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砸在民国三十年的上海滩,法租界与英租界的霓虹被雨水泡得模糊,昏黄的路灯光在水洼里碎成一片晃动的血光。
毕忠良的黑色指挥车泊在迈尔西爱路的雨幕深处,雨刮器有气无力地扫着挡风玻璃,窗外,行动车队早已化整为零,分作数股,像嗜血的黑影,悄无声息地钻进法租界霞飞路、环龙路,英租界南京路、静安寺路、外滩码头的街巷之中。
军车碾过法租界湿漉漉的石板路,溅起的水花沾在车胎上,混着夜色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团座,苏三省的情报确认无误,军统上海站情报科第三秘密站点就在前面的弄堂里,里头二十三人。”副驾上的锁团副低声汇报。
毕忠良缓缓抬眼:“行动,能审的审,敢反抗的,就地解决。”
一声令下,行动队如饿狼般扑进弄堂。
木门被一脚踹开,枪声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
军统特工仓促应战,桌椅翻倒,文件被点燃,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却决绝的脸。
有人攥着手枪死守楼梯口,子弹打光了便抄起板凳肉搏,有人咬破衣领里的毒囊,嘴角溢出黑血也不肯低头,更多人倒在76号的枪口下,鲜血浸透了藏在地板下的电台密电,将地板染成触目惊心的红。
毕忠良负手站在弄堂口,听着里头的惨叫与枪声渐渐稀疏,面无表情。
烟终于点燃,烟雾缭绕间,他看见手下拖着几个浑身是血、瑟瑟发抖的人走出来,有人腿软得站不住,趴在地上连连求饶,哭喊着愿意交代一切联络点与暗号;有人垂着头,肩膀不住颤抖,显然已经吓破了胆。
“站长,清点完毕,十七人被当场击毙,六人被俘,其中四个开口投降了。”手下躬身禀报。
火光从站点的窗户里窜出来,舔舐着木质窗框,毕忠良望着那片燃烧的狼藉,指尖的烟灰簌簌落下。
他踢了脚边一个瑟瑟发抖的俘虏一脚,声音低沉而阴鸷:“军统上海站?不过是些不堪一击的蝼蚁。”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亲信:“投降的带回去严加审讯,把他们知道的所有站点、联络人、物资线,一字不落挖出来。至于那些硬骨头……”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地上尚有余温的尸体,冷声道:“就地正法,拖去乱葬岗,喂野狗。”
夜色更深,76号的队伍押着俘虏离去,弄堂里只剩下燃烧的噼啪声与刺鼻的血腥气。风卷着火屑飘向夜空,像极了军统上海站残碎的魂,在上海滩的寒夜里,无声消散。
英租界南京路的绸缎庄,雨打湿了褪色的布幌。
后门被猛地踹开,掌柜与伙计抄起布匹下藏着的步枪还击,子弹击穿层层绸缎,彩绸在雨夜里飘飞,混着血珠落下。激战的声响被雨声掩盖,附近行人寥寥,无人敢靠近。
十分钟后,店铺内再无动静,八具尸体倒在湿漉漉的绫罗绸缎间,仅剩一人被打瘸了腿,趴在积水中哭喊求饶,愿意供出租界内所有联络线。
静安寺路的花园洋房,是军统上海站第二行动队,防卫最严,却在暴雨里暴露无遗。
特务架起机枪扫射门窗,翻墙突入,站长亲自带队死守楼梯,枪膛打空,便拔刀肉搏,刀锋劈在雨水中,最终身中数枪,倒在台阶上的积水里,至死圆睁双眼。
屋内十六人全部殉国,无一人投降,火盆里的密信早已烧成灰烬,被穿堂而过的冷雨打湿,只余下一堆黑灰。
外滩码头仓库,冷雨裹挟着江风呼啸。
守库的军统队员刚察觉被包围,特务已冲破大门。
有人想点燃炸药同归于尽,枪声随即响起,身体栽倒在军火箱旁,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混着鲜血淌进地面的沟壑。其余四人见突围无望,纷纷弃械投降,仓库里的军火、电台、药品,尽数被七十六号收缴,在雨夜里被一一装车。
半个时辰后,电台里接连传来各分队的汇报:
“霞飞路站,肃清完毕,11死3俘!”
“环龙路站,5死2俘,电台缴获!”
“南京路站,8死1俘,商号控制!”
“静安寺路站,全员拒降,16人被击毙!”
“外滩仓库站,4人投降,物资全部收缴!”
……………
毕忠良点燃香烟,火光亮了亮他冷硬的侧脸,烟味混着雨气与血腥味,在车厢里弥漫。
他拿起红笔,在地图上的红圈里,狠狠戳下第十三道叉痕,笔尖几乎戳破被雨水洇湿的纸张。
车窗外,五处站点的火光在雨夜里隐隐亮起,又迅速被冷雨浇灭,只留下袅袅黑烟。
积水的街道上,特务拖着尸体,押着浑身湿透的俘虏,脚步声、喝斥声、俘虏的啜泣声,都被无边的雨夜吞噬。
“投降的带回去,连夜审讯,把军统在租界里剩下的根,全给我挖出来。”毕忠良的声音低沉而阴鸷,被雨声揉得更加狠戾,“战死的,拖去荒郊抛尸,任凭雨淋野啃。敢藏半句情报的,直接扔进黄浦江喂鱼。”
手下躬身领命,黑色车队碾着积水启动,车灯刺破雨幕,押着俘虏消失在上海滩沉沉的夜色里。
一场冷雨,洗劫了法租界与英租界。
一夜之间,军统上海站布下的秘密站点尽数被端,四十余名特工或死或降,苦心经营的地下网络,在毕忠良的雨夜突袭里,被连根拔起,碎成了上海滩街头巷尾,一冲就散的血污。
雨还在下,像是要把这片土地上的血腥,全都冲进浑浊的黄浦江。
可有些血色,越是冲刷,越是刺眼。
平安里,那座小小的牙科诊所亮着昏黄的光,窗外电闪雷鸣,暴雨如注,没有人来到这里。
这个冷雨夜,这个几乎被人遗忘的小小联络站再次幸免于难。
……………
龙川肥源的房间内没有开灯,只有一盏绿罩台灯泛着幽冷的光,照亮墙上那幅天皇画像。
画像庄严肃穆,金边在昏暗中微微反光,龙川肥源一身笔挺军装,脊背挺直,一动不动地站在画像前,死死盯着画像,仿佛在等待一场终局宣判。
桌上的电话沉默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刺耳的铃声骤然刺破寂静。
龙川肥源眼神一凝,缓缓拿起听筒,声音低沉:“喂。”
电话那头,是毕忠良带着一丝喘息却难掩得意的声音,雨声隐约从听筒那边传来:
“报告龙川大佐,行动完全成功!法租界、英租界十三个军统站点全数清剿,抵抗者击毙,投降者全部抓获带回!一共一百二十七人被击毙,抓捕三十五人,军统上海站,已经不复存在!”
龙川肥源嘴角终于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好,毕忠良。从现在开始,你就是76号行动队队长,所有已抓捕人员连夜审讯,审讯结果明天早上报告给我,等我回去,亲自为你庆功。”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让苏三省接电话。”
听筒里传来片刻响动,很快,换成了苏三省恭敬的声音:
“上海站副站长苏三省,向龙川大佐报到!”
“很好。”龙川肥源淡淡开口,带着刺骨的寒意:
“关于上海站站长孤舟,你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苏三省在电话那头沉默一瞬,如实回答:
“没有。他从不与我直接见面,所有命令,只通过联络员中转。不过……重庆那边的朋友曾经告诉我,孤舟在军统是老资格,还是同盟会会员。”
听到“同盟会会员”五个字,龙川肥源瞳孔微微一缩,脸上掠过一丝了然的阴鸷。
“辛苦了,你好好休息。苏三省,从明天开始,你就是76号情报处处长。”
说完,龙川肥源咔嗒一声,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房间重新陷入死寂。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天皇画像,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黑夜。
绿罩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深不可测。
沉默许久,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喃喃,带着胜券在握的笃定:
“同盟会会员……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而真正的猎捕,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