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微风徐徐。
张景辰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往百货大楼去，准备接於兰收摊。
快到地方，离老远他就看见楼底下围了一圈人，仰着脖子指指点点。
他走近一看，百货大楼楼体上不知何时，挂上了三四条红布横幅人群里议论声嗡嗡的：「盛京新款时装，月初震撼到货....这是啥意思？不是早就有了麽？
「对啊，那个小兰精品不是上个月就在卖了麽？」
「我听人说，这次是整个百货大楼里，都要卖这种时髦」货了。」
「看看吧，要是价格便宜的话，我也买两件。」
张景辰听着人群的议论，嘴角噙着笑，把车锁好，抬脚往楼里走。
进了门才发现，不光外头，一楼过道、楼梯转角也都挂着同款横幅，红彤彤一片，跟过年似的。
张景辰心道：老张这是准备搞一波大的了。
上了二楼，果不其然，老张背着手在过道里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看见张景辰过来，他脚步一变，主动迎了上来：「景辰来了？来接小兰下班啊？」
「嗯，张主任真有速度啊。我在家都听到你打的GG了。」张景辰应着。
「这可是咱们大事儿，肯定得重视起来啊！」
老张亲热地拍了拍他胳膊，「景辰啊.....後天咱们去盛京的事儿，你可别忘了啊。
我这边宣传都撒出去了，现在全县城都等着呢。」他对张景辰的称呼都变了，语气也十分亲昵。
张景辰一脸认真：「放心吧，张主任，这麽大」的事儿，我能忘麽？」
「那就好，那就好。你们先忙吧。」得到肯定的回覆，老张心满意足地走了。
等他走远，於兰赶紧从柜台绕过来，到他身边小声说：「咱们是不是有点儿玩儿大了？
这麽多横幅和宣传车一出.....有不少老顾客都对这个活动十分期待，还问咱家咋不进些新货？」
「管他呢！他自作自受。」张景辰换了个话题，「东西收拾好没？收好就走吧！」
「啊？现在就走啊？」
「嗯！」
张景辰解释道：「黄大娘她们说晚上请咱们去於记饭店吃饭，说是庆祝这批订单圆满完工。
对了小珍，也叫你了。」
尹珍听到这话一愣：「啊？我就不去了吧....」
「不行，必须去！」於兰直接揽住她的胳膊：「又没外人！」
「行吧。」
三人快速清点好货物，锁了柜台，结伴往楼下走。
到了於记饭店附近，老远就听见外头闹闹吵吵的，人声鼎沸。
走近一看，代工组的女人们都坐到了室外的两个桌子旁。
除了她们，旁边还有六七桌客人，这些桌椅都延伸到隔壁早餐店门口了。
看见张景辰三人过来，女人们纷纷站起来招呼：「误哟可算来了，等你们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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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坐，小兰你们看看再点些什麽？」
「二哥，嫂子好！」
於兰人缘一向好，还没落座，就被几个嫂子拉着手问寒问暖，亲热得不行。
周围几桌吃饭的客人瞧见这阵仗，都好奇地往这边瞟，还以为是哪个工厂的主管，带着工人集体聚餐呢。
张景辰没坐下，跟众人打了声招呼，转身进了里屋。
好家夥，屋里也是座无虚席，几个生面孔的服务员穿梭其间，忙着点菜、端盘子。
他走到柜台前跟於富打了个招呼：「三哥，最近生意咋样？」
於富抬头见是他，赶紧把手里的帐本放下：「好极了！甚至好的有点儿不想干」」
「哈哈，这话可真气人啊！」
於富一边擦汗一边吐槽：「你是不知道啊，一天干十多个小时，太累了。」
王桂芝从後厨掀帘子出来，拍了一下於富的胳膊：「胡说！什麽不想干了？」
然後又对张景辰换了个笑脸，说：「景辰，前阵子去你家好几回都没看到你！
你今天这是休息了？」
「嗯妈，休息两天吧！」
王桂芝点点头，说：「行，好好歇歇，身体最重要。」
「妈，为啥我想休息，你就骂我？」於富一脸无语。
「你房买了？车买了？婚结了？啥都没有，你休息啥？」王桂芝脸色一变，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狗屁呲。
"5
」
「哈哈。」张景辰在旁边看得直乐。
又聊了几句家常，张景辰顺口提了一句：「後天於兰的服装店开业，妈、三哥你们有空过来热闹热闹哈。」
王桂芝立马接话：「必须去啊！你们人手够不够，不够的话我去给小兰帮忙！」
「够啊，妈！」
於富说：「行了，景辰你快去吃饭吧，外面那些人都是提你名字来的。」
「嗯，我知道，都是附近的邻居。」
「你家邻居都这麽有钱？」於富翻着帐本递给他看，「你看，她们专挑贵的点！」
「这不是照顾你生意嘛！」张景辰笑着说：「月初我再订两桌，我们车队也要在你这里聚餐。」
「好嘛，我这成你的食堂了。」
张景辰一脸严肃：「准备点新菜，要是敢糊弄，我可不给钱。」
「不给钱我就去你家要。」於富双手一摊，根本不吃这套。
「切...」
二人笑闹几句，张景辰才转身出来。
外头两桌的女人们已经喝上了，白酒摆了一桌子，还有人用脚踩着成箱的啤酒。
王婶子看见张景辰出来，立马喊道：「景辰，快来啊，我们都等你半天了。」
「就是就是，你这正主不来，我们都不敢动筷子。」
「坐我旁边。」於兰拍了拍身旁的椅子。
张景辰看着一群虎视眈眈的女人，再看看满桌的酒瓶，不禁咽了下口水。
他俯身凑到於兰耳边，压着声音说：「你们慢慢吃吧，我去跟大哥和王哥说点儿事。
还有後天开业的事儿，也得提前跟大夥说一声。」
於兰嘟嘟嘴：「行吧，你去吧，少喝点儿酒啊。」
她知道张景辰不爱凑这种酒局，更不爱跟一群女人喝酒——当然，於兰除外。
「知道，不喝酒啊。」
张景辰点头，又跟桌上的女人们解释了两句，顿时引来一阵不满。
「你这人咋这样呢？我们就是为了感谢你，才凑的这个局的。」
「就是，太扫兴了，自罚三杯再走吧。」
「三杯不够，得五杯！」
面对众人的起哄，於兰站起身来：「景辰真有事儿，这样，罚的酒我替他喝了！」
「也行！」
「哈哈，夫债妇偿！」
「行啦行啦，一杯就行啦。」
「嫂子，我替你喝！」尹珍起身举起酒杯。
张景辰悄然後退两步，溜了。
这种全是女人的酒局，他一个大男人杵在那儿别扭，女人们也放不开。不如去办正事。
这有於兰压场，跟他在也没区别。反正都是在自家三哥的店里，也出不了什麽岔子。
他一会儿回来接於兰就行。
第二天中午，多云。
门市房门口，张景辰和於龙各踩一把木梯子，正往门楣上挂那块裹着红绸缎的实木牌匾。
「正不正？」
「再往左点儿。」
「行了行了。」
於龙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几个横幅现在也挂上麽？」
「不！横幅明天再挂。」
张景辰上午去定做了好几条横幅，比百货大楼的那些还宽、还长，字也更大。
他望着对面大楼上红横幅，心里暗道：现在挂上不就露馅了？
今天主要是做最後的收尾。
张景辰退後两步，往屋里看一墙面上挂满了琳琅满目的衣服，分门别类，整齐有序。
门口两侧立着两个木质人体模特，穿着最新款的衬衫和连衣裙，给人十分高级的感觉。
这是张景辰特意让於龙打造的。
他满意地点点头：「成，万事俱备了，明天八点准时开业。」
「嗯，我跟你二嫂说好了，让她过来帮於兰忙活几天。」於龙点了根烟。
「也好。」
张景辰点点头，目光忽然转向隔壁那间关着的空门市：「二哥，隔壁这门市要是收拾收拾，开个家具店，你看咋样？」
於龙愣了一下，分析道：「这儿地段好，其实做啥买卖都行，缺的是本钱，还有货源。」
「巧了，你说的这些我都有。」张景辰说：「我有资源，你有技术。我们完全可以做大做强！」
於龙有些疑惑：「就凭你院子里的那点儿木料.....好像不太够开店的吧？」
「别急，木料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
张景辰把自己打算包林地、伐木做家具的想法，跟他慢慢说了一遍。
於龙恍然点头：「这个想法不错，这样就不缺木料了。就是这得不少钱吧..
「9
他猛地吸了一大口烟，再看向张景辰时，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毕竟上个月他还在工厂里拿着八十多块的死工资，这个月对方就跟他聊包山、伐木、
搞外贸。
这跨度之大，就是大象来了，也得缓缓才能消化。
「钱的事儿好说。」
张景辰不在意地说，然後又问：「对了，二哥，你知不知道装电话得找谁？
我寻思着在店里和停车场安两个电话呢，这样以後进货、联系业务也方便点。」
「这得去邮电局问问了，估计得要批条。」
於龙想了想，「我有个老同学在邮电局上班，我一会去问问吧。」
张景辰嘱咐道：「行，拿上运输服务部的手续去，应该没啥大问题，就是安装费贵点儿罢了。」
「好。」於龙点头，说干就干，掐了烟就往停车场方向走。
他前脚刚走，後脚猴子就从街对面气喘吁吁跑了过来，「二哥！」
张景辰见状赶紧上前两步：「咋了？慢慢说。」
「有情况！」猴子见四周没人，继续说：「那个王全发这几天不在工地了，他总往那个老砖厂跑。
昨天还跟人接上头了，我跟小五都给拍下来了。」
张景辰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照片呢？」
猴子从怀里摸出几张照片，递了过去。
张景辰接过来一张张看下来——几个陌生人都穿着中山装，面生得很。
可翻到其中一张时，他瞳孔微微一缩。
这人他认识...
「二哥，你认识这个人？」猴子瞧着他神色不对，忙问道。
「嗯，认识。」张景辰把照片收好，声音沉了几分，「院子里那些建材拉走没？」
猴子摇摇头，「小五一直在那儿盯着呢，目前砖厂那批建材还没动。」
「那应该快了。」张景辰喃喃自语。
猴子和小五盯了好一阵子，早就累得不行，眼瞅着这差事就要有结果了。
他一脸兴奋地问：「二哥，後面怎麽办。」
张景辰想了想，叮嘱道：「不要有任何动作，就继续盯着。
然後砖厂那边有什麽动静，第一时间告诉我。」
他决定最近就不往省城去了，木材的订单就让孙久波他们跑吧。
「好！那我先回去了？」猴子有点儿困，想回去补觉。
张景辰拍了拍他的胳膊：「去吧，等这事儿完了，我单独给你俩奖励。
「好嘞！」
看着猴子走远，张景辰暗自思索：看样子这批建材，王全发是真要出手了。
他提前布下的这个网终於要收了，但是在这节骨眼上，多一分准备总是好的。
张景辰想了想，锁好门市房，找了个电话拨给了吕强。
电话通了後，张景辰说：「喂，强哥麽？」
电话那头的吕强问：「是景辰麽？」
「是我强哥！你和军哥最近忙麽？我这有个事儿..
「」
翌日，五月三十日。
上午八点整，小兰精品服饰门前，两挂五千响的鞭炮「里啪啦」地响了起来，震得半条街的人都探出头来张望。
门市的墙上挂满了横幅，字大醒目，内容也很直白—
「盛京时装今日到货！全场九折开售！」、「外贸同款港风服装！厂价直销！」
「开业大酬宾，进店消费满五十即可抽奖一次，大奖有：手表！皮鞋！自行车！现金等等....」
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本活动最终解释权归店家所有。
鞭炮响完，红纸屑溅得满地都是，像铺了层红地毯。
门市房前站满了张景辰的亲朋好友：王敬峰、刘科长，还有几个厂子的老相识；
虽然车队的人都去跑活儿了，但是家属都到了，以李彤为首，乌泱泱一群人聚在一起；
还有刘颖和一些老顾客、老邻居、老同学，还有代工组的女人们，也都歇了工过来捧场。
张家人和於家人，能来的基本都来了，就连奶奶王丽蓉也被张景辰用轮椅推着过来了，沾沾喜气。
这群人把门口挤得水泄不通，纷纷祝福：「恭喜景辰、於兰，开业大吉！」
「小兰真是越来越能耐了，都开上大门市了！」
「以後买衣服可方便了。」
「二哥，我想要这个衣服，但是我没钱！」
「哈哈，随便儿选，自己人不要钱。」
「感谢感谢！」
众人七嘴八舌地道贺、塞红包，张景辰和於兰站在门口，挨个拱手道谢，脸上喜气洋溢。
不少本来往百货大楼走的顾客，听见鞭炮声扭头一看，瞅见这边的横幅，眼睛都直了。
「哎？盛京新款，今日开售？」
「不是说月初才到货麽？咋这就卖上了？」
「不知道啊，全场九折呢！走走走，过去看看！」
「好像有点儿不对吧？百货大楼是给他家打的GG？」也有人回过味儿来。
「管他对不对呢，反正我要抽奖，就不知道抽奖概率高不高。」
人流跟潮水似的，从四面八方往店里涌。
不到十分钟，七十平的门市就挤得水泄不通，连转身都费劲。
除了张椿波、李彤、刘颖这些女人留在屋里帮忙招呼顾客，剩下的自家人和来捧场的朋友都被挤了出来。
一群人也不生气，反而笑呵呵的，在门口抽着烟、聊着天。
「亲家，房子盖好了麽？」於建国问张华成。
「一个封顶了，另一个也快了。」
「家里缺家具麽？需要什麽就吱声。」
「这感情好啊。」
张景才拉着於富说道：「富哥，你的饭店现在在咱们县里可火了，我们同学去吃过都说好吃呢。
我说你是我富哥她们都不信！」
「没事儿，一会儿你就带同学过来吃饭，哥给你涨涨面。」
「真的？」
於富笑着说：「真的，但只限女同学哈！」
「可以。」
两家人围成一圈唠着家常，比起上次在医院见面时，多了几分热络，少了一丝隔阂。
另一边，王敬峰拉着张景辰，和几个大厂的朋友站成一圈：「这回能称呼你张老板了吧？」王科长笑着打趣。
「啥老板不老板的，都是哥几个捧的。」
「别忘明天月底了，来粮库把帐算了。」王敬峰说的是商品券的事儿。
「没问题。」
张景辰点头，又说：「对了，哥几个，明晚天宝叫大伙儿去他那个农场燎锅底呢。
大家有空的话，都去呗？」
「必须去！没空也得去。」
「这热闹我必须去！」
「我也想去啊.....可厂里太忙了。」
「听说景辰又买两台车？啥时候也安排一顿啊？」有人调侃。
「好家夥，又是买车，又是开店的。你小子要起飞啊，必须请客！」
张景辰举手做投降状：「没问题，大家约个时间，我安排！」
一群人纷纷起哄，作势要宰大户。
与此同时，百货大楼二楼。
老张特意穿了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哼着小曲儿往於兰的摊位方向走——他是来跟张景辰汇合，准备一起去盛京的。
可当他走到摊位前时，整个人都愣住了。平日里人声鼎沸的摊位，如今空空如也。
不光连个人影都没有，甚至柜台上连一件衣服都没摆，光秃秃的。
「人呢？」
老张懵了一下，扭头冲隔壁柜台的刘姐喊，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哎，小刘！於兰她人呢？都这个时候了，咋没出摊？」
.
刘姐抬了抬眼皮，慢悠悠地说：「不知道啊，我也刚来。」
「平时她都是第一个到的，这会儿还没来，不会是....」老张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不安猛地涌上来。
他伸手拦住旁边一个路过的女售货员：「於兰呢？你看到她没？」
「主任，你抓疼我了！」女售货员皱着眉说。
老张瞪着眼，怒声道：「快说！於兰呢？她为什麽没来！」
「我哪儿知道她为啥没来啊，我又没跟她住一起.......可能一会儿就来了吧！」女售货员看着他一脸凶相，吓得小声说。
老张长舒一口气，松开女人的手，强作镇定：「对对对，可能她家里有点儿事，等会儿就来了。」
他心有所感，打算进於兰的柜台里面看看。
可刚走两步，窗外忽然传来震天的锣鼓声，还有唱大戏的调子，人声喧闹。
他脚步一顿，皱着眉头走到窗边，眯眼往下一看—
这一看，如遭雷击，一股热血「轰」地直冲脑门。
老张咬牙切齿，转身就往楼下冲，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咆哮：「张景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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