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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真正的考验

    他继续走。

    河岸路灯稀疏,芦苇丛沙沙作响。风从水面上刮来,带着湿气和腐叶的腥味,钻进他洗得发白的衣领里。他没拉紧领口,任那股冷意贴着锁骨爬上去,像一条细小的蛇。

    他记得父亲砸椅子的声音——不是一下,是三下重击之后,才彻底断裂。就像那把椅子早就裂了缝,只是没人愿意承认。

    他摸了xiong口的书。布面粗糙,边角已经磨出毛边,像是被什么人反复摩挲过。第四根轴在转,他能感觉到,不是用耳朵,也不是眼睛,而是一种沉在肋骨底下的震颤,像钟表机芯在体内启动。

    哒、哒、哒、咚。

    三轻一重。

    他忽然停下。不是因为听见了什么,而是因为没听见。

    芦苇声停了。

    风也停了。

    连远处码头上偶尔传来的汽笛都消失了。那一瞬,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他胸腔里的节拍,清晰得吓人。

    然后,一声咳嗽。

    “咳、咳、咳……咚。”

    节奏一样。

    他猛地抬头。前方拐角处,一个穿灰布衫的男人背对着他蹲在墙根,正点烟。火光一闪,照亮了半张侧脸——颧骨高,眼窝深,右耳缺了一小块。

    不是父亲。

    但他知道,这咳嗽不是巧合。

    他屏住呼吸,绕开那人,脚步放轻。巷子开始变窄,两侧的砖墙潮湿发黑,墙皮剥落处露出里头霉烂的稻草。地上有几片碎玻璃,在月光下泛着青光,像某种动物的眼睛。

    他数着步子。七步,九步,十一步——

    前方出现了人影。

    两个年轻混混靠在巷口,一个叼着烟,另一个手里转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他们没说话,但眼神扫过来时,像刀子刮过皮肤。

    他放慢脚步。

    巷口那盏灯坏了,只靠远处一盏昏黄的路灯勉强照进来。他看见自己影子被拉得很长,扭曲地贴在地上,像一只正在爬行的虫。

    “找谁?”叼烟的那个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他没答。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父亲来了。

    林建国从暗处走出来,肩比从前塌了些,像是扛着看不见的东西。他站到林小宝身前半步,挡住两个混混的视线。

    “找龙哥的人。”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叼烟的混混眯起眼,上下打量他们父子。剪刀在另一人指间转得更快了。

    几秒过去。

    混混吐掉烟头,用脚碾了碾,火星灭了。他侧身让开。

    布帘掀开的一瞬,地下室的喧闹如潮水涌出。

    热浪裹着汗味、烟味、劣质酒气扑面而来。林小宝眼前一黑,等适应光线,才看清那是个低矮的院落,中间一块水泥地,角落堆着破木箱和麻袋。布帘后是一道向下的台阶,灯光从底下渗出来,红得发浊。

    父亲没动。

    他站在台阶前,右手插在裤兜里,指节绷得发白。林小宝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又一下。

    “跟紧我。”父亲终于说,声音干涩,“别乱看。”

    他点头。

    父亲先下。他紧跟其后。

    台阶只有七级,却走得极慢。每一步落下,脚下木板都发出**般的吱呀声,仿佛随时会塌。到了底,是一扇铁门,门边站着个穿黑褂子的胖子,怀里抱着根短棍。

    “老林?”胖子抬眼。

    父亲点头。

    “带崽来?”胖子咧嘴,露出一口黄牙,“龙哥说了,不许带孩子。”

    “我不赌钱。”林小宝突然开口,“我就看看。”

    胖子愣了下,低头看他。小孩穿着补丁裤子,鞋尖开了口,可眼神不像孩子——太静,太稳,像井水底下沉着的石头。

    “你爹欠的,你替?”胖子笑出声。

    “我玩两把。”他说,“赢了还债,输了……也算尽了力。”

    胖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啊,小子有种。进去吧。”

    铁门推开。

    里面是个约莫五六十平米的地下室,低矮,闷热,空气几乎凝固。几张简陋木桌围满人,桌上摆着油腻的茶碗、烟灰缸,还有翻开的扑克牌。头顶吊着一盏四十瓦的灯泡,灯罩熏得发黑,光线昏黄摇晃,像随时会熄。

    角落有人在玩牌九,哗啦的骰子声夹杂着粗野的叫骂。另一张桌旁,三个男人围着一副扑克,其中一人光着膀子,胳膊上纹着条歪斜的龙。

    林小宝的目光扫过全场。

    没有赵天龙。

    但他在。

    那个光头债主从牌九桌后站起来,朝这边走来。他穿一件脏兮兮的白背心,脖子上挂条金链子,左手小指戴着枚绿玉戒指。

    “老林。”他皮笑肉不笑,“钱带来了?”

    父亲摇头。

    指向林小宝。

    全场哄笑。

    “奶都没断就想坐庄?”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咧嘴,“你爹输光裤子,轮得到你?”

    林小宝没看他,只盯着光头:“规矩没写孩子不能玩。”

    笑声戛然而止。

    光头眯起眼,上下打量他。几秒后,他扭头看向身旁一个戴金戒指的瘦子。那人坐在阴影里,一直没说话,此刻轻轻点了点头。

    “五块一局起。”光头说,“输光为止。”

    父亲从怀里掏出十块钱,手抖了一下。

    纸币飘落,被风吹到桌底。

    他弯腰去捡,脊背弓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林小宝蹲下,抢先拾起那两张五元钞票。指尖触到纸面时,他注意到上面有几点油渍,还有一道折痕——是父亲反复摩挲留下的。

    他把钱递回去。

    父亲没接。

    “你玩。”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林小宝接过钱,走向牌九桌。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有人吹口哨,有人冷笑,还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痰。

    他坐下。

    对面换了人。

    正是那个戴金戒指的瘦子。他指甲很长,不停刮着牌面,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像老鼠啃木头。

    第一局开始。

    骰子滚动,清脆。

    他押小。

    开牌,赢两块。

    第二局,他改押大,再赢。

    第三局,他押双天。

    对方冷笑:“小子运气不错。”

    结果又是他赢。

    围观者开始安静。

    柱子后,林建国手指掐进掌心,血丝渗出。

    第四局前,戴戒指的男人忽然咳嗽两声。

    “咳、咳、咳……咚。”

    林小宝瞳孔微缩。

    不是幻觉。

    这节奏,和他体内的节拍完全同步。

    他低头看牌。

    牌背花纹似乎比刚才多了些细纹——像是被什么仪器处理过,显影出肉眼难辨的网格线。他指尖轻轻抚过,那种触感……像老式电报机的按键。

    就在这时,角落通风口附近,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假装整理衣领。

    她袖口露出一截怀表链。

    林建国突然转头盯她。

    女人一怔,随即笑:“叔,你说啥呢,我是刘家沟的。”

    她转身走开,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四声短响:

    哒、哒、哒、咚。

    林建国扶住墙,干呕了一声。

    他想起那天在赵天龙办公室,妹妹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破布,眼睛睁得极大。而桌上放着一块同样的怀表。

    咔、咔、咔、咚。

    现在,这节奏不仅出现在声音里,还渗进了牌面、咳嗽、脚步……甚至空气的震颤中。

    系统在激活。

    不只是他。

    整个赌场,都在“三轻一重”的控制下运转。

    他忽然明白,这本书不是警告,是钥匙。

    而猫四,早已醒来。

    第四局开始。

    戴戒指的男人洗牌时,手指有节奏地敲击桌面。

    哒、哒、哒、咚。

    林小宝闭了下眼。

    母亲哼过的摇篮曲浮现在耳边,旋律变了,节奏也变成了这个。

    他睁开眼。

    底牌翻开。

    是一副“至尊宝”。

    全场死寂。

    男人脸色骤变,猛地拍桌:“不可能!这副牌我亲手调过!”

    林小宝不动。

    只将赢来的钱拢入袖中,动作缓慢而精准。

    就在此时,他眼角余光瞥见——

    右侧阴影里,一个戴眼镜的女人缓缓摘下眼镜,用布擦拭镜片。

    她的手指修长,无名指有一圈淡淡戒痕。

    她擦完,重新戴上。

    目光终于转向他。

    那一瞬,林小宝听见脑中响起一段旋律——

    是母亲哼过的摇篮曲。

    但节奏,变成了三轻一重。

    他忽然明白。

    这本书不是警告。

    是钥匙。

    而猫四,已在人间行走。

    他抬眼,望向黑暗深处。

    仿佛看见一双戴眼镜的女人的眼睛,正透过人群凝视着他。

    不是敌意。

    不是好奇。

    是一种……确认。

    像钟表匠看着最后一颗齿轮,终于嵌入正确的位置。

    他没动。

    但袖中的手,已悄悄握紧那枚从王大力那里得来的发条齿轮——冰凉、带齿、边缘有细微缺口。

    就像他的人生。

    缺了一角,却仍在转动。

    父亲还在柱子后站着,拳头紧握,肩膀微微发抖。

    他知道,这一局过后,有些事再也不同了。

    外面,夜空无星。

    风穿过巷子,吹动一张废弃的招工广告,哗啦作响。

    像某种倒计时。

    而地下室内,灯泡闪了一下。

    没人注意。

    但林小宝看见了。

    那闪烁的频率——

    哒、哒、哒、咚。

    他低头,看着自己赢来的钱。

    不够还债。

    但够买一点时间。

    和一次机会。

    他忽然想起白天张铁柱说的话:“小宝,我昨儿看见铁匠铺老李半夜搬箱子……从后门出去的。”

    当时他没在意。

    现在,他明白了。

    眼线,早已埋下。

    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赌场每一个角落。

    光头在抽烟,眼神阴沉。

    戴戒指的男人在重新洗牌,手指仍按着那个节奏。

    角落里,刘芳低头喝茶,但耳坠轻轻晃动——

    哒、哒、哒、咚。

    她在传递信号。

    而通风口外,隐约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

    他忽然意识到——

    这场赌局,从他踏进巷子那一刻起,就不只是他还债的开始。

    而是整个系统,对“猫四”觉醒的第一次测试。

    他不是考生。

    他是实验品。

    可这一次,他要反过来,成为观察者。

    他轻轻摩挲袖中齿轮。

    边缘的缺口,正好卡进指腹的纹路。

    像一把钥匙,找到了锁孔。

    他抬起头,看向戴眼镜的女人。

    她也在看他。

    没有躲闪。

    甚至,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像在说:

    “你看见了?”

    “那就别停下。”

    他没回应。

    但心跳,已与节拍器彻底同步。

    哒、哒、哒、咚。

    三轻一重。

    赌局未完。

    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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