一瘸一拐地跑过来。他的脸上带着泪痕,眼睛里满是悲痛:
“老李!老孔......老孔受伤了!”
李云龙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
“在哪儿?带我去!”
丁伟带着他,跑到一处临时搭建的医疗棚。
棚里,孔捷躺在一张担架上,浑身是血。
卫生员正在拼命地抢救。
李云龙冲进去,一把推开卫生员,蹲在孔捷身边。
“老孔!老孔!”他喊着。
孔捷的眼睛,动了动,缓缓睁开。
看见李云龙,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老李......你来了......”
李云龙的眼眶,红了:
“老孔,你他娘的不能死!老子命令你,不能死!”
孔捷笑道:
“放心.....老子......老子死不了......咳咳......”
说着,孔捷竟然咳出了血。
李云龙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老孔!你他娘的给老子挺住!”
“老子还要跟你一起打太原!你听见没有!”
孔捷笑了。
“好......我......我挺住......”
他又看向丁伟:
“老丁......你......你照顾好......咱们的兵......”
丁伟满脸是泪,拼命点头:
“老孔,你放心!我丁伟一定照顾好!你他娘的不能死!”
孔捷闭上眼睛。
李云龙慌了,狂吼:
“卫生员!卫生员!快!快救他!”
卫生员冲过来,继续抢救。
好在孔捷命大,半个小时后,孔捷的命,终于保住了。
卫生员说,他失血太多,需要休养。
李云龙松了一口气。
他走出医疗棚,丁伟跟在他身后。
“老李,”
丁伟说,“老孔的部队,快打光了,我的部队,也好不到哪儿去。”
李云龙点点头:
“我知道。”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此战缴获的武器,你们拿四成。”
丁伟一脸震惊,满眼不可置信:
“四成?老李,你......”
李云龙摆摆手:
“别说了!你们应得的!没有你们,楚云飞守不住崞县!没有你们,老子也吃不下这两个旅团。”
丁伟的眼睛,亮了:
“老李,四成是多少?”
李云龙道:
“鬼子两个旅团,一万六千人,缴获的步枪,至少一万三千支,轻重机枪,上百挺,迫击炮,几十门。”
“弹药,不计其数。”
“四成,够你们一人扩编一个旅了。”
丁伟的嘴,笑得合不拢:
“老李,你真是财神爷!”
“我丁伟这辈子,跟定你了!”
李云龙摇摇头:
“你们是八路,而我不是,我们只是合作。”
丁伟笑容凝固,随即岔开话题说道:
“此战过后,杀倭军解除后顾之忧,接下来就是攻打太原了吧?”
“相信筱冢义男已经急得团团转,正在疯狂求援呢!”
李云龙眼中闪过寒光,说道:
“这个老鬼子,死不足惜,等我们休整好,就是这个老鬼子的死期。”
就在这时,白起匆匆跑过来,脸色凝重:
“大哥,不好了!忻县急电!鬼子第36师团,开始进攻了!”
李云龙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
白起道:
“陈长捷发来电报,说鬼子突然发动猛攻。”
“他只有两千残兵,根本挡不住!他请求支援!”
李云龙的拳头,攥紧了。
他望向南方。
那里,忻县的方向,隐约传来炮声。
“传令下去,”
他一字一顿,“加速打扫战场,一个小时后,南下忻县。”
“是!”
.......
太原,日军第一军司令部。
筱冢义男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第8、第9旅团发来的求援电报,脸色铁青。
他的手,在发抖。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
“八嘎......八嘎呀路......”他喃喃道。
参谋长平野健雄站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说:
“司令官阁下,第8、第9旅团恐怕......凶多吉少。”
筱冢义男猛地站起来,一掌拍在桌上:
“废话!老子知道!”
他喘着粗气,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李云龙这个畜生!他居然敢主动出击!他居然......他居然......”
他突然停下脚步,眼睛亮了:
“等等。”
“他分兵去打第8、第9旅团,那他的老巢忻县,一定空虚!”
平野的眼睛也亮了:
“司令官阁下的意思是......围魏救赵?”
筱冢义男点点头:
“对!围魏救赵!”
“立刻命令第36师团,全力进攻忻县!”
“只要拿下忻县,李云龙就是丧家之犬!看他往哪儿跑!”
平野大喜:
“哈依!属下这就去传令!”
电报发到第36师团。
第36师团师团长,立刻下令:
“全军进攻!拿下忻县!”
两万五千鬼子,从四面八方向忻县涌去。
忻县城墙上,陈长捷举着望远镜,看着那些黑压压的鬼子,脸色惨白。
他的身边,只剩两千残兵。
两千对两万五。
一比十点五。
这是一场必死之战。
但是陈长捷没有退缩,他狠狠咬了咬牙,转身对身后的战士说:
“传令下去,准备战斗!死守忻县,等待李司令。”
“是!”
两千个战士,握紧了枪,望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鬼子。
他们的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但更多的,是决绝。
死守。
死守到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