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说.....你这酒量,以後就跟小孩儿一桌吧。」
「昨天我那是发挥失误,你等下次的!」
「我不等!」
张景辰和王富贵到了停车场,院里的司机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着天。
「二哥。」
见到张景辰进院,众人纷纷直起腰来打着招呼。
张景辰点点头,直奔办公室,开门,从桌上拿起点名的本子。
「都过来点个卯!」他站在门口招招手,把院里的司机们拢到跟前。
众人呼啦一下围过来,分成两组,按照大小个站好。
「孙久波!」
「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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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完名後,张景辰合上本子,扫了一眼众人:「今天我去大兰县,找强哥结算上个月的运费。
等明天久波他们的车队从省城回来,到时候咱们运输部全体开个会,有几个事儿说一下。
然後把上个月的工资和奖金一块儿发了。
完事再一块儿聚个餐,我在於记饭店摆几桌,好好犒劳一下夫家。」
「好!」
「二哥大气啊!」
「发财了发财了。」
「这小日子过得.....喝酒比过年那阵还勤!」
「你也不看看咱这是哪儿?这是二哥的运输部,赚的比国营职工都多,说出去谁不羡慕?」
「可不,家附近的媒婆一听我是开大车的,天天往我家里领小姑娘。」
「先整俩就行,别整太多,多了耽误干活。」
「哈哈哈!」
几个小伙子一听发钱又聚餐,立马眉开眼笑的,一阵笑闹。
「行了行了,都消停点儿。
张景辰摆摆手,「老规矩,出发前都把车检查一遍,该加水的加水,该打气的打气,别到半道上掉链子了。」
「知道了二哥!」
众人应声散开,各自查看自己的车去了。
张景辰刚要往办公室走,就见李英从代工组那屋探出头来,冲他招手。
「妹夫,我们想跟你说个事。」
「啥事儿啊?」
「是关於那几台机器的事儿。」李英说道。
她话音刚落,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此两辆挂着警灯的吉普车停在了大门口。
车门接连打开,六个穿着制服的大盖帽,鱼贯而下。
领头的公安约莫四十来岁,细长脸,他目光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和车,皱了皱眉。
见到六个公安一脸严肃地走进来,院子里的司机全愣住了。
还是离门最近的孙久波率先反应过来,笑着往前迎了两步:「同志,你们这是.....?」
「你是这儿的负责人?」领头的中年公安问道。
孙久波赶紧点头,递过去一根烟,又问了一遍:「我是负责人,各位同志这是————」
中年公安看了他一眼,用手背挡下递过来的香菸,掏出证件给众人晃了一圈,说:「我们是县局治安科的,接到群众举报,说你们这个停车场里有人私藏、运输违禁品。
现在需要依法对你们这里进行检查。」
举报?违禁品?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人瞬间瞪大了双眼。
「啥玩意儿?」
「谁举报的啊,这不是瞎说麽!」
「就是,咱这里来的违禁品?」
张景辰站在办公室门口,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扫了一眼每个人的脸庞。
「都听着!」
他皱着眉,对着众人大声说,「是不是谁私底下帮人运东西了?
要是谁真干了,现在赶紧主动承认错误还来得及。
别等公安同志查出来,那事情可就大了!」
张景辰知道无风不起浪,既然人都到眼前了,在这装糊涂是没用的。
「我没有啊。」
「咱们这些兄弟不会干这违法事儿的。」
「绝对不是我,要是我乾的,天打五雷轰!」
众人纷纷发誓。
孙久波赶紧说:「同志,这肯定是误会。我们车队一直合法经营,从来没有————」
「有没有违法不是靠说的,要查了才知道。」
中年公安打断他,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把你们车队的证件、运输手续都拿过来。
所有人不许乱动,配合我们的检查。」
张景辰快步上前,刚要说话,就看到孙久波跟他使了个眼色。
然後孙久波说:「行,同志你们稍等,我去给你拿手续。」
「我跟你一起去!」
中年公安刚走两步,就看到代工组的女人们挤到了门口,问道:「那屋是干啥的?」
孙久波解释道:「那是我们服装代工组,专门给厂里处理订单的,有合同、有订单证明。」
中年公安眼睛一眯,扭头吩咐同事:「分头查。」
「好!」
院子里,五名公安立马分组行动,两个公安检查车辆车斗、驾驶室、工具箱,翻的十分仔细,就连烟盒里都不放过;
另外两个公安进了代工组的屋子,把妇女们都撵了出来,在货架、包裹间仔细地翻找;
一个公安站在院子中间,目光扫视着所有人:「都别乱动!」
中年公安这才跟孙久波朝着办公室走去。
「不知道又是哪个眼红鬼举报的咱们!」门口的王婶子一脸愤愤不平。
「现在这人心可真脏,看人赚点钱就坐不住。」
「你们说不会是马婶子吧?」
「我看像!」
张景辰皱着眉,盯着所有司机的脸,低声问:「我再问大伙儿一遍!
谁的车里或者身上,有不该有的东西了?」
王富贵赶紧说:「二哥,肯定没有,我们现在都是互相监督的,每晚都互相检查对方的车辆。」
张小满嗓子有点干:「我————我昨晚就看门来着,我没开车出去过。」
张景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看向其他人。
所有人都摇头,都说没有。
见状,张景辰心里略微踏实了一些,可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行了,那就等着吧。」他压低声音,「一会儿谁也别慌,该怎麽配合就怎麽配合。」
车棚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喊:「队长!你来看一下,这边有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去。
一个年轻的公安蹲在一台解放卡车的侧面,工具箱的铁皮盖子开着,里面塞着一个崭新的牛皮纸箱。
他把箱子慢慢拿出来,搁在地上。
等箱子打开後,里面码着十几条香菸,牌子五花八门一万宝路、健牌、三五、希尔顿。
全是外国烟,没有一盒带中文标识。
年轻公安蹲下来,拿起一条翻来覆去看了看,抬头对中年公安说,「队长,是走私菸。」
见状,张景辰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周围的人个个瞪大眼睛,盯着地上那个纸箱。
中年公安见状扫了一圈人群,问:「这辆卡车的驾驶员是谁?」
「李长河!」
马天宝咬牙切齿地指着李长河的鼻子吼道,「你车里咋有这个东西?你给我说清楚!」
他是车队的队长,现在出了这个问题,就是他的失职。
李长河脸色煞白,吓得眉毛都跟着哆嗦:「宝哥,我不知道这是咋回事!
不是我乾的,真不是我乾的!你要相信我啊!」说完他扭头瞪大双眼,冲着张景辰连连摇头。
「不可能是长河,他不是那样的人!」王富贵赶紧出声解释。
李长河是他介绍进来的,眼下出了这档子事儿,他也是慌得不行。
「不可能是长河,我们天天在一块,他没空干这事儿。」
「就是,长河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哪有钱买这麽多外烟?」
中年公安一声断喝,「都给我住嘴!」
「底下还有东西。」年轻公安把纸箱翻了个底朝天,从最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打开信封往里看了一眼,又伸手进去掏出一沓东西,仔细看了看,脸色变了。
「队长,你瞅这个。」
中年公安接过去一看一是一沓汽油票,面额不等,五公升、十公升、二十公升的都有,但看
起来有点儿奇怪。
他拿起来对着光一照,又搓了搓纸面,眼神一紧。
「假的。」他声音很轻,但院子里的每个人都听见了,「这汽油票是伪造的。」
这话让院子里瞬间炸了锅。
「李长河,你要死啊!!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麽嘛?」
「长河,我真是看错你了!」
李长河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百口莫辩道:「不是我,真不是我啊.....」他现在人已经是懵的了。
「非法走私香菸,并且伪造国家汽油票,数额不小,已经涉嫌犯罪。」
中年公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个....负责人你过来一下。」
张景辰深吸一口气,刚要迈步上前。
孙久波抢先一步,大步跨到前头,「同志你说!」
「你得跟我们回所里一趟,还有,这辆车和相关人员我们也需要带走调查。」
中年公安说完一挥手,也不给众人反应时间:「铐上。」
「咔哒」一声,冰凉的铐子扣上了孙久波的手腕。
「同志,你们误会了,我才是,...」张景辰赶紧上前。
「二哥!!」
孙久波大喊一声,眼睛猛地一瞪,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你不能被带走!
张景辰胸口堵得难受,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时候如果自己被带进去,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中年公安眼神微眯,问身边同事:「所有地方都搜了麽?」
「都搜过了,人也搜过了,就这一箱东西。」
中年公安点点头,目光扫过整个院子:「这个停车场需要暂时查封,院子里所有车辆和物品就地封存,任何人不得移动。
我会留人在这儿看守,等调查结果出来再处理。」
「你们凭啥查封所有车辆啊?!」
王富贵第一个冲上来,义愤填膺:「我们这是合法的车队,手续齐全!
你查案子就查案子,凭什麽封我们的地方?」
「就是,这可是我们吃饭的家伙什!你把地方封了,我们喝西北风去啊?」
「你们也太过分了!」
一群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讨要着说法。代工组的妇女们见状也围了过来,加入战局。
毕竟没了地方,她们也就没了收入。
「同志这肯定是误会,你们有话好好说。」
「我认识你们局长,给我个面子,这事儿就算了吧。」
「都後退!!」几个年轻公安不停地推操周围的人。
眼见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一个公安有些慌了:「後退!都他妈保持距离,听见没??」
「好好说话不会?」
「我就不保持,你能咋滴?」
「你说带走就带走?当我们这是你家炕头啊?」
眼看局势就要失控,中年公安瞬间把手按在腰间,脸色沉下来,「谁再往前一步,我就以暴力抗法处理了。」
见状,马天宝悄悄把一旁的尖锹拿在手中。
张景辰看到後,赶紧抬手挡他:「天宝!别冲动。」
然後他转向众人,大声道:「都别吵了!都把路让开!」说完,他给李英几人使了个眼色。
李英会意,赶紧走向代工组的妇女们:「姐妹们,大伙儿先回去吧,咱们回家等消息。
这儿聚着,帮不上忙反倒添乱。」
说完,第一个转身往外走:「走了走了。」
妇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心里不情愿,但也都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走。
每个人的心里都觉得这个工作算是完了,毕竟都人赃并获了。
等人少了一半儿,周围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不少。
张景辰转头看向带头的中年公安,「同志,我理解你们是执行公务。
但你不能说查封就查封,总得有个时限吧?
我们这车队这麽多台车,天天都有订单要跑,一天不出车损失就大几百。
你要是封个十天半个月,我们这摊子就彻底垮了。」
中年公安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些:「规定就是规定。先配合调查,等案子查清了自然会解封。」
他说完转身,冲旁边两个公安一招手:「把这个人也带走。」
年轻公安上前,从腰後摸出一副手铐,朝李长河走去。
李长河浑身都在抖,他想往後退,可背後是墙,退无可退。
「行了,不是你乾的你怕啥,咱们去把事情说清楚就好了。」孙久波双手被反铐,一脸洒脱地说。
然後他看向张景辰,意有所指:「二哥,家里这边儿的事儿就交给你了。」
「放心!」张景辰点点头:「你们好好配合同志办案,实话实说就行。」
「带走。」
中年公安打断了二人的对话,押着孙久波和李长河上了车,车门「哐当」一声关上。
吉普车扬起一片尘土,开走了。
随着众人被驱逐出院子,大门上被贴上了一道封条,一个公安也留下来看守大门。
院门口,一群司机站在那儿,纷纷议论着。
「二哥,这可咋整啊?」
「这不是明摆着栽赃麽!」
「久波哥他俩这一趟,得吃多少苦头啊————」
显然众人都听说过,进去会是什麽情况。
张景辰站在原地,脸上没有表情,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
王富贵急得不行:「二哥,长河是我介绍的,这个人我了解,绝对是老实人。
他不可能干这种事的!我拿脑袋给他担保!」
张景辰没吭声,扫了一圈:「有谁觉得这事儿跟李长河有关?」
马天宝摇头:「李长河什麽样大伙儿都知道,就算他买得起外国烟,他找不到门路。
再说那假油票就更离谱了,他上哪儿弄去??」
二狗闷声说:「我也觉得不是长河乾的。他这人胆小,晚上走夜路都绕坟头走。」
张景辰点点头,心里渐渐有了轮廓一这个局不是冲着李长河来的,是冲着他来的。
马天宝咬着牙骂了一句:「肯定是有人下套!草!让老子知道是谁————」
「行了!「张景辰打断他,「你帮我办个事。」
「你说!」
「去把我大舅哥於江,叫我家来。」
「好!」马天宝没多问,转身就走。
张景辰又看向剩下的几个人:「你们都回家等我信儿吧,这两天别来停车场了,也别在外面说太多这事儿。」
二狗急了:「二哥,那波哥和长河呢?我留这儿等信儿吧————」
「对,我不走!」
「我也不走!」
「都回去!」张景辰叹了口气,「你们留下来也帮不上忙,都听我的,先回去吧。」
几个人面面相觑,但看张景辰脸色不对,谁也没敢再犟,只能慢慢散去。
「富贵....」张景辰在王富贵耳边交代了几句。
听完之後,王富贵的眼神一亮,连连点头:「好的二哥,我现在就去。」
等他走後,张景辰瞥见张小满站在不远处,脚步磨磨蹭蹭的,好像有话要说。
「咋了小满?」张景辰走过去问他。
张小满嗫嚅了半天:「二哥,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生气行麽?
昨晚我值夜班的时候————回家取了趟烟————」
张景辰的眼神有点冷。
「我就走了那麽十来分钟————」
张小满越说声音越小,最後乾脆低下头,「我也不知道跟今天这事儿有没有关系..
二哥,我错了,你罚我吧。」
他本想就这麽隐瞒下去,谁也不会知道,但是他看到众人这麽维护张景辰,甚至孙久波都愿意替张景辰顶包。
再回想起张景辰平时对大家的那份慷慨仗义,张小满心里的愧疚再也压不住了。
「你刚才咋不说?」
「大伙儿刚才都在,我怕说了大伙儿打我————」
张小满声音发颤,「对不起二哥,对不起————对不起。」
张景辰盯着看了几秒,没有责怪:「这事儿我记下了。你先回去吧,记得别往外说。」
「二哥你......」
张景辰摆摆手:「去吧!」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张小满没有选择继续隐瞒,这对他来说已经算是个好消息了。
张景辰站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一他现在需要找人。
王敬峰跟公安局治安科的司争关系近,而且是发小,说话比他有分量。
这个时间点,孙久波和李长河刚被带进去,审讯还没正式开始,如果能赶在前面打个招呼,起码能让二人少遭点儿罪。还能顺便打探一下是什麽情况。
想通之後,他迈步往家走。
远处的街口,一辆卡车静静地停在树荫底下。
驾驶室里烟雾缭绕,两个人坐在里面,看着张景辰远去的背影。
李胜侧头看了一眼副驾上的王全发:「王哥,你说他这是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去找人呗!」
王全发一脸得意:「不过找谁都是白搭。人赃并获,他还能翻了天?」
「也是。」李胜咂咂嘴:「就是为了对付他,用了这麽多进口香菸,是不是有点儿浪费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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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全发慢悠悠地磕了一颗菸灰,嘴角一勾:「那都是我特意找人弄的水货」,没你想的那麽贵。」
「王哥英明。」李胜赶紧拍了一下马屁。
王全发眯着眼睛,吐出一口烟:「这下够他喝一壶的了。
之前我就说过,等我腾出手来,一定好好收拾他。」
李胜啧了一声:「还是王哥你出手利落,一箭双鵰啊。
不光把他的人弄进去了,还顺便把停车场封了。这下张景辰的损失可就大了。」
「呵呵。」
「对了王哥,那批物资咱们赶紧出手吧,天天堆着,我连睡觉都惦记着。」李胜有些不安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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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啥?就这两天的事了。」王全发慢条斯理道,「等胡主任那边派人过来接手就行了。」
李胜连连点头,发动了车子:「王哥,那咱现在去哪儿?」
「悦来饭店,谢飞请吃饭。」
王全发往椅背上一靠,嗤笑一声:「这个人真没用,他去找张景辰的麻烦,结果张景辰啥事儿没有。
不过,还是给他爸个面子吧。」
李胜打了一把方向盘,卡车顺着胡同口往主街方向驶去。
後视镜里,停车场的红砖围墙越变越小,大门上的封条在风里微微晃动。
王全发没回头,他觉得自己已经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