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面含赞许,不过并未去评价彦卿所言。
一个少年都能想到的角度,偏偏活过上千年甚至数千年的老东西,却自我催眠成想不到的样子。
他们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眼里只有那些跟不上时代的迂腐规制,奉如圭臬。
只会用刻板的强硬,为后世之人打下其历经过的灾劫时代的刻板烙印。
时代一直在变化,不主动探索适应,自愿留在过去,何其可笑。
“太复杂的东西彦卿不懂,我只觉得…太师祖完全可以拿回属于自己的功绩与身份……”
“彦卿,此事无需再提,对你太师祖不会有好处的。”
没等祁知慕表述意见,景元率先摇头。
“…为什么?”
“因为仙舟规制如此。”景元说了句乍一听显得迂腐的话。
“民心所向不能大于某些规制么?”
“……”景元无奈。
平日彦卿就会有诸多好奇的问题,可今天问出来的太过尖锐和敏感。
祁知慕觉得还好,只是笑容里不自觉多出一抹释怀。
白露嘴角扬起的弧度不知不觉敛去几分,思索要怎么解释好。
前不久,景元还说过彦卿的性子。
若当他是个孩子,他便会端起大人的架子来。
若当他是个大人,他又会露出小孩子的脾性来。
见他们都不愿说,白露觉得,还是继续让她当那个打破少年天真幻想的人好了。
“彦卿,黉学里的先生只会教大家义务知识与认知,可人生中很多东西,即便是成年人也就那个样。”
“规制在被践踏的同时,便会给遵守规制的人带去沉重代价。”
“你只看见你太师祖用建木力量铲除倏忽,认知中是正道行为,理应受人敬仰。”
“可你没看见守护建木的前持明龙尊丹枫,因你太师祖的行为落得个镇守建木不力,将整个罗浮持明置于水深火热中的事实。”
“你太师祖当年利用与丹枫之间的交情,获取到足够信任,表面进入鳞渊境参观,实为提前踩点。”
“正是因为这件事被问罪,七百多年前,丹枫才会选择将龙尊传承交付我手。”
“他对持明内部一些状况失望,心生厌倦做出极端行为,在候审保释期犯了不赦十恶大罪之一的残杀胞族。”
“最后,落得个转世为人背井离乡,浪迹星海的结局……”
“无论这个结局对他自身而言是否在意,又是否不后悔,终究都是受害者。”
彦卿呆住,事先的确没想过这一层。
白露轻声继续道:“规矩在建立的同时,便给违反规矩的人创造了巨大利益。”
“你太师祖得到的这份收益,其本质终究算不得磊落,即便他别无选择……”
“所以,你明白了么?”
“丹枫已经不在,你太师祖永远无法得到谅解,以他的为人,又怎会心安理得享受无数仙舟子民的崇高敬意?”
“有人觉得无所谓,那是因为其立场与角度,未曾受到你太师祖带来的负面影响。”
“可终会有些人不一样的。”
“如果我对你太师祖为人的了解尚未过时,上述应该就是最大的原因,至于另一个原因么……”
白露顿了下,忽然发出一声冷笑,讲述一段半真半假的历史。
“当某些不该存在的权利凌驾在英雄之上,英雄在权利面前便没有自由可言,更多时候是工具,是控制舆论风向的棋子。”
“遥望数千年前,帝弓司命还是人类之际,以他为首的少数先人们,早早意识到全面长生可能导致的灾祸。”
“他们极力劝阻,可长生的诱惑又有几个人能抵挡,令无数人失去理智。”
“帝弓无奈之下,只能向被视为神圣的建木射出一箭,以示决心,结果……”
“服下不死药的仙舟贵胄们惊怒交加,判其有罪。”
“若非慑于英雄曾立下的功业和他的人望,恐怕处罚方式就不是令其冷冻休眠那么简单了。”
“彦卿,你想想看,最初拯救仙舟,立下赫赫功业的英雄都尚且如此。”
“你太师祖能有现在的结局,已是元帅理性,以及你师祖师父争取而来的结果。”
“七百多年过去,元老团那群蠹虫仍对此事耿耿于怀,不喜你太师祖,还有你师父景元,师祖镜流。”
“任何一人元老团都牙痒痒,只是碍于元帅威望,不敢明着做出什么来。”
“让你太师祖重新卷入这样的联盟,只为重拾过去瞬血烬虹的身份和美称,值得么?”
“现在多好,跟随阿基维利的虹车遨游星海,作为巡海游侠秉持银河公义,快意恩仇。”
“先别管羡煞的旁人还有谁,起码我与你家将军,定是非常艳羡的。”
白露的一番话,对彦卿小小年纪的心灵造成了极大冲击。
抛开随军出征与骁卫的工作时间,他没想到——
每月只管吃将军的、用将军的、可怜巴巴求将军的无忧日子下,将军背负着的东西竟如此复杂。
「等将军留名史册之后,还能做些什么?」
彦卿想起了曾经问过景元的问题。
将军那时说,当初压根就没想过要成为将军,所以回答不了,让他自己想……
彼时想不明白,现在听完龙尊的话,彦卿茫然的内心忽然模糊懂了些原因。
“…将军大人当年想成为什么?”
“唔?这个啊,巡海游侠。”
“龙尊大人呢?”
“登上星穹列车,当个开拓之途的无名客。”
“额……”
难怪说非常艳羡,太师祖算是两条道路都占了点,只要他想,搭车客随时都能转正为无名客。
将军大人不会骗他,龙尊大人与将军关系极好,曾经更是战友,也没骗他的动机和必要。
…是他把整个仙舟联盟想得太过美好了。
原来只是因为生活在将军治理下的罗浮,对幕后诸多复杂的事一无所知,才显得美好而已。
太师祖无意重拾曾经,的确是个明智选择。
见彦卿短短时间内似乎成熟不少,景元心底不由感到欣慰。
天赋、本领、毅力…彦卿都不缺。
缺的是人生阅历、缺的是挫折与磨难。
等什么时候学会虚心看待世界,锋芒内敛,才算真正成熟,足以挑起大梁。
带彦卿来清心居一趟,果然是个好决定。
光是师祖的事迹,便足以让年少无忧的少年获益良多。
此时,拜访门铃又一次响起。
祁知慕暗自疑惑,还有谁来访会按门铃的?
“是丹恒啦,我邀请他来这里的,目前也只有他愿意来了,并且还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和同伴一起来。”
白露表情稍稍复杂,又似噙着感慨。
感慨丹恒有了新的重要同伴,感慨又有几个走在她羡慕之路的无名客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