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六年,五月十七。
西域,戈壁深处。
太阳像一块烧红的铁饼,挂在灰白色的天上。没有云,没有风,连空气都是静止的。
朱栐站在一辆特制的大车前,眯着眼望着前方。
目光所及之处,除了沙子就是石头,偶尔有几簇枯黄的骆驼刺,在热浪中微微晃动。
“王爷,喝口水吧!”观音奴从车里递出一个水囊。
朱栐接过,喝了一口,又把水囊递回去。
“还有多远...”观音奴问。
朱栐摇摇头说道:“不好说,按地图上的距离,再走七八天应该能出这片戈壁,但你看那边...”
他抬手指向西北方向。
观音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天边,有一道细细的黄线,若有若无,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
“沙尘暴,快来了。”朱栐淡淡道。
观音奴脸色微变。
她在草原上见过沙尘暴,知道那东西的厉害。
铺天盖地的黄沙,能把天都遮住,人在里面根本睁不开眼,走不了路,搞不好就会被活埋。
“王爷,咱们怎么办?”
朱栐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队伍。
三千龙骧军骑兵,还有那些从应天府一路跟过来的商队,出了玉门关后,陆续有商队加入,现在浩浩荡荡已经有五千多人。
这么多人,这么长的队伍,想快也快不起来。
“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前面有个废弃的驿站,争取在沙尘暴到来之前赶到那里。”朱栐沉声道。
“是!”
张武策马而去,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队伍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车轮滚滚,马蹄阵阵,扬起漫天的尘土。
……
马车里,朱欢欢放下手中的书,掀开车帘往外看。
“娘,怎么了?”
观音奴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没事,前面有驿站,咱们快点赶路。”
朱欢欢看着母亲的神色,知道肯定有事,但没有再问。
朱琼炯趴在车窗边,兴奋地往外张望。
“爹说前面有沙尘暴,俺还没见过沙尘暴呢!”
朱欢欢瞪他一眼道:“笨蛋,沙尘暴有什么好看的。”
朱琼炯瘪瘪嘴,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他今年七岁,胆子比谁都大,什么都想见识见识。
……
队伍疾驰了半个时辰。
天边那道黄线越来越近,也越来越粗,渐渐变成了一堵移动的墙,遮住了半边天。
风起来了。
先是丝丝缕缕的凉风,吹得人很舒服。
但很快,风越来越大,越来越猛,卷起地上的沙石,打在脸上生疼。
“快,快...”张武骑着马来回奔驰,嗓子都喊哑了。
龙骧军的士兵们护着工匠和商队,拼命往前赶。
终于,那座废弃的驿站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说是驿站,其实也就是几间破旧的土坯房,围着一个不大的院子。
院墙已经塌了一半,房顶也漏了几个大洞,但好歹是个能挡风的地方。
“进去,都进去...”朱栐策马冲到驿站前,大声喊道。
马车一辆接一辆冲进院子。
士兵们跳下马,把马匹牵进避风的角落。
商队的人赶着骆驼和驴子,乱成一团。
朱栐站在院门口,迎着越来越大的风沙,目光死死盯着那堵越来越近的黄墙。
“爹!”朱琼炯从马车里探出头。
“进去,别出来!”朱栐吼道。
朱琼炯被父亲的吼声吓了一跳,乖乖缩回车里。
观音奴搂着两个孩子,靠在车厢最里面,用毯子把他们的头蒙住。
风越来越大。
沙子打在车上,噼里啪啦像下冰雹。
天越来越暗。
明明是正午,却黑得像傍晚。
终于,那堵黄墙到了。
“轰...”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声音,风的呼啸,沙的咆哮,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发麻。
朱栐最后一个冲进院子,用力关上那扇破旧的木门。
门刚关上,就被风撞得“砰砰”作响,仿佛随时会被撞开。
他转过身,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
士兵们挤在墙角,用盾牌挡着头脸。
几个仆人们缩在屋里,大气不敢出。
商队的人跪在地上,有的在念经,有的在哭。
“都别慌,这房子虽然破,但撑得住!”朱栐的声音压过了风声。
话音刚落,房顶上几块土坯被风掀下来,“啪”地砸在地上。
众人脸色都白了。
朱栐抬头看了看那个漏出天光的破洞,大步走过去。
他纵身一跃,单手抓住一根横梁,另一只手把掉下来的土坯重新塞回去。
风沙灌进来,打得他睁不开眼。
他闭着眼,凭着感觉,一块一块把土坯塞好,又用身子顶住那根摇摇欲坠的横梁。
“王爷!”张武冲过来。
“别过来!去看着那边!”朱栐吼道。
张武咬了咬牙,转身去稳住其他人。
风越刮越猛。
沙子从每一条缝隙里灌进来,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朱栐就那么吊在横梁上,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
风渐渐小了。
沙渐渐停了。
天边透出一丝光。
终于,风停了。
天地之间一片死寂。
朱栐松开横梁,落在地上。
两条胳膊已经麻木了,他甩了甩,活动了一下关节。
院子里,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士兵们,仆人们,商队的人,一个个灰头土脸,但都活着。
“王爷!”
观音奴从马车里冲出来,扑到他面前,上下打量。
“我没事。”朱栐握住她的手,轻声道。
朱欢欢和朱琼炯也从车里跑出来。
朱琼炯脸上身上全是灰,但眼睛亮得很。
“爹,刚才那就是沙尘暴...好厉害!”
朱栐低头看着儿子,笑了。
“怕不怕?”
朱琼炯摇摇头,又点点头。
“有点怕,但有爹在,就不怕了。”
朱栐摸摸他的头,抬头看向天空。
天已经亮了,太阳又出来了,晒得人眼睛疼。
远处,那片戈壁还是那片戈壁,只是沙子被重新堆了一遍,有些地方多了几个沙丘,有些地方原来的沙丘不见了。
“清点人数,看看有没有走失的。”朱栐下令道。
张武领命而去。
片刻后,他回来报告。
“王爷,一个不少,都活着。”
朱栐点点头。
“休整一个时辰,然后继续赶路。”
……
一个时辰后,队伍重新出发。
沙子灌进了每一个角落,车轮里,马鞍里,人的衣服里。
但没人抱怨。
能活着,就是万幸。
朱栐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观音奴骑马跟在他身边。
“王爷,你怎么知道会有沙尘暴?”她轻声问。
朱栐看了她一眼,笑道:“天边那道线,就是征兆。”
观音奴点点头,没再问。
……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片绿洲停下休整。
说是绿洲,其实也就是几棵胡杨树,一小片草地,和一汪浅浅的水洼。
但足够了。
士兵们扎起帐篷,仆人们开始检查行李,商队的人开始生火做饭。
朱栐带着家人在一棵大胡杨树下坐下。
朱琼炯靠在父亲身上,忽然道:“爹,那个帖木儿帝国,比西域还远吗?”
朱栐点点头道:“远,远得多。”
“那咱们要走到什么时候?”
“走不动了就停,到了就停。”
朱琼炯想了想,又开口问道:“那个帖木儿,是好人还是坏人?”
朱栐看着他,摇摇头笑道。
“不知道,得见了才知道。”
朱琼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朱欢欢在旁边轻声道:“爹,咱们这一路,还会遇到沙尘暴吗?”
朱栐摇摇头说道:“不好说,这戈壁大得很,沙尘暴也常有,不过有了这次的经验,下次就不怕了。”
朱欢欢点点头,没再问。
观音奴靠在丈夫肩上,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远处,沙漠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很美。
也很荒凉。
但她不怕。
因为他在身边。
……
夜深了。
帐篷里,朱琼炯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朱欢欢也睡了,睡相很文静。
观音奴靠坐在朱栐身边,望着帐篷顶的缝隙。
“王爷,你想什么呢?”她轻声问。
朱栐沉默片刻,缓缓道:“在想,这一趟回来,大明会变成什么样。”
观音奴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帐篷外,夜风吹过,带起细细的沙粒。
远处,隐约传来狼嚎。
但在这小小的帐篷里,只有一家人均匀的呼吸声。
和两颗靠在一起的心。
……
第二天一早,队伍继续西行。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把整片戈壁染成一片金红。
朱栐站在一座沙丘上,负手而立,望着前方。
那里,是帖木儿帝国的方向。
“爹,走不走?”朱琼炯在下面喊。
朱栐回头,看着儿子那张晒得黑红的小脸,揉了揉他的小脑袋说道:“走...”
他大步走下沙丘,翻身上马。
队伍继续前行,消失在茫茫戈壁中。
身后,沙丘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很快,就被风吹平了。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