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屋里传来於艳和奶奶对弈的声音。
和昨天一样,张景辰和於兰并排坐在锅台旁吃饭,
俩人各端一碗稠稠的大碴粥,手边摆着对半切开的油沙咸鸭蛋,还有一盘清爽的黄瓜炒鸡蛋。
「三哥找的那个铺子位置还不错?」於兰扒拉了一口粥,抬眼问。
「嗯。」
张景辰端着碗点头,「下午我跟他去看过了,是个临街的饺子馆,八十来平,屋里能摆六七张桌。
原先的装修底子还行,不用大动,收拾收拾就能营业。」
於兰点点头:「那还挺好,三哥这回是真上心了。」
「能不上心嘛?」
张景辰喝了口粥,笑了声,「对象有了,本钱也够了,就差这一哆嗦了。」
「是啊,只要这个店开起来,就能和李正敏结婚了。」
於兰几口吃完碗里的粥,擦了擦手,从兜里掏出个小帐本。
她一脸神秘的问张景辰:「今天是开业第四天,你猜猜这四天一共卖了多少钱?」
「多少钱?」
「一千九百零八块钱!」於兰说完,就盯着他的脸,等着看他吃惊的样子。
「什麽?!!!」
张景辰瞳孔地震,十分配合地露出一脸震惊模样:「..合着一天纯赚二百三十块?
诶呀我去!!我媳妇可真厉害!」他放下碗,煞有介事地给她鼓了鼓掌。
「哈哈哈哈,没有没有,这都是咱俩一起努力的结果啊。」
因为张景辰考虑县城的消费力没省城这麽强,所以他定价稍微低了一些,毛利率控制在45%~55%左右。
省城同类型的时髦货一般卖30~50块,毛利率最高能冲到80%。但省城的成本也高。
於兰被夸得满心欢喜,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天二百三啊.……不敢想,不敢想。」她的语气有些颤抖。
张景辰坐在那儿,看着她一脸感慨的模样。他心里觉得,这个女人还是这麽容易满足。
於兰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把帐本合上,嗔道:「你老看我干啥?我脸上有饭粒啊?」她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你说看啥?看我媳妇呗。」张景辰咧嘴笑,「越来越有大老板的样子了。」
「整事儿。」於兰白了他一眼,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不过……」
她话锋一转,眉头微微蹙起来,「家里的衣服和纸箱都快见底了。
衬衫剩十几件,连衣裙就剩几条,健美裤也没多少了。
还有纸盒子!摊位下午那些也用完了,最後几个顾客又是拿报纸包走的。
家里现在也没剩多少了,估计明天就用完了。」
「我知道了。」
张景辰点点头,心里有数:「明天我去粮库取改装好的车。後天一早咱们就去省城进货!」
「呃……」
於兰咬着嘴唇犹豫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算了,我不跟你去了。
咱俩都走了,孩子我不放心。而且摊位也离不了人。」
她把手里的帐本递过去,叮嘱道:「你照着我本子上记的拿就行,多拿春夏款,轻薄的、颜色亮的好卖。最好是新款!
鞋子就不补货了,卖得太慢,还压钱。
还有那两款男士衣服卖得也一般,也不拿了。咱们的钱得花在刀刃上……」
张景辰没插话,就看着她掰着手指头,一桩桩数着。此刻的於兰周身仿佛散发着光芒。
「行,都听你的。」等她说完,张景辰才点头,「那咱这次进多少钱的货?」
「三千块钱.……?」
於兰犹豫了一下,声音放低了点:「咱家现在算上这几天赚的,存款还有五千,进三千的货倒是够……
我寻思五一马上就到了,正是逛街买衣服的旺季。
要是咱们不多备点货,到时候卖断货,岂不是平白少赚好多钱。」
「行啊,现在胆子挺肥啊。」张景辰笑着打趣她。
「啊?.……是不是有点儿多了?」於兰看着他的眼睛,又有点不确定了。
「不多。」张景辰伸手捏了捏她的小手:「就算多了也没事儿!有我给你兜底呢。」
「嘿嘿,你最好了。」於兰瞬间松了口气,眉眼都弯了:「这家没你我都不知道咋办了。」
「你就大胆地干吧!」张景辰站起身收拾碗筷:「马上就到月底了,车队的运费也该结了,钱上不用慌。」
於兰这才想起这茬,立马腰杆都挺直了,扬着下巴说:「那等月底咱算总帐,比比看,是你车队赚得多,还是我服装摊赚得多!」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张景辰一脸揶揄:「行啊,那输的人,以後都在上面。」
「行!谁怕谁!」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
俩人斗了几句嘴,手脚麻利地把活干完,各自洗漱了,便早早歇下了。
……
隔日,四月二十七号。
上午张景辰先去百货大楼的摊位,帮於兰盯了会儿摊。
忙过中午那波人流高峰,他简单吃了口包子,跟於兰打了个招呼,骑着自行车去了二粮库。
改装好的解放卡车停在院子里,墨绿色的车漆擦得鋥亮,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刘科长把钥匙递给他,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快试试,这个车可是我的巅峰之作。」
张景辰爬进驾驶室,在粮库大院里慢慢开了两圈,换挡、刹车都试了个遍。果然,老师傅的手艺确实靠谱。
「谢了刘哥,晚上早点儿到!」
「放心吧,昨天到现在都没吃饭,就等晚上这一顿呢!」刘科长笑着说。
告别刘科长,张景辰没多耽搁,直接开着新车直奔水泥厂,找供销科的熟人『李科长』,装了满满一车发往省城的水泥。
……
晚上五点半,悦来饭店门口。
张景辰站在台阶上等人,门口的红灯笼已经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映着木牌上遒劲的红漆大字:「悦来饭店」。
饭店的门窗擦得鋥亮,门口站着个穿白衬衫、系红围裙的服务员。见有人走近就弯腰笑着说「欢迎光临」,态度十分真诚、热情。
这待遇,在国营饭店可享受不到。
那国营饭店的服务员见了人,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那架势恨不得在你脑门上贴张条。
告诉你:爱吃不吃!
等了没一会儿,
王敬峰和刘科长就并肩走了过来,俩人都换了身乾净的便装,边走边聊,有说有笑。
「王哥,刘哥,这是下班就直奔这儿了?」张景辰笑着迎上去。
「有人请饭还不积极点儿?」王敬峰拍了拍他肩膀,「你啥时候来的?」
「刚到没一会儿,进屋等吧。」张景辰说。
「不用,等人齐一起进去就行。」王敬峰摆了摆手。
第二个到的是於富。
他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抬头盯着饭店的门脸看了好半天,深吸了口气:「这馆子可真气派,比不了哦。」
张景辰赶紧拉过於富,给王敬峰和刘科长做介绍。
於富上前伸手握手,看着王敬峰有点眼熟:「王哥,我好像见过你?你去年年底是不是总去过锅炉厂?」
「是啊!你咋知道?」王敬峰有点意外。
「我之前在锅炉厂上班,总见你去找我们马主任。」於富笑了,「说起来,我们马主任还是我半个师傅呢。」
「诶哟,巧了不是!老马是我之前的老邻居。」
一听是旧识,俩人瞬间熟络了不少,站在门口就聊起了老马和锅炉厂的一些事儿。
最後到的是吕刚和小五。
小五跟在吕刚身後,浑身都有点拘谨,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吕刚低头跟他说了句什麽,他这才挺直腰板,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饭店里头瞟。
「都到齐了,咱们进去吧。」张景辰招呼着众人往里走。
门一推开,一股香味就扑面而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一楼大堂摆着十几张方桌,都铺着乾净的餐布,椅子是清一色的摺叠椅,靠背上还套着红绒布套,看着就有排场。
大堂正中间的墙上挂着幅山水画,两边配着对联——「悦来四海客,香飘五湖春」。
墙角柜子上,摆着一台十八寸的彩色电视,正放着当下最火的电视剧《上海滩》。
别的不说,就光这一台十八寸的大彩电,在这年头就够有排面了。
於富扫了一圈,啧啧称奇:「就这装修.……在咱们大河县的饭店里,除了北国饭店,别的根本比不了啊。」
「听景辰说你也要开个饭店?」王敬峰笑着说:「好好整着,没准三五年後,你就是县里的龙头了呢。」
「哈哈,借王哥吉言!」
张景辰跟前台报了王敬峰的名字,服务员立马笑着引他们上二楼。
推开包厢门,里头是一张大圆桌,铺着枣红色的桌布,墙角柜子立着个暖水瓶,杯碟碗筷都摆得整整齐齐。
「都坐都坐,今天没外人,都别客气哈。」张景辰招呼着众人落座。
屋里的众人基本都认识,只有小五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屁股只挨了半张凳子,脊梁挺得笔直,目光在桌上和人群中来回扫荡,神情十分局促。
刘科长伸手摸了摸桌面,笑着点头:「这包厢不赖,清净。」
「几位同志,可以点菜了吗?」
一个女服务员站在门边,拿着小本子『菜单』,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对了,跟各位同志说一下,咱这儿不用粮票哈。」
这话让於富不禁看了对方一眼。
从进门到现在,这家饭店处处透着前卫与便捷,跟国营饭店的死板完全不一样,也怪不得生意这麽火。
王敬峰是这儿的常客,熟门熟路拿过菜单就点:「招牌红烧肘子必吃!凉拌刺嫩芽必吃!葱烧鹿筋必吃!再来个得莫利炖活鱼,多加粉条。」
点完,他扭头问张景辰:「咱们六个人,四个菜,差不多了吧?」
「够了够了,这都是硬菜,肯定吃不了。」吕刚连忙接话。
张景辰想了想,问:「咱们店里还有什麽野味啊?」
女服务员笑着答:「同志,今天有棒鸡。是早上刚从山里收来的,活的现杀。」
「棒鸡吃够了。」於富一本正经地问,「红烧熊掌有麽?」
女服务员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有点尴尬:「这个……真没有。」
「红烧犴鼻有麽?」(驼鹿鼻子)
「这个也没有……」女服务员都有点冒汗了,感觉这帮人好像是来找茬的。
「那你们这有啥啊?」张景辰感觉野味有点少。
王敬峰笑着冲服务员摆了摆手:「别听他俩瞎闹,就刚才点的那四个菜,再来一壶五味子酒。」
「好的同志。」女服务员如释重负,赶紧接过菜单,转身出去了。
菜上得很快,头一道就是招牌红烧肘子。
一个白瓷大盘端上来,肘子趴在上面,皮色酱红油亮。盘子放到桌上的时候,整个肘子都颤颤巍巍的。
刘科长第一个伸筷子,夹了块带皮的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就眯起了眼:
「不愧是招牌,可算吃到了。老王馋我大半个月了,今儿总算解馋了。」
王敬峰也夹了一块尝了尝,点点头:「还是上次那个味儿,很稳定。」
他转头看向於富,认真叮嘱:「於富,你要是开饭店,菜品味道必须稳定,这才是留客的根本。」
「知道了王哥!」於富嘴里品尝着肘子的味道,手底下本子已经摊开了,拿笔飞快地记。
张景辰瞥了一眼,他居然连每道菜的名字、价格、盘子大小都记下来了。
他放下筷子,跟几人说:「三哥的店,前期打算以烧烤为主,炒菜什麽的只能带着卖。
最好是弄点儿有特色的东西,才好打开局面。」
「烧烤?」王敬峰一下来了兴趣,「那是什麽吃法?」他本就爱吃喝,一听新鲜吃法立马好奇。
吕刚在一旁接话:「就是上次在久波家,你说跟陈佩斯那个小品里学的那个烤串?」上次破五,在孙久波家的时候,他记得张景辰是这麽跟他说的。
「啊,对,就是那个。」张景辰点头。
刘科长也好奇得不行:「那到底是啥啊?快跟我们说说!」
於富赶紧放下笔,给俩人细细形容了一遍烤串的做法、吃法。
说完还有点不好意思:「景辰给我出了个路子,让我五一先在外面摆个摊,看看大夥接受度怎麽样。」
「烧烤这东西,咱县城还真没有。」
「摆摊你得去体育场啊!」王敬峰接过话茬,「五一县里在体育场开庆祝大会,还有劳动模范颁奖。
给你们说个小道消息.……到了晚上还放电影呢,听说里面还有港片,都是县里刚引进的。」
「弄这麽大扯?」
「免费看啊?」
「这下可真热闹了。」
旁边儿几个人也都来了精神。
王敬峰笃定地说:「到时候体育场的人肯定少不了,你记得早点过去抢位置。」
「就怕有人撵啊……」於富眼睛亮了,可又有点担心。
「不用怕,你这个摊又不违反规定。」王敬峰摆了摆手,「到时候我过去打个招呼,没人找你麻烦。」
「那可太好了!」
於富激动得直搓手,赶紧端起酒杯,「多谢各位哥哥支招,等我店开起来,大夥都去捧场,第一顿我请!」
「哈哈,好,又蹭到一顿饭!」
「必须去啊!」吕刚举起酒杯,大嗓门说。
「妥妥的,到时候我带着我们机修车间的同事一块儿去给你捧场。」刘科长豪气地说。
「干一个!」
「整!」
放下酒杯,张景辰问一旁的王敬峰:「王哥,你说一楼那个十八寸的彩电,是在哪儿弄的啊?」
王敬峰撇了他一眼,笑着问:「咋了?有话直说!」
「嘿嘿,我也想弄一个.……可惜没路子啊。」张景辰遗憾地说。
「你家不是有彩电麽?」
张景辰说出自己的目的:「想给老爸老妈家里整一个。」
王敬峰嘬了嘬牙花子,笑了:「我就说麽,你这饭不是那麽好吃的……行了,我知道了,等信儿吧!」他摆摆手。
「王哥大气,小弟敬你一杯!」
屋内众人说说笑笑,推杯换盏,气氛越来越热络。
张景辰目光转向吕刚:「刚子,有个事跟你商量.……想跟你借个人。」
「啊?谁啊?」吕刚愣了一下。
张景辰朝旁边的小五努了努嘴:「小五。」
小五正拿着肘子汁泡大米饭,闷头往嘴里扒拉呢,闻言猛地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一脸懵。
「我感觉他挺机灵的.……呃,这麽说吧,我感觉我俩挺合财的。我想让他跟着我干。」
张景辰笑着问:「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割爱啊?」
吕刚愣了一下,随即就笑了:「我当啥事呢!他能跟着你干,那不比跟我瞎混强多了,我巴不得呢。」
他转头问小五:「小五,你啥意思?」
小五看看张景辰,又看看吕刚,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张景辰笑着跟他说:「小五,你要是愿意跟我干,我一个月给你开五十块钱工资,干好了还有奖金。
就是可能累点……」
「我不怕累!!!」
一听到五十块的工资,小五瞬间精神了,腰板挺得笔直:「我……我愿意跟你干!
二哥你说吧,你让我干谁?」
「坐下说,别激动。不干谁啊!」
张景辰笑着压了压手,「明天我要去省城进货,你跟我一起去,跑跑腿搬搬货,顺便见见世面。」
「哎!好!」小五连连点头,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他本来以为能有份稳定活就不错了,没想到不光能拿工资,还能去省城见世面,这是什麽神仙工作?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众人也没喝太多酒,主要是联络感情、搭人脉。
特别是王敬峰,他对於富的烧烤摊格外感兴趣,要不是於富最近得忙着收拾铺子,他都想让於富明天就支摊让他尝尝鲜。
临走结帐。张景辰一开始就压了一百块钱在前台。
服务员一算,这顿饭一共五十一块八。经理爽快地抹了一块八的零头,找了他五十块钱。
张景辰心里算了算,上次在北国饭店请客,十多个人才花了不到五十块钱,而今天六个人就吃了五十多。
看来个体饭店的价格确实比国营的高出一截——毕竟没有补贴,没有平价粮油,全按市场价进货,菜价自然贵。
但架不住服务好、菜品精致、环境也不赖,众人觉得这钱花得还挺值的。
付钱的时候,於富抢着要掏钱,被张景辰按住了:「说好我做东,你跟我抢啥?
你要请,就抓紧把店开起来吧。」
「行吧,那等我店开起来,必须安排!」於富悻悻地把钱收了回去。
「多谢景辰盛情款待,这顿饭吃得真舒坦啊。」刘科长笑着说。
「吃的确实不错,下次我安排。」王敬峰接话。
「等我哥回来,让我哥安排吧,我这水平可安排不起这儿。」吕刚笑着打趣。
小五:「……」我该不该安排啊?
「哈哈,好,都排队,一个一个来,别抢哈。」张景辰笑着说。
出了饭店,众人各自道别,分头回家。
晚风一吹,带着点凉意,吹散了几分酒气。
张景辰沿着大路往家走,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灯火,心里盘算:有个东西,这趟去省城必须买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