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张景军问：「你还单着呢？」
「嗯————家里给介绍了几个，但都不合心意。」
张景军看着她的侧脸，喉结动了动：「上次听说你家里人给你介绍一个退役的小伙子，条件挺不错的————」
李梅侧过头，似笑非笑地问：「你咋知道的？」
「额————听一个朋友说的。」张景军赶紧换了个话题，「条件不错的话...
就处处看呗。」
李梅摇摇头，轻声说：「你知道我在等谁。」
张景军把目光移开，落在不远处那棵树根上。
他能不知道麽？对方一直在等自己啊！
可他现在又能说什麽呢？
「"
「别等了。」张景军说。
李梅没说话。
「是我配不上你。」张景军的声音越发乾涩，「我————」
「行了！我知道你要说啥！这些车軲辘话我都听腻了。」
李梅打断他，语气里没有怨，也没有恨，「你也清楚我是什麽样的人，我根本没奢求你为我做过什麽，不是麽？」
」
「」
张景军无话可说。
当年，李梅家里条件并不好，对方父亲的名声在当地也不怎麽好。
李淑华得知此事後，强烈反对二人在一起，并且给他介绍了王桂芬。
面对这门亲事，张景军本不同意，奈何母亲一哭二闹三上吊，甚至找到李梅家里去闹。指着人家鼻子骂，把李梅逼得连门都不敢出。
後来，他跟朋友喝了个烂醉，醒来发现王桂芬躺在旁边.....然後就这麽稀里糊涂的把婚结了。
在得知张景军结婚时，李梅没哭也没闹，只是主动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再後来，张景军陆陆续续听到了关於李梅进了医院当护士和相亲的一些消息。
每次听见，他心里都五味杂陈。
如果能重来一次的话————
「你现在没啥事吧？」李梅打断了他的沉思。
「额————咋了？」张景军猛地回神。
李梅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我想把之前欠你的那件衣服还给你。
上次去百货大楼不是没买成麽。
你现在有空的话咱俩再去一趟吧。
我听说二楼有个摊位的衣服卖得特别好，叫什麽————小兰精品。」
小兰精品？
张景军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猛地站起身：「我突然想起来店里还有急事，我得赶紧回去了。」说着就去解车锁，动作又快又急。
李梅站在原地看着他：「景军————」
「这事儿改天再说吧！」说话间，张景军蹬上自行车，已经窜出去老远。
李梅站在树荫底下，看着那个背影越变越小，叹了口气。
她知道，今天面对面他都不敢走这一趟，以後就更没什麽机会了。
她摇了摇头，迈步往百货大楼的方向走去。
百货大楼二楼，人声嘈杂。
李梅上了楼梯，站在拐角四处张望了一圈。
不少柜台前面都围着人，但最显眼的是斜对面那一处，那里人堆得最厚。
——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红布条幅，上写：「小兰精品」。
「就是这里！」
李梅排了一会儿队，好不容易才挤到柜台跟前。
柜台後面站着个年轻女人，个子高挑，皮肤白净，梳着利落的马尾，笑起来给人的感觉十分舒服。
「同志，有看上的衣服麽？咱们这里随便试，不买也没事儿。」於兰的声音十分温润。
李梅看着她，愣了两秒，才说：「我想买件男款衬衫————」
「给爱人买还是给家里人买？」於兰问。
「————给一个朋友买的。」
於兰笑了一下：「那更得挑仔细了。他大概多高多重？」
李梅比划了一下：「正好一米八，不胖不瘦，大概一百六十斤左右。」
於兰转身从身後的铁丝网上取下一件浅蓝色长袖衬衫，递过来：「这件衬衫领口是立领的，穿起来精神。料子也是纯棉的，很透气。
李梅接过来摸了摸，料子确实很舒服。
她往身上比了比，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那个骑自行车离开的背影。
「这件确实不错。」李梅点点头，然後问：「对了，多少钱？」
於兰笑着说：「十八。」
「十八块钱？」李梅又问了一遍。
「嗯嗯，对的同志。」於兰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对方这种表情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哦————」李梅把手里的衣服放在柜台上，嘟囔了句，「————还挺便宜。」
「没事儿，你在看看，对比一下————」
於兰话术都到嘴边了，忽然反应过来，愣了一下：「啊？便宜？」
李梅点点头，掏出十八递过去：「这衣服挺便宜的，帮我包起来吧。」
这年头护士是属於「文教卫生部门」的全民所有制职工，在工薪阶层里头算是中等偏上的，一个月大概有九十块钱左右。
而且这个职业还多了一份特殊的「护龄津贴」，每月能多领十块左右。
所以十八块一件衬衫，对她来说真不算贵。
「额————好的。」
於兰不知道这些，见对方痛快掏钱，她便麻利地把衣服叠好，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纸盒装进去。
然後她把盒子递过去，「同志，号码要是不合适随时来换哈。」
「嗯好，谢谢啊。」李梅接过盒子，打量一眼，「这盒子还挺好看，回去还能装点儿零碎啥的。」
她刚要走，就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於兰，那我先走了啊。」
於兰冲刘颖招了招手：「再待一会儿呗，刘姐。」
「不了不了，还得回家喂孩子呢。」刘颖笑着摇头。
「行吧，等我有空去你家————」
「哈哈，你也没空啊。」刘颖取笑於兰，然後摆摆手，「行了，你快忙吧，我先走了。」
「没事儿你就过来。」
李梅看着於兰，好像想起什麽，随口问了一句：「同志，你叫於兰？」
「对啊！你认识我？」於兰有点意外。
「————没有，我听刚才那人说的。」李梅摇摇头，把纸盒夹在胳膊底下，转身走了。
望着女人走远的背影，尹珍凑过来小声问：「嫂子，你们认识啊？」
於兰微微皱了皱眉：「有点眼熟，想不起来了。」
然後她收回目光，转头冲下一个顾客露出标准的笑，这女顾客是个身形壮硕的大姐，胳膊比於兰的腿还粗。
「您好，看看衣服？」
「就他妈你叫王小美啊？」女顾客「啪「地把一件衣服摔在柜台上，怒气冲冲：「看看你家这破衣服，我才穿了三个月就开线了。赶紧给我退了！」
「————」於兰看着对方的吨位，情不自禁地咽了下口水。
「大姐，王小美的摊位在那边。」尹珍反应快，伸手往斜对面指了指。
「啊？我说的人怎麽变好看了。」
女顾客喘着粗气，拿起柜台上的衣服，「不好意思哈，认错人了。」说完，转身往王小美的柜台走去。
「快走快走，有热闹看了。」
「这大姐一看就是不好惹的样子，这个王小美要倒霉了。」
「别过去，再溅你们一身血。站凳子上一样能看着。」
一群售货员叽叽喳喳地围过去准备吃瓜。
入夏以後天黑得越来越晚，百货大楼的关门时间也往後顺延，改成了晚上六点半。
「各位顾客同志们，晚上好。」
「本店今天的营业时间即将结束，请您带好随身携带的————」
於兰和尹珍把剩下的衣服收进柜台下面的柜子里锁好，才挎上布包下了楼。
「嫂子，这回看那个王小美还得不得瑟了？」尹珍走在路上，眉飞色舞的。
下午那个女顾客也是个极品，穿了三个月的衣服还回来退。
而王小美那脾气也不是惯孩子家长，二人当时就展开了骂战，双方互喷了不到十分钟，就撕扯在了一起。头发都薅掉好几绺。
最後还是张主任带着两个保安给拉开的，听说当场就扣了王小美的奖金。
「做生意是这样的，什麽人都能遇到。」
於兰摇了摇头，嘴角却也带着点笑意：「不过那个王小美也确实活该！」
「就是就是，要我说————」
俩人边走边聊，路过自家新买的门市房时，於兰脚步慢了下来。
只见屋里亮着灯，不少工人在屋里屋外来回进出。
於兰抬脚走过去，探头往里一看。
灰尘满屋，两间门市之间的隔墙已经被拆了一半，边缘参差不齐，地上堆着不少碎砖头和泥沙。
张景明带着四个工人正在往外搬运拆下来的建筑垃圾。
让於兰意外的是，二哥於龙也在屋里，他手里拿着卷尺，正蹲在地上量着什麽。
「二哥，老三。」於兰没进去，就在门口打了个招呼。
於龙抬起头，看见是她，笑着问：「下班了，小兰？」
「嗯！」
「二嫂来了！」张景明跑了出来。
「嗯，辛苦你们了，这麽晚还过来赶工。」
於兰道谢，扭头冲尹珍说，「小珍，你去对面帮我买几盒烟和几瓶汽水，要凉的。」
「好的，嫂子。」尹珍转身就走。
张景明把一筐碎砖放到门口：「不用啊，二嫂。」
於兰没理他，目光扫了一圈屋里：「这进度挺快的啊。」
张景明拍拍手：「中间这堵墙明天就能全拆完。後天清理地面，大後天就能刮大白、换门窗。」
「额，这麽快麽？」
於兰也不太懂工程的事儿，但她知道老三白天还得在爸妈那边忙活，晚上又过来赶夜工。
她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不着急！你们别太辛苦了。」
「没事儿啊，嫂子，这点小活儿，憋泡尿的功夫就整完了。」
张景明一脸不在乎，「对了嫂子，你对这屋子还有啥要求不？」
於兰进屋里转了一圈，指着靠里的一片区域：「老三，那个位置我想做个试衣间，就是帘子拉的那种。你帮我留个地方。」
「没问题。」张景明掏出小本记了一笔。
於兰又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对着於龙说：「二哥，到时候柜台放这边，正对着门口。
货架靠墙摆，最好打到顶。」
「好！」一旁的於龙点头应下。
「还有这边————」
「嗯嗯！」
这时候尹珍从食杂店跑回来：「嫂子！汽水买回来了！」她挨个分给工人们。
几个工人接过汽水，用嘴起开盖子咕咚灌了几口，脸上露出舒坦的表情。
「抽菸抽菸。」於兰在一旁散烟，然後把剩下的烟都给了张景明。
趁着大伙儿抽菸的功夫，於兰把二哥拽到门外，从腰包里掏出十多张大团结递过去：「二哥，这是景辰之前跟你说好的工钱。」
於龙赶紧把钱推回去：「都是自家的事儿，要啥钱。」
「二哥。」
於兰按住他的手，耐着性子说，「你现在的情况我都知道。
而且你现在待在家里，手里不能没钱。
这钱你先拿着，後面景辰说还有好多活儿要麻烦你呢。」
於龙攥着那沓钱，没再推辞：「哎————那我就不客气了。
「你跟我客气啥？」
於兰笑了一下，又问，「对了二哥，回头景辰回来，你要不要跟他去开车试试？」
於龙摇了摇头：「我不适合跑车。」
於兰也没勉强，自家二哥啥性子她也知道：「行，那回头我让景辰看看，有没有啥适合你的买卖。」
看了眼天色，於兰招呼了张景明一声：「老三，我们先走了，你们别弄太晚，早点收工睡觉啊。」
「知道了二嫂。」张景明咧着嘴说。
於兰点点头，拉着尹珍往家走，走了几步，回头又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门市O
心道：也不知道张景辰这会儿在干什麽，吃饭了没有。
省城，某大型工地。
灯火通明！
机械的轰鸣不停敲击着人的心脏，电焊的火花在夜空中此起彼伏。
地面的钢筋骨架已经露出雏形，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钢筋水泥间穿梭着。
张景辰额头带汗，正和工地的项目经理宋明」交接。
他接过对方递来的单据，就着旁边的灯光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後签了字。
「行，宋哥！齐活了。」
宋明是宋军的堂哥，四十出头，二人模样有些像，唯一区别就是宋明的手劲儿更大，拍得张景辰龇牙咧嘴的。
「辛苦了啊，这趟货来得及时，帮了大忙。」
「应该的，宋哥。」张景辰笑了一下。
宋明看了一眼後面的车斗：「走，我带你们去旁边饭店吃口饭。」
「宋哥，饭就不吃了。你这怪忙的，不给你添麻烦了。」
张景辰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递过去，「对了宋哥，省城这块你熟。
你知不知道附近哪能淘换二手卡车的地方？我想再整两台重卡，给咱们工地拉建材呢。」
宋明接过烟，想了想：「香坊那边有个旧机动车辆交易市场」，在菜艺街上。
城乡路那边上个月开了一个，黑省汽车工业贸易公司」，应该也卖旧车。
你可以去这两个地方问问。」
他点上一根烟，吸了一口，「我给你写个介绍信，到那儿提我就行。那边的负责人跟我熟。」
张景辰眼睛一亮：「谢谢宋哥了。」
「谢啥。都是自己人。」
宋明大气摆手，「你的事儿小军都跟我说了。趁着年轻，机会好，好好干吧！」
「明白！」
「在这等我会儿。」宋明拍了拍张景辰的胳膊，转身往工地里走了。
张景辰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面前的工地。
钢筋混凝土的骨架已经长出好几层高，像一具正在生长的骨骼。远处还有更多的脚手架在立起来，连成一片，看不清尽头的轮廓。
孙久波走到他身边，也仰头看着那片灯火：「二哥————这就是省城麽？也太牛逼了吧。」
二驴跟过来，咽了口唾沫：「我头一回见这麽大的工地。这得盖多高啊？」
张景辰收回目光，开始分工：「一会儿先找地方住下。
明天一早，久波带二驴拿上介绍信，去城乡路和菜艺街那一带，打探车的事儿。
顺便问问弹簧床和海绵厂的位置。」
孙久波点头：「行。」
张景辰继续说：「我明天先去给你嫂子进货，然後再办点别的事。
下午一点，咱们在上回那个音响店集合。」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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