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货大楼二楼。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抢先一步来到柜台,指着铁丝网:「请问那件白色连衣裙有m码吗?
我媳妇在上班,特意让我过来帮她买。」
於兰赶紧把那件白裙子的码数找出来,递给他看。
男人接过裙子,看了看标签,满意地点点头,「太好了,我媳妇可是下了死命令,要是买不到,今晚就不让我进门了!」
他正要掏钱,目光忽然扫到旁边铁丝网上挂着的一件连帽衫,「这衣服……还戴帽子?」
张景辰立马接话:「大哥好眼光!这是我们这批最新的连帽衫,纯棉的,穿着特别舒服。您试试?」
「我这……」男人有点犹豫,「我是来给我媳妇买衣服的……」
「媳妇要肯定得疼,但也不能亏着自己啊。」
张景辰把连帽衫取下来,往他面前一送,「咱们男人一定得对自己好一点儿。
大哥你这个头,穿上这衣服肯定有型。」
男人架不住张景辰这一通攻势,换上衣服往镜子前一站,眼睛顿时一亮。
他咬了咬牙,对张景辰说:「你说得对!这两件衣服都给我包起来!」
「得嘞!」
张景辰收了钱,送走那位大哥,回头往於兰那边一瞧——好家夥,於兰和尹珍已经被一群妇女围在中间了。
「别动!那件红的是我先看到的!」
「前面的快点试啊!我还得回家做饭呢,孩子放学该饿了!」
「妹子,给我打个折呗!我下次领一串人来!」
「就是就是!便宜点!以後我们都在你家买衣服!」
「真便宜不了,再便宜就赔了!」於兰一边拿衣服一边回话,嗓子都快冒烟了:「小珍,把那件蓝色裙子给这位姐拿一下,m码的!」
她抽空扭头冲张景辰喊了一嗓子:「景辰,快来帮帮我啊!」
「来了!」张景辰回过神来,撸起袖子就加入了战斗。
今天的顾客们热情十分高涨,从前两天的「问完就走」,变成了现在的「排队等着试衣服」。
三个人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渐渐有汗珠滑落,也顾不上擦。
不知不觉,柜台里的钱匣子从薄薄一层毛票,变成了厚厚一摞。各种面额的纸币混在一起。
柜台下面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纸盒子,也渐渐地见了底。
「好嘞姐!我这就给您打包!」
於兰伸手往柜台底下一摸,却摸了个空。她扭头看向张景辰,一脸焦急:「景辰,纸盒子快没了!」
「我回去拿!」张景辰趁机擦了把汗,「衣服用不用再拿点儿过来?」
「用用用!连衣裙拿一些!」尹珍抢答,「还有健美裤,拿十条!」
「还有那个碎花的衬衫,多拿几件!」於兰又补了一嘴。
「行,知道了。」张景辰快步往楼梯口走。
他下楼的时候,听见身後有顾客在问:「那个柜台咋这麽多人?」
另一个人说:「你不知道?那是新开的『小兰精品』,衣服都是省城来的时髦货!」
「真的?那咱俩过去凑凑热闹。」
「正有此意!」
相比之下,二楼的其他柜台就显得有些冷冷清清了。
几个售货员靠在柜台上,眼巴巴地望着於兰摊位前那片黑压压的人头。
一个售货员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脸疼不?前天还说人家衣服贵,没人买呢!」
「谁知道这些人抽啥风?花钱大手大脚的,不过了啊?」
「你这就是嫉妒!」
有个售货员叹了口气:「老天爷啊!我愿意放弃生育能力,换一张於兰那样漂亮的脸蛋,换她那样的风光……」
旁边的售货员翻了个大白眼:「你可真会想美事儿,感情你是生完孩子了……」
有人嘴更损:「你省省吧,母鸡不会因为拒绝下蛋就变成凤凰的。」
「操,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哈哈哈。」
就在於兰和尹珍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个身影出现在了人群外围。
李淑华拎着个铝制保温桶,站在那里,看着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摊位,脸上满是惊讶。
她本来是去给张春霞她们送饭的,顺路想看看於兰的摊位怎麽样了,没想到竟看到了如此火爆的一幕。
於兰余光瞥见楼梯口有个熟悉的身影,便从人堆里探出头来:「妈?你咋来了?」
「我……我来看看你。」
李淑华回过神来,目光在人群和於兰之间来回扫,有些不可置信:「这些人都是来买衣服的?」
於兰听不清她说的话,赶紧挤了出去,不由分说地拉着李淑华就往柜台里走:「妈,你来的正好!快进来帮收钱!」
「啊?我收钱?我不会啊……」李淑华赶紧摆手。
於兰无视她的拒绝,直接伸手把她拉了进来,把装钱的匣子往她手里一塞:
「有啥不会的!你管了一辈子钱,还能数错钱不成?」
於兰接过顾客递过来的十块钱,伸手指着顾客,大声说:「妈,找她两块钱!」
李淑华先是一愣,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钱匣子,又看了看周围跟打仗似的顾客,只好把保温桶放在柜台下面,手忙脚乱地找起钱来。
「妈,找她一块钱!」
「妈,找这位大哥五块钱!」
「妈……」
「哦哦哦!好!」李淑华赶忙低头翻了翻钱匣子,抽出钱一一递了过去。
这期间,李淑华低头看着钱匣子,脸上的震惊越来越浓。
她虽然没做过买卖,可家里的帐、张华成的工资、一大家子每个月的开销,全是她一手打理的。
要说对钱的敏感,李淑华比一般人可强太多了。
她只扫了一眼钱匣子的厚度——没想到,就这麽一会儿工夫进来的钱,竟然不比张春霞那个海味店少!
要知道,张景军和张春霞那可是开门店的啊……於兰这个小小摊位,竟然也这麽能挣钱。
「婶子,那边那件裤子多少钱?」一个男顾客指着铁丝网上的衣服问。
李淑华下意识扭头向後看,余光却忽然扫到——人群里有个女人拿起一件衬衫,左右看了看,竟转身要走。
李淑华眼睛一瞪,腾地站起身,指着那女人,声调陡然拔高:「哎哎哎!你给钱了吗就走?
你敢走的话,信不信我把你那爪子给剁下来?」
那女人被她吼得一哆嗦,赶紧把衣服丢在柜台上,灰溜溜地跑了。
周围的顾客,看着李淑华那一脸凶相,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於兰回头看了李淑华一眼,笑着打趣:「厉害了,我的妈。」
「行啊大娘!眼神真好使!」尹珍在旁边冲她竖起了大拇指。
「那你看!不是我吹,马王爷来了都没我瞧得真亮。」李淑华下巴微微一扬,满脸傲然。
随着货越卖越多,三个人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
慢慢的,李淑华竟有点儿上瘾了。
她悄悄记下了不少衣服的价格,只要有顾客来问,她都会主动迎上去招呼,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三个人一直忙到快十一点,人流才慢慢少了些。
於兰靠在柜台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妈,你帮我把钱整理一下,我俩收拾收拾摊位。」
李淑华看着於兰那一脸随意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儿。
前阵子张春霞店里开业,她主动要帮着收钱,王桂芬那一脸不放心的样子,她到现在都记得真真儿的。
李淑华犹豫了一下:「呃……小兰,还是你自己数吧。」
於兰在扫地,头也没抬:「帮忙帮到底啊,妈。」
「行吧。」李淑华抱着钱匣子,缩在柜台下面,手指翻飞,一张一张仔细地数着。
数着数着,她忽然抬起头看向於兰,眼神充满不敢相信。
李淑华不由得想起了昨天跟张景辰说的那些话。当时她觉得,於兰就是瞎折腾,一个妇女能赚几个钱?
可现在,看着手里这摞厚厚实实的票子,她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复杂。
於兰这会儿正收拾柜台上的衣服,把被人翻乱的款式一件一件归拢好,该挂的挂上去,该叠的叠起来。
「小兰。」李淑华忽然开口。
「咋了,妈?」於兰头也没抬。
李淑华把放在柜台下面的保温桶拿了出来:「你俩还没吃饭吧?
这是给椿霞带的饭,你俩要是不嫌弃,就先对付一口。」
於兰愣了一下:「啊?这不好吧?我吃了她吃啥啊……」
「她年轻,饿一会儿没事。」
李淑华把筷子塞到她手里,又把保温桶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和小珍快吃一口。这活儿我帮你们整。」
说完,她接过於兰手里的衣服,开始叠了起来,「我明天让小波子也过来帮忙。
你们这儿太忙了,两个人完全不够。」
於兰看着李淑华的侧脸,露出一抹意外的神色:「妈,不用再麻烦小妹了,家里那麽多事儿呢。让她在家帮你忙活吧。
我这儿就是忙一阵,到点儿人就散了。」
李淑华看着她,有些不好意思:「那行吧。真是难为你们两口子了。
一边儿赚钱忙得脚打後脑勺,还得帮我们照顾奶奶。」
「都是一家人嘛!」
於兰笑着说,「虽然我们不搬回去住,但不代表不管家里的事儿啊。
我跟景辰商量好了,等你们的房子装好了,我和景辰给你们新家添几个大件儿。」
李淑华开玩笑似的问:「多大件儿啊?」这话张景辰之前也说过,她当时没怎麽往心里去。
眼下从於兰口中说出来,她才真正觉得靠谱。因为她知道,於兰不是个爱说大话的人。
於兰没把话说死:「那就要看我和景辰能赚多少钱了!赚得越多,给你们添的『件儿』就越大。」
李淑华笑得合不拢嘴。东西虽然还没拿到,但有这句话,就够让她欣慰的了。
「小兰,你不能光顾着干活,也要多注意休息,别累着了。」
於兰抬起头,有点意外地看着她,一时不知道怎麽回了。
「你要是累出个好歹,我大孙子可没人照顾了。」李淑华又补了一句,语气不大自然。
「知道了,妈。」於兰笑了,这才是熟悉的味道。
李淑华脸又一冷:「那些出力气的活就让老二干,这个死玩意儿一天到晚就知道偷懒!」
「可不,说是回家取货,这都多半天了,还没回来呢!」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气氛一片和谐。跟昨天李淑华和张景辰那种剑拔弩张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不远处。
王小美站在自己的摊位後面,脸色难看得要命。
她的摊位就在拐角,刚好能瞥见於兰那边一角。
从早上开门起,她就一直往於兰那儿瞟——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头,看着那些顾客一人抱着一个纸盒子,眉开眼笑地往外走,还有於兰那收钱收到手软的样子。
再看看她自己这摊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王小美咬着下嘴唇,都快咬出血来了。
「哼!就知道耍这些小聪明。」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给这破纸盒子有啥用?当吃啊,还是当喝啊?竟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她哥王小刚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翘着二郎腿,懒洋洋地回了一句:「话也不能这麽说。
谁让人家的衣服是蠍子的粑粑——『毒一份』呢?」
王小美猛地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王小刚撇撇嘴:「我说的是实话啊……」
「谁说就她能弄到?」
王小美拍了一下柜台,「等我那批衣服到了,肯定比她的还好看!」
「小妹。」
王小刚站起来,往她旁边凑了凑,「咱们那批货怎麽还没到?那个迟瑞不会骗你的吧?」
王小美摇头:「不会的,他说了!是车不好找,那批货得晚两天才能到。」
「那就行!」王小刚又美滋滋地坐了回去,一点儿犯愁的样子都看不出来。
「哎……」王小美叹了口气,「谁让咱们自己没车呢。」
————
张景辰蹬着三轮车,拐进了自家胡同口。
大老远就看见院门口蹲着两个人。
一个虎背熊腰,是吕刚。
旁边那个瘦瘦小小的,看着眼生,二十出头的样子,蹲在那儿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麽。
听见车軲辘的动静,俩人齐刷刷抬起头。
「刚子!」张景辰捏住车闸,三轮车停在院门口,「你俩蹲在这儿干啥?咋不进屋?」
「屋里不方便!」
吕刚站起来,一脸严肃:「小五发现点事儿,跟那个王全发有关。我寻思赶紧过来跟你说一声。」
张景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瘦小的年轻人,点了点头:「小五是吧,你好。」
吕刚朝那瘦小的年轻人努了努嘴:「小五,你跟景辰说。」
旁边的小五麻溜地站起身,眼睛滴溜溜转,一脸机灵相:
「二哥,这段时间王全发跟之前没啥两样,天天猫在工地上,再不就直接回家。
我盯了这麽多天,啥动静都没有,寻思这麽耗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他用手在空中比划着名:「他身边那个黑瘦的管事的叫李胜,他总往外跑,我寻思就改盯李胜试试。」
小五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结果这一盯,还真盯出东西了!
这个李胜最近这两天後半夜会带着两个人,开着一辆卡车从工地出去。」
张景辰眉头皱了一下:「半夜运东西?知道拉的是什麽吗?」
小五露出懊恼的神色:「那车斗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压根看不清拉的是什麽。
他们车开得飞快,我根本撵不上。跟得最远的那次,就看见那卡车开到了一个三岔路口附近。」
张景辰没说话,指尖轻轻敲着车把,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半夜三更往山里运东西,还遮遮掩掩的,绝不可能是什么正事儿。
他拍了拍小五的肩膀,语气乾脆:「走,现在带我去那个路口看看。」
小五看了吕刚一眼,随即点头:「行!」
张景辰把三轮车推进院子,推出了自己的二八大杠。
吕刚驮着小五,三个人骑着两辆自行车,穿过县城的大街小巷。
骑了大约二十分钟,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也越来越稀。空气里开始弥漫一股泥土和野草的味道。
「就这儿。」小五在一片岔路口跳下车。
张景辰捏住车闸,单脚撑地,打量着眼前的路口。
这是个标准的y字形三岔路口。
一条是他们来时的路,另外两条都是坑洼不平的土路——一条蜿蜒着通向远处的村落,另一条直接扎进了山里。
小五语气笃定:「二哥,就是这条路。」
张景辰推着车走到路口,低头看着土路上深深浅浅的车辙印。轮胎印很深,一看就是拉重货压出来的,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浮土。
看着这条往深山里延伸的土路,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段零碎的前世记忆。
那是他刚离开工程队不久後的事儿。当时工程公司出了一桩大案,闹得满城风雨。
具体情况他也是听人说的——公司内部有人玩「偷梁换柱」,把国家计划内的优质建材偷偷运出去卖掉,然後把劣质废料充数,塞进工地里平帐。
钢筋、水泥、角铁,成吨成吨的崭新钢材,被贴上「废料」的标签,半夜装车运走。
最後东窗事发,还是因为後半夜运输的时候,那辆重载卡车抛锚了。
正巧被一群刚喝完酒路过的民警瞧见,有人好奇地掀开苫布一看——结果表层的废铁哗啦一下滑落,露出了底下崭新的钢材。
张景辰猛地回过神来,王全发天天泡在工地上,手里握着建材调度的权力,完全有条件干这档子事。
当然,这一切还只是他的猜想,需要验证。
「想啥呢?」吕刚见他半天不说话,凑过来问了一句。
「没啥!」
张景辰从兜里掏出三张「大团结」,转身塞到小五手里:「小五,这三十块钱你拿着。
这几天熬夜盯梢,辛苦你了。」
「二哥,这可使不得!」小五低头一看是三十块钱,吓了一跳,赶紧往回推。
「让你拿着就拿着。」
张景辰按住他的手,一脸和气,「回去买点肉补一补,看你瘦的!
休息好了,你就带弟兄去四马路录像厅看片子,到了提我的名字,不用花钱。」
小五扭头看了眼吕刚,见吕刚微微点头,才嘿嘿笑着把钱揣进兜里:「那谢谢二哥了!」
张景辰扭头对吕刚说:「刚子,这事儿你不用管了。最近我亲自盯着他。」
吕刚有点放心不下,「用不用我带俩兄弟跟你一起?」
「不用。你忙你的。」
张景辰摇了摇头,「我不是去跟他们干仗的,我就是看看他想干什麽。」
「行,那你自己当心点。」吕刚也不勉强,「真碰着事儿别硬来,回来叫人!」
「放心,我心里有数。」
两辆自行车往回骑,然後在路口分开。
——
张景辰蹬着三轮车赶回百货大楼的时候,离下班只剩一个多钟头了。
大厅里还闹哄哄的,於兰的摊位前围了不少刚下班的职工。
於兰正踮着脚给顾客拿衣服,额头上的碎发都被汗打湿了。
她一眼瞥见张景辰抱着纸盒子过来,气鼓鼓嗔怪:「你咋才回来!我还以为你半道上被人劫走了呢!
你看!我都拿报纸包上了!」
「有点急事,耽误了会儿。」
张景辰没多解释,把纸盒子和一包衣服往柜台底下一放,撸起袖子就加入了战场。
正说着,楼梯口又涌来一群下班工人,三三两两径直走向他们的柜台。
三人立刻收起闲聊,有条不紊地招呼起客人。
直到百货大楼响起下班的广播,顾客们才三三两两聊着天,满意离开。
三人整理好货品,锁上柜台,走出了百货大楼。
张景辰将三轮车推到门口,转头看向尹珍:「小珍,你回去跟久波说一声,我晚上去找他。」
「好,二哥。」尹珍点了点头,拎起自己的包离开。
张景辰蹬着三轮车,於兰坐在车沿,双腿垂在车斗外轻轻晃悠。
「景辰,跟你说,今天上衣配裙子一共卖出去三十二件!」
於兰难掩满心欢喜,又接着说道,「裤子卖了十四条,就皮鞋销路不行,一下午只卖出两双。」
「正常。」
张景辰埋头蹬车,头也不回,「一双皮鞋要二三十块,算得上大件了。人家肯定得多转转、多比比。
你见过谁买皮鞋跟买袜子似的,看一眼就掏钱?」
「又来了,你啥都正常。」於兰对着他的後背翻了个白眼,随即转了话题,「对了,下午妈过来了。」
「谁妈?」
「你妈!」
「哦。」张景辰脚底下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说你吧?」
「说了啊。」於兰故意卖了个关子。
「……说啥了?」
「让我多注意身体,别累着了。」於兰说完,忍不住笑了一声,「还说让椿波明天来给我帮忙呢。」
张景辰嘬了嘬牙花子,沉默了几秒。
……
二人到家时,天色已经渐渐擦黑。
王丽荣正坐在炕头上,和於艳一起玩扑克「拉大车」。
「姐,你们回来啦!饭给你们温锅里了。」於艳抬头招呼了一声,手上出牌的动作丝毫未停。
「嗯,你们接着玩就行,我们自己弄就行。」於兰应了一句,先看了一眼熟睡的张平安,随後便转身洗手、端菜。
张景辰走到奶奶身边:「奶,在我这儿待得还习惯不?」
王丽荣笑着说:「好极了,有电视看,还有人陪我玩儿,我都不想走了。
你快去吃饭吧,别耽误我们打牌!」
张景辰笑着打趣:「奶,你多让让小艳,她玩得可臭了!」
「你走开!」於艳一脸不服气,「我之前那是让着你们,懂不懂?」
「好好好!」张景辰也不拆穿她,笑着转身往厨房走去。
他俩吃饭没放桌子,就一人一个小马扎,在锅台边儿对付了一口。
吃完饭,张景辰进屋换了身深色衣服,又蹬上双胶底鞋。踩在地上没什麽声响。
他从柜子里摸出一个手电筒,和一把扳手一起塞进帆布包,拉上了拉链。
於兰端着水进来,看见他这一身打扮,心里咯噔一下,走过去小声问:「你这是要干啥去?」
「找久波商量点事儿。」张景辰说得轻描淡写,「估计得晚点儿回来,你们早点睡,不用等我。」
於兰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在说谎。可她不追问——他不说,她就不问。这早已成了两人之间的默契。
「早点回来。」她只说了这麽一句。
「嗯。」张景辰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拉开屋门出去了。
院子里,小黄摇着尾巴跟上来,被他用脚轻轻拨了回去:「回去看家。」
小黄夹着尾巴回到门口趴下,歪着脑袋,看着张景辰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