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城丢了，委员长不仅没发火，还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大胜机？”
李宗仁把手中的电文拍在桌上，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参谋长徐祖诒。
徐祖诒脸上的汗水把领口浸得透湿，干咽了一口唾沫：“德公，山城刚来的加急通电，黄山官邸那边……开了一整夜的香槟。”
“开香槟？”李宗仁嘴角抽搐了两下。
“高卢鸡国那边出大事了。”
“五月十号，汉斯国大举越过马奇诺防线，荷兰、比利时全乱了，英法联军全线被动。委员长认定欧洲局势巨变，各国急需我们在远东战场拖死日本人。此时此刻，关内必须打出一场震惊中外的大捷！”
李宗仁抓起茶杯，猛喝了一大口凉水：“外国人打死打活，关咱们老河口屁事！樊城城头插的是膏药旗，枣阳城里躺着一七三师几千具尸骨，大捷？拿什么去赢？”
“委员长说，拿空间换时间，引蛇出洞的策略成了。”
侍从室的人展开一份厚厚的电抄纸。
“德公，这是委员长亲笔拟定的十一条围歼训令，逐字逐句，发给战区各军。”
徐祖诒擦了擦额头：“念吧，让大家听听军委会的神机妙算。”
侍从室的人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
“一、鄂北之敌经我多日围攻，粮弹殆尽，必将向原阵地退却。”
“二、第五战区应乘敌态势不利、退却困难之好机，以全力围攻捕捉歼灭之于战场附近，而后即向应城、花园之线追击。”
“三、李及兰军应全力进袭花园、孝感，遮断平汉路。”
“四、王缵绪集团应全力转向随县、唐县镇间进袭，遮断公路。”
“五、张自忠集团应以主力先向唐县镇、枣阳间进攻，遮断公路，再转攻敌背后。”
“六、周碞军速东向枣阳方面进攻。”
“七、孙连仲、汤恩伯两集团，速南向随、枣，截击敌人。”
陈布雷念到这里，特意抬高了调门：
“八、刘汝明、王赞斌两部，应袭击信阳，如奏功，准悬赏五十万元！”
“九、张、周、孙、汤各部，应切取联络，协同动作。”
“十、襄阳陈默所部，应瞅准时机，相宜出击。”
“十一、敌主要退路只有唯一的襄花路，而该路雨后车辆不能运动，希严督各部，努力进击，必能收获空前战绩！以往湘北、粤北诸役，缺乏有计划之追击，致成果不良。此次我各部战力健在，应乘胜穷追，扩大战果。其作战不力、不能达成任务者，自总司令以下，一律按军法严惩！”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桌角蜡烛滴油的声音。
十一条军令，把鄂北几百里战线上的一兵一卒安排得明明白白。
“念完了？”李宗仁面无表情地问。
“念完了。”侍从室的人合上电文，“委员长交代，电令已抄发前线各集团军总司令。此乃挽回国际视听之关键一役，只许胜，不许败。”
徐祖诒在沙盘边干笑了一声：“连雨后路滑、汽车陷在泥里动不了都算准了，委员长真乃神人也。”
李宗仁冷冷看了他一眼，徐祖诒赶紧闭上嘴巴。
……
桐柏山南麓的一处破山沟里，散乱地扎着几十顶帐篷。
第三十一集团军总司令部。
汤恩伯披着呢子大衣，嘴里叼着烟，手里抖着刚收到的电报纸，笑得浑身肥肉乱颤。
“打信阳悬赏五十万？哈哈哈哈！”
汤恩伯把电报往参谋长脸上一摔。
“刘汝明手里就那几个残破师，枪栓拉得动拉不动都两说，让他去啃信阳的钢筋水泥要塞？委座这五十万大洋，还不如直接扔长江里听个水响！”
副总司令坐在木箱上，正用小刀削着一个干瘪的红薯：“总司令，委座让咱们南下截击枣阳，去不去？”
“去个鸟！”
汤恩伯啐了一口唾沫星子。
“鬼子的第三师团满地跑坦克，咱们手底下的弟兄刚从南阳撤出来，连顿饱饭都没吃上。”
“南下？拿步枪去捅铁甲车？让孙仿鲁先动！第二集团军动了，老子再带部队去襄花路边上捡些洋落，给委员长拍个报捷电报完事！”
门外，几个刚从前线溃退下来的伤兵蹲在烂泥窝里，正抢着半盆稀溜溜的玉米糊糊。
一个班长听见指挥所里的笑声，扭头问身旁的排长：“排长，里面长官笑啥呢？”
排长嘴里嚼着草根，吐了口黄沫子：“笑委员长给咱发大洋呢！说是打下信阳给五十万。”
“五十万？”
班长眨了眨眼，扯了扯身上结了硬血痂的破棉袄：“排长，五十万大洋能买多少斤白面？”
“能把整个信阳城的粮仓全填满！”
排长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嘴黄牙：“可惜啊，咱没那两条飞毛腿。委员长还说了，这两天下大雨，鬼子的铁车陷在泥巴里爬不动，让咱去抓活的。”
“爬不动？”
班长指了指远处山梁上轰隆隆开过去的日军装甲车，摇了摇头。
“这铁王八在泥地里跑得比俺家叫驴还欢实，委员长怕是在山城看戏看花了眼吧！”
周围七八个灰头土脸的士兵跟着哄笑起来，笑声里全是泥土与血腥的苦味。
襄河东岸。
张自忠站在泥泞的田埂上，身上的黄呢将官服被冷雨浇得透湿。
第十一集团军退了，第八十四军残了，樊城丢了。
整条汉水以东，只剩下了他带过来的两个团外加一个特务营。
身后，第三十三集团军参谋长郭荣博快步踩着烂泥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份电文。
“总司令，委员长越级发来的手令。”郭荣博的声音很沉。
张自忠接过电报，目光迅速扫过那十一条命令。
“粮弹殆尽……退却困难……严督各部进击……”
张自忠低声念着这几个字，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总座，”郭荣博低声道，“当面的敌（预备役）第十三师团根本没有后撤的迹象。他们的前锋主力正从流水沟大举东进，往枣阳和襄阳之间穿插。”
“我们的部队都已经跳到外线去了，身边根本没有多少部队，若按委座的命令插向唐县镇截击敌后路，等于把自己送进敌人的铁板夹层里！”
张自忠把电报纸慢慢折好，塞进贴身的军装口袋。
“荣博，战区各部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张自忠问。
郭荣博苦笑了一声：“除陈长官所部还在我部身后的襄阳驻扎外，现战区各集团军都已经处于外线作战中。汤恩伯在山里按兵不动，黄琪翔退过了白河。大家都在退。”
“人人都在退。”
张自忠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远处的公路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马达轰鸣和爆炸声。
“委员长下了死令，襄花路雨后难行，全军合围。”
张自忠解开配枪的皮套，取出里面的驳壳枪，拿衣角轻轻擦去枪管上的雨水。
“其他部队退，是因为他们背后有路。我们三十三集团军身后是汉水，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总座！这是送死！”郭荣博急得眼眶泛红，“（预备役）十三师团有三万多人，配了重炮联队！我们带进襄东的弟兄加起来不到两千人！”
“两千人也是兵。”
张自忠把手枪插回腰间，眼神冷峻如铁。
“我受国家重托，领兵数万。随枣一线打成这个烂摊子，军委会有责，战区长官部有责，我张荩忱更有责！今日若不渡河截击，天下人如何看我三十三集团军？如何看我西北军人？！”
郭荣博挺立在泥水里，双拳紧紧握住，不再劝阻。
张自忠转过身，看着身后集结完毕的两千名官兵。
“弟兄们！”张自忠大声开口。
两千道目光齐刷刷聚集在这位方脸长官的身上。
“委员长有令，襄花路上的敌人已经疲惫不堪，粮食打光，炮弹耗尽，正要逃窜！”
张自忠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昏暗的雨幕中闪烁着寒光。
“国家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日之事，唯有向前，绝无后退！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张自忠走在第一个！”
队伍里一片肃杀，没有人出声，唯有拉动枪栓的清脆撞击声在旷野上连成一片。
同一时间，老河口第五战区司令部里，陈布雷在战地日记的空白页上匆匆写下了一行字：
“民国二十九年五月十日，委座严令反攻。欧战风云激荡，黄山电令频催。全军诸将闻令皆疑，然军令如山，各部不得不拔锚起步。”
“自襄樊至信阳，长达数百里之死线再度轰鸣。然此行究竟为合围之网，抑或投火之蛾，实未可知也。”
笔尖停顿。
而此时委员长严令的“反攻”也在李宗仁的下令下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