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销社门口的白炽灯亮得晃眼,把地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孙久波推着自行车站在灯影里,车把上挂着几个油纸袋。
这会儿他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眉头拧成个疙瘩,半句话都不说。
他对面的殷芳芳穿件大红色蝙蝠衫,外面套着洋气的短款西服。站在一个穿着皮夹克的男人身边,下巴抬得老高,满脸傲气。
不远处的门口旁,胡燕抱着胳膊站着,皱着眉往这边瞅。
「我说你也别不服气,你跟崔哥比,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儿!」
殷芳芳的声音尖溜溜的,在暮色里格外扎耳,「当初你追我的时候,答应给我买那个包,到现在连个影儿都没看见。
光嘴上说得好听,实际行动一点儿见不着。你这麽抠搜,咋好意思说我?」
旁边的崔成穿件崭新的黑皮夹克,头发抹得油亮梳成大背头,脚上蹬着双鋥亮的三接头皮鞋,裤线熨得笔挺。
听见这话,他脸上那股自得劲儿都快溢出来了,伸手装模作样整了整衣领。
孙久波就那麽直勾勾看着殷芳芳那张嘴一张一合,听着那些扎人的话,心里反倒出奇的平静。
他想起以前拿到张景辰给的工钱,转头就巴巴地给这女人买布料、买衣服,自己连件新褂子都舍不得添。合着到了人家嘴里,反倒成了抠门吝啬的主儿。
真是迟来的深情比狗贱啊。
孙久波心里那点揪着放不下的念想,此刻彻底被女人得这番话,『吹』得一乾二净,半点不剩。
他没生气,也没觉得憋屈,就看着殷芳芳脸上那副刻薄的笑,脑子里鬼使神差冒出来个念头——尹珍肯定不会这麽跟他说话得。
「行了芳芳,别跟他一般见识。」
崔成伸手揽住殷芳芳的肩膀,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一个跑大车的能挣几个子儿?
风里来雨里去的,一个月能攒下五百块都算他烧高香了。咱跟他掰扯啥?掉价!」
殷芳芳瞥了孙久波一眼,故意长叹了口气:「也是,算我当初瞎了眼。走吧。」
她转身挎着崔成的胳膊要走,脚步却顿了顿,又回头瞟了孙久波一眼。那眼神里藏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还盼着他能开口挽留。以此证明她的魅力。
孙久波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冲过来个人影,直直挡在了孙久波身前。
「殷芳芳!你有完没完?」
殷芳芳吓了一跳,定睛一看,认出是尹珍。
之前她去孙久波那儿碰见过好几回,这丫头天天往他家跑,又是送饭又是洗衣服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俩是两口子呢。
「哟,我当是谁呢~~」
殷芳芳上下打量她一眼,嘴角撇得老高,「这不是孙久波那个贴心『好妹妹』麽?
怎麽着?你俩还真搞到一块儿去了?我就说当初你俩有问题.……」
「搞不搞到一块儿关你屁事?」
尹珍往前逼了半步,叉着腰狠狠剜了她一眼,「分手就分手,堵在这儿逼逼赖赖的!显得你能耐是吧?」
殷芳芳被她这话噎得一哽,随即冷笑一声:「我说他两句怎麽了?
我跟他处了那麽久,连说他两句都不行了?
再说,是他自己没兑现承诺,还不让人说了?」
「嫌贫爱富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尹珍气得胸脯一起一伏,「看人家条件好就贴上去,转头就踩以前的对象,你要不要脸?」
「我嫌贫爱富?」
殷芳芳一下子炸了,「你不也一样?天天长在人家里,混吃混喝蹭好处,装什麽清白!」
尹珍一听这话,立马开启战斗模式。、
她二话不说,直接从衣兜里「唰」地掏出那刚领的工资,往身前一抖,票子哗哗响:
「混吃混喝?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一百一十块,是我这个月自己挣的工资!
我有手有脚,自己能养活自己,用不着靠男人!
不像某些人,对象换了一个又一个,到头来还得靠男人给买东西撑脸面,丢人!」
殷芳芳的脸「唰」地涨成了猪肝色,像是被戳中了最疼的地方。
旁边的崔成不乐意了,往前一步把殷芳芳护在身後,上下打量着尹珍,语气不善:
「我说你个小姑娘家家的,说话怎麽这麽冲?嘴巴跟刀子似的。
你倒是想有人给你花钱,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麽德行?」
尹珍斜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臭鱼找烂虾,你俩还真是天生一对。」
「你!」
崔成脸一沉,伸手指着尹珍,「你知道我是谁不?
我崔成在县里混这麽多年,还没人敢这麽跟我说话。
你在哪儿上班的?信不信我一句话,让你在县里待不下去?」
孙久波见状,一步上前把尹珍拉到身後护着,把手里的熟食往她怀里一塞,撸起袖子嗤笑一声:
「崔成?没听说过。来,你好好跟我说说,你混哪儿的?我听听多大能耐。」
崔成也往前凑了两步,梗着脖子一副要动手的架势。
就在这时候,张景辰两步跨了过来,往俩人中间一站,瞪着崔成,
「尹珍是在我这上班的,你有事儿啊?」
眼见又冒出来个高个子男人,崔成立马刹住了脚,心里飞快地盘算:二打一太吃亏了。
孙久波也就算了,这张景辰又高又膀,一看就是能打的主,真动起手来自己肯定讨不到好。
他被张景辰盯得有点发毛,清了清嗓子给自己找台阶:「行了芳芳,别跟她们一般见识,吵来吵去没意思。」
他拉了拉殷芳芳的胳膊,「走吧,晚上还有饭局呢,大夥都等着呢。」
殷芳芳正好顺坡下驴,假装被他拽走。
可她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住,回头看向门口的胡燕喊:「燕子走啊!大夥都等着给你送行呢!」
「你们先去吧,我一会儿再过去。」胡燕从门口走了过来,冲殷芳芳使了个眼色。
「行吧,那你快点啊!」
殷芳芳点点头,转头亲昵地挎紧了崔成的胳膊,心里嘀咕:鸡飞了,蛋不能再打了。
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的黑暗里。
等人都走了,胡燕径直走到张景辰跟前,抬头瞅了瞅他,低声道:「张景辰,跟你单独唠两句呗?」
「咱俩没啥可唠的。」张景辰一口回绝,扶着车把就要走。
「这是最後一次!」
胡燕咬了咬嘴唇,难得放软了语气,「我把想说的话说完,之後绝不再纠缠你。说话算话。」
张景辰脚步顿了顿。心想着乾脆一次把话说开也好,省得以後没完没了的。
他冲孙久波和尹珍递了个眼色:「你俩等我会儿。」
主要也是让他俩当个见证,就怕万一胡燕再当街大喊「抢剑」.……那自己这一世英名可就毁了。
毕竟现在这流氓罪还挺严的。
俩人点点头,推着车往旁边走了几步,留出点距离。
胡燕抱着胳膊站在灯下,仰着下巴,带着她特有的傲气:「我爸高升了,前阵子调去省城上班了。
而我呢,也在省城找好了工作。铁路局的,单位还不错~~」
她顿了顿,斜睨着张景辰,似乎在等他露出点惊讶、艳羡的神色:「明天五一放假,我特意回来收拾东西的。
往後啊,我就搬去省城定居咯。」
「哦。那恭喜啊。」
张景辰点点头,语气平平淡淡的,还抬头看了眼天色,明显有点不耐烦,
「不过你跟我说这些干啥?有话直说,我还有事儿呢。」
胡燕被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噎得够呛,脸上有点挂不住。
她沉默了几秒,索性也不绕弯子了,直接把话挑明:「我是想……让你跟我一块儿去省城。
工作我都给你物色好了,也是正式编制,福利待遇特别好。」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还有点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你一个跑个体运输的,天天提心吊胆、累死累活的,能赚几个子儿?
不如跟我去省城端铁饭碗,安稳又体面……你现在要是点头跟我走,还来得及。」
张景辰差点没乐出声来。
他无奈地摆摆手:「别逗了。你知道我一个月挣多少不?」
不等胡燕答话,他自顾自接着说:「别说我了,就我媳妇一个月挣的钱,都比你五年工资加起来还多。
我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跟你去省城上班?我图啥啊?」
这一句话轻飘飘的,却把胡燕引以为傲的那点「省城户口」「体面工作」的优越感,瞬间砸了个粉碎。
她张着嘴愣了好半天,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愣了好一会儿,胡燕才不甘心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了点委屈:「我就想问问,我比於兰到底差哪儿了?
我长得不比她差,工作比她好,家里条件也比她家强,你怎麽就偏偏看上她了?」
「你跟她没有可比性!」
张景辰说得乾脆,一点没给她留情面,「退一万步讲,就算没有於兰,我也不会选你。」
「为啥?」胡燕急了。
张景辰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因为跟你在一块儿,不开心,也不自在。」
「我不信!」
胡燕梗着脖子,咬牙说,「我可以改!你喜欢什麽样的,我就改成什麽样!」
「听我的?」
张景辰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行啊。那我现在就给你下个命令。」
胡燕眼睛一亮,以为有转机,赶紧抬头看着他。
「你现在就回省城去,以後再也别出现在我面前了。能做到不?」
胡燕:「……」她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夜风吹得路灯杆上的电线呜呜直响。
胡燕站了半晌,终是把头扭到一边,望着那条通往街里的土路,思索了良久。
最後,她淡淡地、像是赌气又像是认命地说了一句:「行吧。
机会我给你了,是你没这心。那我……就不等你了。」
说完,她大概是想最後看看张景辰的反应,等一句挽留,哪怕是一句客套。
可等了半天,半点回音都没有。
胡燕忍不住回过头——
只见张景辰早不知啥时候已经走到了孙久波和尹珍那头,三个人凑在一块儿,说说笑笑,推着车往马路那头去了,谁都没再多看她一眼。
胡燕看着那三道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越走越远,她咬了咬嘴唇,到底是没追上去。
「二哥,上我家喝点儿呗?我买了猪头肉还有小肚儿!」孙久波强烈邀请着。
「嗬嗬,我可不当那电灯泡。」
张景辰一脚跨上自行车,冲他俩挤了挤眼,「我先撤了!你俩好好庆祝吧,啊~」说罢,蹬着车子一溜烟就没影了。
孙久波站在原地挠了挠头,一脸迷迷糊糊的,扭头看向尹珍:
「电灯泡?咱家有电灯泡啊,不用二哥当啊?他啥意思?」
尹珍也没听懂,但她也不关心这个,拉着孙久波的胳膊就往家走:
「哥!快走吧,这熟食凉了该不好吃了。」眼见孙久波和殷芳芳彻底断了,她此刻的心情比刚才发工资还激动。
「哦哦对!家里还有我在饭店订的菜呢!」
「买的啥菜啊?」尹珍好奇地问。
「回去你就知道了,保准你爱吃。」孙久波卖了个关子。
俩人并肩往家走,路过巷口的小卖部,孙久波忽然停住脚:「等会儿,再买点酒吧,家里那点不够喝。
今天高兴,咋俩多喝点!」
「行。」尹珍也没拦他,跟着他进了小卖部。
孙久波拿了两瓶北大仓,又捎了一包椒盐花生米。
尹珍想了想,又拿了一瓶汽水,她怕白酒太辣,自己陪不好他。
等俩人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孙久波掏钥匙开了门,尹珍跟在後头进了屋。
她轻车熟路的,先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转身就钻进厨房找盘子碗筷。
孙久波从一件大衣底下,端出一盆红烧排骨。
两人齐心协力,没一会儿工夫,小方桌就摆得满满当当。
猪头肉切了厚片,小肚切片码在盘子里,花生米用碟子装了,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炖排骨。
孙久波把两瓶酒都打开,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玻璃杯,给尹珍倒了小半杯。
「来,乾杯!」
「干!」
尹珍端起来抿了一小口,白酒辣得她直咧嘴,赶紧伸舌头扇风:「嘶……好辣啊。」
孙久波没说话,端起杯子闷了一大口。辛辣的白酒顺着喉咙烧下去,像一条火线,激得脑子也跟着清醒起来。
尹珍放下杯子,从兜里掏出那遝工资,递到他面前,一脸认真:
「哥,这是我这个月的工资,一百一十块。你帮我保管吧。」
孙久波愣了一下,伸手把钱推回去:「你给我干啥?这是你自个儿辛辛苦苦挣的,自己收着就行。」
「我一个姑娘家,家里放这麽多钱不安全。」
尹珍说得理直气壮,又把钱往他那边推了推,脸上带着欢喜的笑,「搁你这儿,我放心。」
她把钱塞到他手里,然後就掰着手指头,絮絮叨叨地盘算起来:
「我算过了,要是每个月能存一百块,一年下来就是一千二百块!
只要攒半年,就能给你这屋里换套新家具了。
要是攒个两年半.……就能凑钱买个大点的房子了!
到时候你带朋友回来喝酒,也不寒碜。」
「你这屋里头,啥都好,就是空落落的。要不等下个月先给你打个大衣柜,再添个五斗橱!」
「明天我上嫂子那给你挑两身衣裳,你天天开车,总穿那身油乎乎的。一点也不精神!」
「还有你这被面儿也该换了,回头我给你做个新的,绣个鸳鸯……呸,绣个大公鸡吧?」
她一桩一件说得头头是道,眼睛里闪着光,仿佛这小小的屋子里,已经摆满了她描画的那些家具。
孙久波端着酒盅的手,慢慢停在了半空。
他看着对面坐在灯光里,絮絮叨叨、一门心思替他打算的姑娘,脑子里嗡嗡的,心里像是被什麽东西撞了一下。
直到这一刻他才猛地醒过味儿来——这个女人不知道从什麽时候起,已经把自己放到了她心里的头一位。
他喜,她绽放;他哀,她凋零;他被抛弃,她不离不弃。
一股又酸又涩的热流,猛地冲上了孙久波的鼻腔。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喉咙里却跟堵了团棉花似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後只能闷头端起酒盅,一盅接一盅地往嘴里灌。白酒辣得他眼圈都红了。
尹珍见他闷头喝酒不说话,还当他是在为刚才碰见殷芳芳的事儿不痛快。
她心里有点心疼,往前凑了凑,小声劝道:「哥,那个殷芳芳就是个只会骗人感情的坏女人!
她眼里只有钱,根本就不是真心对你好。
她那种人,根本不值得你为她难受。」
「我没为她难受。」孙久波摇摇头,声音有点沙哑。
「那你咋还闷闷不乐的?」
尹珍眨眨眼,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你现在一个月挣那麽多钱,又当上队长了,往後日子越来越好过了……不该高兴麽?」
孙久波抬起头,借着头顶的灯光,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姑娘。
看着她那张算不上多惊艳、却看着格外踏实的圆脸,看着她那双总透着股倔劲儿、此刻却盛满了关切的眼睛。
他借着那点酒劲儿,喉头滚了滚,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没有你……我高兴不起来。」
尹珍端着碗的手,猛地僵住了。
她脑子「嗡」的一声,当场就宕机了,一片空白。
她磕磕巴巴地问:「啥……啥意思?哥你说啥呢?」
孙久波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这辈子最大的决心,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小珍,我以前真是瞎了狗眼,放着真心对我好的人看不见,把你对我的好都当成理所应当的。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全世界就属你对我最好!……比我妈对我都好!」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我知道我以前混帐,配不上你。
可我还是想厚着脸皮问一句……小珍,你愿意跟我在一起麽?
你愿意做我对象麽?我想对你好!
……给我个赎罪的机会,好麽?」
尹珍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也不知是被这天上掉下来的喜事冲昏了头,还是被刚才那一口白酒辣懵了神。
她只觉得脑子里白茫茫的一片,耳朵嗡嗡响,半天没回过神来。
尹珍甚至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下,怀疑是不是自己做梦,或者是听岔了。
见她一脸呆滞半天不吭声,孙久波心里头七上八下直打鼓,脸上也臊得慌。
他搓着两只手,心虚地小声补了一句:「你……你不会是嫌弃我之前跟殷芳芳那点破事儿吧?
要是你介意,就当我没说……」
「不会!!!」
尹珍猛地摇头,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下来了,带着哭腔却笑得无比开心:「我愿意!我愿意跟你在一起!
哥,我早就愿意了!」
她泪眼朦胧地问:「我不是在做梦麽」
「不是做梦!」孙久波心里的石头一下子落了地,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他凑到尹珍跟前,眼神从没有过的认真:「小珍,我孙久波跟你保证。
打今儿起,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这辈子都对你好的!」
「我要是有半句谎言……」
他一拍胸脯,掷地有声地赌咒发誓,「灯灭我灭!」
——啪!
话音刚落,屋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俩人同时愣住,呼吸猛的一窒。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咚咚的心跳声。
良久……
「这……这……」
孙久波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尴尬:「……这是巧合!肯定是保险丝烧了,跟我发誓肯定没关系……
小珍,你听我狡辩……
不是,你……」
「唔唔——」
黑暗里,尹珍从对面扑过来,直接用嘴堵住了他的嘴,没让他把後半句话说完。
她是真怕了孙久波这个『言出法随』的嘴了。再说下去,指不定还能出啥事儿呢。
孙久波的「唔唔」声渐渐安静下来。
月光从窗户斜斜地洒进来,落在地上那滩洇开的水渍上,微微晃了一下,像是不忍直视屋内的情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