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六年,三月二十。
船队离开应天府已经五天了。
朱栐站在船头,迎着江风,望着两岸渐渐稀疏的村落。
长江在这里变得宽阔,水流也缓了下来,两岸的山势起伏,偶尔能看见几处炊烟袅袅的村庄。
身后的甲板上,朱琼炯正追着一只从澳洲带回来的鹦鹉跑来跑去。
那鹦鹉是上次从澳洲带回来的,会说几句简单的人话,被朱琼炯当成了宝贝,天天追着玩。
“站住,别跑!”朱琼炯喊着。
鹦鹉扑棱着翅膀,一边飞一边叫:“救命!救命!”
朱欢欢坐在船舷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弟弟,嘴角带着笑。
观音奴从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递到朱栐手里。
“王爷,喝口茶暖暖身子,江上风大。”
朱栐接过,喝了一口,目光还望着远方。
“想什么呢?”观音奴轻声问。
朱栐摇摇头,笑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好久没这么悠闲地赶路了。”
观音奴看着他,也笑了。
这些年,朱栐不是在打仗,就是在去打仗的路上。
从北元到女真,从高丽到倭国,从南洋到澳洲,一年到头在外面跑。
像现在这样,带着妻儿,慢慢悠悠地赶路,还真是头一回。
“爹,爹,那只鹦鹉不听话,俺追不上它!”朱琼炯跑过来,一把抱住朱栐的腿
朱栐低头看着儿子,小家伙跑得满头大汗,一张脸通红,但眼睛亮得很。
“追不上就别追了,等它累了,自然就停下来了。”朱栐笑着摸摸他的头。
朱琼炯瘪瘪嘴,不太甘心,但还是乖乖地点点头,又跑开了。
观音奴看着儿子的背影,轻声道:“这孩子,跟你小时候一样。”
朱栐一愣,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什么样?”
观音奴抿嘴笑道:“听大哥说的,说你小时候在凤阳山村,一顿饭吃一斗,把全村人都吃怕了。”
朱栐失笑。
大哥那家伙,什么都说。
……
午时,船队在一个小镇的码头停靠,补充淡水和食物。
朱栐带着一家人下船,在镇子里转了转。
小镇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也就一炷香的工夫。
两边是些卖杂货的铺子,卖吃食的摊子,还有几家挂着幌子的茶铺。
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走过,看见他们这一行人,都好奇地多看几眼。
朱琼炯对什么都好奇,一会儿蹲在卖糖人的摊子前不走,一会儿又跑到卖泥人的摊子前,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小人看。
“爹,俺想要这个!”他指着一个泥捏的猴子说道。
朱栐掏钱买了。
朱欢欢倒是不怎么买东西,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偶尔看看路边卖胭脂水粉的摊子,但也只是看看。
逛了半个时辰,朱栐带着家人回到船上。
船队继续西行。
……
傍晚时分,船队在一个叫“武昌”的大城停靠。
说是大城,其实也就是比上午那个镇子大一些,城墙矮矮的,城门也破旧,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朱栐没打算下船,就让船队在码头过夜。
晚饭是船上做的,鱼是上午在江里现捞的,新鲜得很。
还有几样小菜,一盆米饭,简单但可口。
朱琼炯吃得满嘴是油,一边吃一边问道:“爹,明天还停吗?”
朱栐看着他,笑道:“怎么,想一直停着?”
朱琼炯点点头说道:“停着好玩,下船能看好多东西。”
朱欢欢在旁边小声道:“笨蛋,咱们是去办事的,不是玩的。”
朱琼炯瞪她一眼,继续埋头吃饭。
观音奴笑着给两个孩子夹菜,没说话。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朱栐站在船头,看着岸上星星点点的灯火。
武昌城不大,但夜色中也有几分宁静的美。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观音奴。
“王爷,不早了,回去歇着吧。”
朱栐点点头,正要转身,忽然看见岸上有几个黑影往码头这边跑来。
他眯了眯眼,手按上腰间的短刀。
那几个黑影跑到码头边,停下来,朝船上挥手。
“船家!船家!能搭一程不?我们去岳州!”
是几个赶路的百姓,听口音像是本地人。
朱栐松了口气,对旁边的张武道:“让他们上后面那艘船,问问情况。”
张武应声而去。
片刻后,他回来报告。
“王爷,是几个跑买卖的商人,去岳州进货,他们说这一路还算太平,没什么大事。”
朱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
三月二十五,船队过了岳阳,进入洞庭湖。
湖面宽阔,一望无际,比长江还要壮阔。
朱琼炯趴在船舷边,看着湖面上的水鸟,兴奋得直叫。
“爹,那个是什么鸟?好大!”
“那是鸬鹚,捕鱼的。”
“那个呢!那个白的!”
“那是白鹭,吃鱼的。”
朱琼炯问个不停,朱栐还是耐心的一一回答。
朱欢欢也凑过来看,指着远处一个小岛问道:“爹,那是什么地方?”
朱栐看了看后笑道:“君山,上面有座庙,听说挺灵的。”
朱欢欢眼睛一亮的道:“那能上去看看吗?”
朱栐想了想,点点头。
船队在一个小码头停靠,朱栐带着一家人上了君山。
山不高,但林木葱茏,环境清幽。
半山腰果然有座庙,不大,但香火还挺旺。
朱欢欢拉着母亲的手,一路走一路看。
朱琼炯早就跑没影了,被小竹和小樱追着,在山路上跑得飞快。
朱栐慢慢走着,看着这山这水,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前世他也来过洞庭湖,但那是旅游,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游客。
现在的洞庭湖,安静得像一幅画。
“王爷,您看那边...”观音奴指着远处。
朱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湖面上有一片帆影,是渔民的船。
夕阳西下,把整个湖面染成一片金黄。
美得让人心醉。
……
从君山下来,已经是傍晚。
朱琼炯跑累了,趴在小竹怀里睡着了。
朱欢欢也困了,被小樱牵着,慢慢往船上走。
朱栐和观音奴走在最后。
“王爷,这条路真美。”观音奴轻声道。
朱栐点点头,笑道:“以后有机会,咱们再出来走走。”
观音奴看着他,眼里满是温柔。
“好。”
……
三月二十八,船队进入汉水,逆流北上。
两岸的山越来越高,村落越来越稀疏。
朱琼炯醒了,又开始追那只鹦鹉。
鹦鹉被他追得满船跑,一边跑一边叫道:“救命!救命!”
朱欢欢坐在船舱里看书,偶尔被弟弟吵得抬起头,无奈地摇摇头。
观音奴在舱里做针线,给两个孩子缝新衣裳。
朱栐站在船头,望着远处隐隐约约的群山。
那里,是襄阳。
过了襄阳,再往西走,就是汉中,关中,然后出玉门关,进入西域。
然后是更远的帖木儿帝国。
他不知道这一路会遇到什么。
但他知道,不管遇到什么,他都能应付。
身后传来朱琼炯的喊声。
“爹,鹦鹉飞走了!”
朱栐回头,看见那只鹦鹉扑棱着翅膀,飞到了桅杆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小家伙。
朱琼炯在下面跳着脚,怎么也够不着。
朱栐笑了,大步走过去。
“来,爹帮你。”
他弯腰抱起儿子,轻轻一跃,就上了桅杆。
朱琼炯伸手,一把抓住那只鹦鹉,得意地笑。
鹦鹉在他手里挣扎,嘴里还在叫道:“救命!救命!”
朱栐抱着儿子跳下来,稳稳落地。
朱琼炯搂着他的脖子,笑得很开心。
“爹最厉害了!”
朱栐摸摸他的头,心里暖暖的。
夕阳西下,把整个江面染成一片金黄。
船队继续前行,驶向那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