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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召见(中)

    刘吉利沉默良久,但并不是觉得答案本身会很难堪什麽的,而是他真不知道事情是怎麽回事,且他隐约察觉到了对方的基本态度。

    「所以说,这件事情即便有,也大概不是天子、会稽王谁亲自操弄、催促的,最多是荀蕤从家族计与他弟弟说了些什麽。」过了很久,倒是刘乘重新笑着开口了。「甚至根本就没有这件事情,只是荀令则本人有辅佐圣主扫平天下的决心,所谓为陛下计、为国家计、为天下计,拼却热血,自行为之?

    「但如果是这样,谁也不好否认,反倒是我这一问显得诛心了?」

    「你我之间倒不必计较什麽诛心不诛心。」刘吉利缓缓点头,然後反问回来。「那阿乘你的意思是————下游这些人,包括我,想的极好,但就好像这次兖州大败一般,当此南北大局,未必经得起最基本的军事捶打,很可能就像之前殷浩、谢尚一般忽然葬送局面?

    而上游桓大司马却可以胜下去?」

    「下游未必一定败,但胜的可能不太大;上游未必一定胜下去,只是败的可能少一些。」刘乘同样缓缓点头,似乎就是这个理由。

    但不是这样的,最起码刘阿乘心里不是这麽想的。

    当然,这个动摇不是说他被刘吉利几句话就给吓到,就真想着跳船了。

    说句不好听的,跳船是这麽好跳的吗?你跳过去,现在江左捏着鼻子认了,过几年北

    方慕容氏自家渐渐崩溃了,北方没压力了,不需要你这种高级代打了,还有你这个三心二意北流破烂跳船崽的好?

    更不要说,刘吉利也只是一句话,真跳船,也得皇帝或者司马昱给出一个许诺来,人桓温亲口许诺了比照荀羡当年的年龄给持节的,你们江左就空口白牙?就那个侍中?

    别看刘乘跟建康相处得还算妥当,从政治派系角度来说,他从头到尾都在强调自己的桓温心腹身份。实际上,最危险的那段时间,也就是跟桓温因为长安问题导致最大分歧以後,桓温都还用琅琊内史这个身份强化了双方这层关系。

    包括刘乘在建康这里,除了一个北流军事专家的身份外,更多是扮演着一个上下游弥合者的角色。

    从最最开始的上巳兰亭集会,就是打着弥合上下游冲突的旗号,然後是上下游联姻,琅琊内史任期後半段则是西洲集会,甚至说前年代替谢尚洛阳合兵,也都能算在其中。

    坚持了那麽久的立场,做了那麽多项目,说跳船就跳船?

    不过,即便是不可能跳船,刘阿乘也不可避免的被刘吉利描述的这个建康政治局势给弄的一度有些疑惑与失神。

    原因再简单不过,封建时代,士族门阀时代,一个懂事的、健康的皇帝,已经足够有能力负担起领袖下游士族的责任。而一旦掌握大义、人心甚至核心经济精华之地的下游团结起来,反而是桓温,很可能就是刘吉利说的那般,只在王敦与陶侃之间打转,继而人亡政息,得不到好结果与好名声。

    刘吉利的劝告,从彭城刘氏家门的角度,从刘乘个人的角度,确实是诚心的好意。

    你又不是谢安,谢安在桓温那里当小草,一旦桓温输了,他拍拍屁股回来就是实际上的外戚执政。你一个北流破烂,跟着桓温一条道走到黑,万一皇帝英明神武起来怎麽办?

    综合考量,利用鲜卑人张牙舞爪的这段时期,靠着军事威望和军事资源跳船,当个忠臣良将,确实是一种选择?

    然而,即便是只考虑这种大局,这里面也有一个小问题。

    不是荀羡刚刚打败了仗。

    主动进攻後,然後把慕容儁逼急了派出慕容恪来,继而被反揍了一个偏师大将,并不是什麽丢人的事情,你让刘乘去,他可能挨得更狠,之前跟慕容德放的话就是自我抬咖。

    荀羡只要继续维持彭城、下邳的局面就没问题。

    问题在於,作为穿越者,刘乘不晓得司马昱、当今天子、荀羡以及下游这些人历史上到底是什麽结果,如何胜利如何失败的具体情况一概不知。

    但他很确定一件事,那就是桓温在内部权力斗争中应该没有输。

    桓温权臣的历史形象,死前差一点当皇帝的那个形象太过於让人印象深刻了。

    如果桓大司马死前差一点当上皇帝,那说明即便他对下游最终政治失败,这个失败也

    恰恰是以他死亡为界限的。

    那麽问题也就来了,如果桓温活着的时候没有输,谁输了?

    这话没法讲,而且刘吉利确实是为了他们这个小集团好,甚至刘阿乘有理由相信,对方还在想着背靠这个明君,借着刘乘北伐的军事威望,在朝中学他叔祖对堕落士族搞肃清呢。

    还想着刘阿乘那天雪地里喊得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呢。

    很好,很有理想主义风范。

    可惜,刘乘不能跳船,甚至对建康的局势都不乐观,哪怕现在看起来一片大好。

    那就只能摆出军事专家的姿态来————对上慕容德那番话是装出来的,可对上建康那群货色,包括刘吉利,他刘阿乘真是军事专家————用军事的理由先将刘吉利糊弄过去再说。

    果然,刘吉利听完这话,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来问:「那你过来做了郗鉴以後,下游是不是就能经得住捶打了呢?」

    「我也不行。」刘乘再三摇头。「现在的局势跟当初郗鉴面对内乱的局势不是一回事,要对付的是慕容鲜卑,战线绵延万里,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情。而打这种仗,从後方钱粮到前方锐士,最少十根八根稻草一起编制,才能做好的一只草屩,最後还只能放一只脚————除非给我与桓公相比拟的扬州刺史,尚书令,还允许我在北面先配合桓公对付胡虏,否则就凭江左士族这些人,注定经不起捶打————可他们能给吗?能给我的话为什麽不直接给桓公?」

    刘吉利终於无话可说。

    「放心吧。」刘乘见状反过来安慰。「我又不是一意要做什麽乱臣贼子,而是说北虏为患,现在当以国家全局安危为先,偏偏江左现在依然没法证明自己可以抵御北虏————所以,莫说是我,即便是桓公,我也不觉得下游应该要把他视为什麽乱臣贼子。」

    话到这里,刘吉利只能点头。

    刘乘侧眼来看,却是心知肚明,这场简单的意见交换,看似是自己全然掌控了局面,轻易压服了对方,可实际上接下来自己必须要想法子做出一些举动来尝试团结人心了,否则的话,接下来会有更多身边的人动摇。

    他都能想像的到,沈劲嘛,高柔嘛。

    都不说高坚高衡了,自己这个小团体现在能承担起损失掉沈劲、高柔和刘吉利的代价吗?

    偏偏这些人,对皇帝和正统的认可,是发自内心的,你没法更改,甚至不能阻拦和指责。

    这才是最麻烦的。

    抵达京口的时候,天气已经炎热不堪,刘吉利先入城去,而刘乘则只与江乘守将毛珍打了照面,客气了一下,便回了南园。

    毛珍是毛穆之长子,在毛穆之前年收复洛阳有功无过,坚持立场却被扔到云南的情况下,朝廷和荆州其实私下都对毛穆之进行了补偿。

    除了当时那一战立下功劳的次子毛球继续在北面领兵外,毛珍被任命到江乘这里,该有的将军号、太守名分一个不少,跟当年高坚不是一回事。而他们刚刚束发的弟弟毛璩则被北豫州刺史、平北将军桓豁给徵辟到了府中。

    再加上在禁军中已经有了两三年资历的毛安之,看的出来,只要毛穆之能熬过来,毛家肯定会成为整个天下将门的表率,继续在大晋活跃下去。

    尤其是我大晋现在圣天子在朝,局势一片大好。

    不过,看到毛家如此,刘乘反而愈发头疼连桓温对忠君爱国的旧人做出处置都要这麽大费周章,弯弯绕绕,里里外外的,舆论还都普遍同情对方,自己这小胳膊小腿的,拿什麽抵御忠君爱国四个字?

    晚上在南园住下,几个孩子不是一直不见面,逢年过节阿芜会带着孩子去一趟,但这个年龄的孩子正在快速成长期,以至於每次见面都有些认生,需要时间才能恢复。

    这次也一样。

    阿芜倒是不在意,她自从生下阿安以後,生活明显有了重心。

    刘阿乘作为亲爹,当然担心这个嫡长子的教育问题,怕孩子会被惯坏,但你也很难对一个三岁都不到的孩子表达什麽多余的东西,按照这年头说法,指不定随时夭折呢。

    只能暂时记在心里。

    休息了一晚上,翌日上午,跟着昨日傍晚就奉命过来传召的刘爽一起启程,中午就抵达尚书台,先见了司马昱等人。

    「御龙真不愧是国家名将,这般快速得此大胜,有你在寿春,建康无忧了。」司马昱上来先开口。「但下次就不要将耳朵送过来,送到这里,跟盐一起都结块了,最後撒了一地,弄得好几位尚书与尚书郎惊惶请假。」

    「就是想吓一吓几位尚书,好让他们晓得战事就在身边罢了。」刘乘倒是坦诚。「何况既然是请罪,总该把将功折罪的功劳摆出来。」

    「御龙有功无过。」司马昱直接答覆道。「朝廷已经议论好了。」

    刘乘这才笑了一下,众人也笑了笑,便终结了这几句定性式的寒暄,稍微做了下几个新面孔的介绍,然後一起往尚书台堂上落座。

    坐定以後,便有人当先来问:「敢问刘前军,北府在兖州果然大败了吗?」

    「慕容德是这麽跟我说的,按照他的说法,慕容恪一渡河,诸葛攸便进退失据,似乎只是想去打一下廪丘,根本没想过需要面对北燕伪逆的大司马。而慕容恪察觉到这个情况以後,立即下令部队发动连番攻击,一战而败之。」刘乘脱口而对,复又反过来询问。「北府那里现在还没有上报吗?」

    台阁众人面面相觑。

    刘乘正色以对:「诸位,我不想指斥友军,也没有资格讨论其他军府方镇的军略,实际上我是赞赏荀中郎此番主动出击的,甚至我也知道,哪怕诸葛攸大败的消息及时传递过来,也未必有鲜卑人骑兵来的快。但以此战事後来做考虑,哪怕是我已经将慕容德放回去了,折回到了寿春,一直到我动身为止,北府都没有从下邳将相关军情送过来,这就有些过於无视寿春了。

    「何况,我作为前军将军和一郡太守,大概能晓得西府那一幢人是逃不出去的,可军中会怎麽想?下面那些劲卒、流民帅,心有余而戚戚焉之余,怕是都要说北府之败,无端连累西府了。」

    在场几人脸色都很难看。

    还是司马昱开了口:「御龙,你为丁氏叔侄请求的追赠和官职,朝廷都觉得没有问题,印信文书你走时便带走吧!」

    这就是避重就轻,或者乾脆逃避话题了。

    刘乘面色不改,也没有追究什麽,而是点到为止,直接颔首,就此不再多言。

    过了片刻,还是一开始开口那人,继续来问:「刘前军,敢问诸葛攸此番败绩,会让北府伤筋动骨吗?彭城、陈县会不会有危险?」

    「我觉得不会。」刘乘顿了一下,却没有故意渲染什麽威胁,反而实话实说。「慕容恪是北燕伪逆的大司马,实际上是实权不亚於慕容儁的执政者,哪怕没有动员大军,其部也是慕容氏最精锐的本军之一。而这次他突然南下河南与诸葛将军交战,应该是有北燕国

    内局势的缘故————」

    说着,乃是将慕容鲜卑如何视自己为石赵之继承,一开始就将蓟县作为过渡,心心念念於邺城,以及此番诸葛攸赶巧与慕容鲜卑顿兵上党以及迁都邺城的关系讲了一遍。

    又连带讲了慕容氏内部的派系斗争,以及重申一遍慕容氏接下来还是会将重点放到晋地甚至关中的战略导向。继而又大略叙述了一遍骑兵过於夸张的奔袭能力,以及此战对船只、水网的利用。

    「所以说,诸葛将军这一战,本就没有什麽胜算,没必要苛责於他,而慕容氏也不会轻易动大兵弃晋地而往河南。」刘乘最後给出几个结论。「而如果不动大兵来伐,只要朝廷多给我一些船只,那我可以藉助淮上水网迅速支援到陈县和彭城的侧翼,形成牵扯。」

    这些人认真听完,也都严肃。

    而等了一会,就在司马昱想要说什麽的时候,还是之前那个新面孔,主动颔首感慨:「怪不得诸位台阁都说刘前军知晓北情,且通军略————之前我问过很多人北面局势,都没有像刘前军这般说的条理分明。」

    刘乘看着此人,只是微笑以对:「王公,咱们接下来是不是要见陛下?陛下束发以後,我还未曾面圣。」

    「这是自然。」还是那人立即含笑点头。

    对此,刘乘依旧微笑以对。

    且说,素来擅长观察人的他刚一入台阁没多久,便立即察觉到了之前刘吉利所说的那种微妙气氛。而现在,他更是晓得,为什麽即便是刘吉利那些人也能察觉到如今朝中之微妙了。

    新来的这位,屡屡主导谈话的这位,刚刚介绍的非常清楚,乃是新任中领军王洽。

    此人还有另一个身份,乃是王导的第三子,琅琊王氏嫡系传承所在,王导真正的政治继承人。

    按照之前简单的履历介绍,当今天子少年时,王洽担任天子近侍一般的散骑常侍、中书侍郎,然後刘乘前几年在建康最活跃时其人复又转任地方各处,并在吴郡殷太守辞官後,短暂担任了吴郡内史,最後於天子大婚後正式取代了范汪,担任了中领军。

    这其中,值得玩味的东西太多了,刘乘甚至隐约抓到了一点王彪之之前退往会稽的另一层脉络。

    但是,刘乘对此人评价不是很高,因为这显得琅琊王氏太急、太过於投机取巧了。

    依着琅琊王氏的政治底蕴和王导的政治遗产,本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的。

    不过没办法,虽说如今大晋朝用人是典型的大家排着队来,但王导的儿子兼政治继承人,就是有资格插队,甚至有资格插到司马昱这里。

    人家就是急,你能如何呢?而且你一个北流破烂,平素比谁都急,有什麽资格说人家?

    我是从从容容的分割线王敬和少与荀令则相称,并有佳号,及年长,二人辅成内外,共为晋帝所重,时人美之。

    —《世说新语》.赏誉第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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