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剧烈翻滚的金色海洋上方,李长生的精神体缓缓凝聚成形。他一袭青衣,面容清秀,眼神却深邃得如同吞噬一切的黑洞。
面对下方那些疯狂滋生、企图将他拖入深渊的幻象藤蔓,李长生没有退缩,而是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轰!”
整个识海空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他抬起右手,五指紧握成拳。
一拳轰出。
“吼——!”
伴随着震天动地的龙吟声,恐怖的真龙拳意透体而出。一条万丈金龙咆哮着冲向下方。那拳意中蕴含着绝对的皇道威压,对一切妖邪鬼祟有着绝对的压制力。
金龙所过之处,那些刚刚冒头的幻象藤蔓瞬间灰飞烟灭。
紧接着,李长生身形变幻,在这浩瀚无垠的识海空间内,一遍又一遍地演练着《长生武典》。
他的每一拳,都带有无视任何防御的真实伤害,将识海的虚空打得寸寸崩裂,露出黑漆漆的空间裂缝;他的每一脚,都附带着恐怖的震荡之力,让整个金色海洋掀起万丈狂涛。
他并指为剑,随手一划,凌厉无匹的剑气便能截断由精神力汇聚而成的江河。
在这片属于他的识海领地里,他就是全知全能的神明。任何敢于入侵的杂念,都会被他这惊天动地的伟力碾成齑粉。
然而,随着演练的进行,李长生的动作却越来越慢。
当他一拳将最后一片幻象阴影彻底打爆,看着再次恢复平静、却空无一物的金色海洋时,他停了下来。
他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看着自己那双充满毁灭力量的手,一股强烈的、令人窒息的厌倦感逐渐涌上心头。
“太弱了……”
他喃喃自语。
不是敌人太弱,而是这力量本身,太无力了。
这足以毁天灭地、甚至让多数修仙者都为之胆寒的力量,又能改变什么呢?
他一拳能打碎虚空,却打不破生死轮回的铁律。
他一剑能截断江河,却斩不断时间长河的流逝。
他拥有了无敌的力量,可当他回头看去时,赵公公已经化作了黄土,婠婠的坟头长满了青草,小春子和小扣子的尸骨早已冰凉,就连那个曾依偎在他身边吃烤红薯的小青萝,也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力量再强,他也无法将这些旧人从幽冥中拉回来。
那些错过的遗憾,那些逝去的温情,终究无法用力量去挽回。
“力量,终究只是护道之术。”
李长生缓缓放下双手,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它能护我长生不死,能杀尽一切来犯之敌,却填不满我这颗越来越空洞的心。”
“长生不老,若心如死灰,便是行尸走肉。”
这个念头生起,瞬间在他的识海中生根发芽。
“轰隆——!”
原本已经被他镇压下去的金色海洋,再次剧烈翻滚起来。只是这一次,海水不再是神圣的金色,而是开始泛起令人作呕的灰黑色。
那个念头化作了无孔不入的毒瘴,顺着他的精神体,疯狂地向着他识海最深处的元神雏形侵蚀而去。
这是心魔!
对于任何一个修仙者来说,心魔大劫都是最恐怖的噩梦。一旦道心失守,轻则走火入魔、修为尽毁,重则爆体而亡、魂飞魄散。
更何况是李长生这种神魂庞大到不可思议的存在,他的心魔一旦爆发,其威力足以将整个大乾皇朝乃至更广阔的世界都卷入毁灭的深渊。
毒瘴疯狂地啃噬着他的道心,试图将他拉入疯狂与绝望的泥沼。
面对这将要走火入魔的致命危机,李长生却没有再次挥出拳头。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那灰黑色的毒瘴缠绕上自己的身躯。
“镇压?逃避?”
李长生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他在这皇陵里苟了这么多年,躲避了无数的因果和麻烦。但他心里很清楚,有些东西,是躲不掉的。
他是一个求道者。
长生之路,不仅修命,更要修心。如果连自己的内心都不敢面对,这长生,不要也罢!
“既然你们想出来,那就出来吧。”
李长生眼神一凛,他彻底放开了对识海的所有防御!
他散去了护体的真龙拳意,收起了压制万物的皇道威压,甚至主动引导着那些灰黑色的毒瘴,进入自己最脆弱的元神深处。
他要主动引动心魔。
他要直面这百年岁月积压下来的所有恐惧与遗憾!
就在他放开心神的那一刹那,整个识海空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原本浩瀚无垠的金色海洋瞬间干涸,识海的天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诡异、压抑的血红色。
周围的虚空开始剧烈扭曲,就像是一幅被强行揉碎的画卷。
当扭曲停止时,李长生发现自己已经不在识海半空,而是双脚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周围的景象,幻化成了他无比熟悉的地方——当年的大乾皇陵。
只是这皇陵,比他记忆中更加阴冷、死寂。
不远处,是那间破旧的草屋,屋顶的茅草在阴风中瑟瑟发抖。天空中,飘起了鹅毛般的大雪,那雪花落在身上,透着一股直刺灵魂的冰寒。
那是他初到皇陵,那个大雪纷飞、几乎将他冻死的夜晚。
一切都是那么真实,真实到李长生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那种属于陈年腐木和纸钱燃烧后的焦糊味。
狂风卷着血色的雪花,在李长生身边肆虐。
李长生一袭青衣,在这血色与风雪交织的诡异空间中,负手而立。
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慌乱与恐惧。
“来吧。”李长生对着血色虚空平静地说道,“让我看看,这些年来,我到底在害怕什么。”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前方的黑暗中,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沙……沙……沙……”
脚步声很轻,却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李长生的心脏上。
渐渐地,黑暗中,一个个熟悉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太监。他手里捧着一把已经掉毛的拂尘,穿着一身老旧的太监服。那是赵公公。
在他的左侧,是一个身姿曼妙却透着死气的女子。她怀里抱着一把断了弦的古琴,一袭红衣在风雪中猎猎作响。那是绝情婆婆婠婠。
而在赵公公的右侧,则是一个穿着宽大龙袍、瘦骨嶙峋的女子。她头上戴着那支普通的玉簪,那是大乾最出色的女帝,李青萝。
......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从黑暗中走出,将李长生团团包围。
他们的面色惨白,没有一丝活人的血色。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漆黑,就那样用幽幽的目光,紧紧盯着被围在中间的李长生。
寂静的血色空间中,婠婠的幻影率先迈出一步,声音凄婉得令人心碎:“公子,黄泉路好冷,你为何还不来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