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六年,四月初三。
船队离开荆州已经五天了。
江面越来越窄,两岸的山越来越高,水流也急了起来。
朱栐站在船头,望着前方渐渐逼近的峡口,心里清楚,这是要进三峡了。
瞿塘峡,巫峡,西陵峡。
前世他坐游轮走过一次,那时候是旅游,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拍照的游客。
现在不一样了。
两岸青山如削,江流湍急如箭,偶尔能看见几只猿猴在崖壁上攀援,发出凄厉的啼叫。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李白那首诗,写的就是这里。
“爹,那些猴子在叫什么?”朱琼炯跑过来,仰着头问。
朱栐低头看着儿子,笑道:“它们在叫‘有人来了,快跑’。”
朱琼炯眨眨眼睛,又问:“它们为什么要跑?”
“因为它们没见过咱们这样的人,害怕。”
朱琼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忽然大声朝岸上喊道:“别跑,俺不吃你们!”
那几只猿猴被他这一嗓子吓得窜进树林里,瞬间没了踪影。
朱欢欢从船舱里走出来,听见弟弟的喊声,无奈地摇摇头。
“炯炯,你吓着它们了。”
朱琼炯瘪嘴道:“俺就是想跟它们玩玩。”
“你那叫玩,你那一嗓子,它们以为是老虎来了。”朱欢欢白了他一眼道。
朱琼炯不服气,还想争辩,忽然船身剧烈一晃。
他一个没站稳,往前栽去。
朱栐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拎起来。
“小心点,这段水急。”
朱琼炯被吊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却不害怕,反而咯咯笑起来。
“爹,俺飞起来了。”
朱欢欢在旁边看着,忍不住也笑了。
朱栐把儿子放下来,看向前方。
江面在这里骤然收窄,水流变得更加湍急,船身开始剧烈颠簸。
“张武!”他喊了一声道。
张武大步走过来,抱拳道:“王爷!”
“让船工们小心些,这段水路不好走,放慢速度,安全第一。”
“是!”
张武转身去传令。
船队的速度慢了下来,一艘接一艘小心翼翼地驶入峡口。
……
三峡的水,比朱栐预想的还要险。
两岸悬崖峭壁,刀削斧劈一般,江心礁石密布,水流冲在石上,激起层层白浪。
“吴王号”是蒸汽船,动力足,操纵灵活,倒是不怕。
但后面跟着的那些货船就吃力了,船工们喊着号子,拼命撑着篙,才能勉强跟上。
朱栐站在船头,目光扫过两岸,心里默默估算着距离。
按这个速度,穿过三峡至少得三天。
这三天里,得格外小心。
“王爷,进舱里歇着吧,外面风大...”观音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
朱栐接过披风,披在身上,笑道:“没事,我看看这段水路,以后说不定还要走。”
观音奴点点头,站在他身边,一起望着两岸的景色。
“这地方真险。”她轻声道。
朱栐嗯了一声道:“三峡自古就是天险,多少人死在这水里。”
观音奴沉默片刻,忽然道:“王爷,你说帖木儿那边,也会有这样的险地吗?”
朱栐想了想,摇摇头道:“不知道,去了就知道了。”
观音奴没再问。
……
午时,船队在一处相对平缓的江湾停靠,补充淡水。
说是江湾,其实也就比江面宽那么一点,两岸还是陡峭的悬崖。
朱栐带着家人下了船,在岸边活动活动筋骨。
朱琼炯早就憋坏了,一下船就撒腿跑起来,沿着江边来回狂奔。
“小心点,别掉水里!”小竹和小樱在后面追着喊。
朱欢欢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从怀里掏出那本《诗经》,翻看起来。
观音奴在附近转了转,采了几株不知名的野花,编成一个小花环,戴在女儿头上。
朱欢欢摸摸花环,小脸微微泛红。
“谢谢娘。”
观音奴笑着捏捏她的脸。
朱栐站在江边,望着湍急的江水,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他转头看去,是下游方向,隐约能看见几艘小船在江面上挣扎。
“张武...”
“在...”
“派人去看看,怎么回事。”
“是!”
几个龙骧军士兵沿着江边往下游跑去。
片刻后,他们带回来一个浑身湿透的船夫。
那船夫一看见朱栐,立刻跪下去,磕头如捣蒜。
“贵人救命,贵人救命,俺们的船翻了,几个人掉水里了!”
朱栐眉头一皱,看向张武。
张武立刻带人往下游跑去。
朱栐也跟着过去。
……
下游一里处,江面稍微宽了些,但水流依然很急。
几艘小船的残骸散落在岸边,几个落水的人正在水里挣扎,拼命往岸边游。
其中一个,眼看着就要被冲走。
朱栐二话不说,纵身跃入江中。
江水冰冷刺骨,但他顾不得这些,双臂奋力划水,朝那个人游去。
那人是个年轻后生,二十来岁的样子,水性似乎不错,但这段水太急,他体力已经耗尽,只能随波逐流。
朱栐游到他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拖着往岸边游。
岸上,龙骧军的士兵们已经放下绳索,准备接应。
朱栐游到岸边,抓住绳索,用力一拉,带着那个人上了岸。
那人趴在岸上,大口大口地吐水,吐完了,翻身躺在地上,喘着粗气。
“多…多谢恩公…”他有气无力地说。
朱栐摆摆手,看向江面。
张武他们已经把另外几个人也救上来了,一个个都趴在岸边,跟死狗一样。
“怎么回事?”朱栐问那个年轻后生。
年轻后生喘息片刻,才断断续续把事情说了一遍。
他们是上游一个村子的村民,靠打鱼为生。
今天过三峡,不小心撞上了暗礁,船翻了,货也全没了。
“货,什么货?”朱栐问。
“是…是给上面镇子送的盐,二十担盐。”年轻后生苦着脸道。
二十担盐,两千斤。
在这年头,不是小数目。
朱栐看向张武。
张武会意,让人把落水的村民都带到临时搭的帐篷里,生火给他们烤干衣服,又煮了姜汤让他们喝。
那几个村民千恩万谢,差点又要跪下磕头。
朱栐摆摆手,让他们好好歇着。
……
傍晚时分,那几个村民缓过劲来,过来给朱栐磕头谢恩。
领头的就是那个年轻后生,叫陈水生,是村里的渔夫。
“恩公,您救了俺们几个的命,俺们…俺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报答…”陈水生跪在地上,眼眶红红的。
朱栐看着他,忽然问道:“你们的盐,是给谁送的?”
陈水生愣了愣,道:“是给夔州府下面的一个镇子送的,那镇子偏僻,山路不好走,平时都是走水路。
俺们几个接了这个活,想着赚点钱补贴家用,谁知道…”
他说着,又要哭。
朱栐沉默片刻,对张武道:“让人去船上拿二百两银子来。”
张武愣了愣,但还是照办。
片刻后,二百两银子摆在陈水生面前。
陈水生傻眼了。
“恩…恩公,这…这是…”
“拿去买盐,继续送。”朱栐淡淡道。
陈水生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旁边几个村民也都呆了。
二百两银子。
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恩公…俺们…俺们怎么能要您的钱…”陈水生结结巴巴道。
朱栐看着他,忽然笑了。
“拿着吧,下次过三峡小心点,别再翻船了。”
陈水生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恩公大恩大德,俺们…俺们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
朱栐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别做牛做马了,好好活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