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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告捷

    晚上六点,大河县锅炉厂门口。

    三台大解放排成一溜,车斗里的煤已经卸完了,底板上还剩一层黑乎乎的煤渣子。

    车头上、挡风玻璃上、甚至两边的後视镜上,都落了一层细细的煤灰。

    孙久波在驾驶室里抽完最後一口烟,把菸头往外一丢,拍拍手,推门跳下了车。

    旁边车上,马天宝也下来了,正拿一条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毛巾抽打身上的灰。

    他一米九的个子往车前一站,跟半截铁塔似的,毛巾抽在身上「啪啪」响,扬起一阵黑色的烟雾。

    「别拍了宝哥!」二驴赶紧往旁边躲,拿手在脸前扇了扇,「你这一拍,我嘴里全是煤面子。」

    「那你离我远点。」马天宝换了个方向继续拍。

    王富贵从第三台车上跳下来,身後跟着个瘦高个的同龄人,叫李二狗,穿着一件带着不少补丁的劳动服。

    「波哥!」王富贵走过来,脸上也是黢黑,就牙是白的。

    「咋样?服没服?」孙久波靠在自己那台车的保险杠上。

    王富贵咧嘴一笑:「不服!」

    「行,那明天继续三趟,我非拉爆你不可!」孙久波一脸不屑。

    「操了!我服了行麽?」马天宝恶狠狠地说,「你俩车都有人换班,特麽我车上就我自己啊。」

    「你也找人啊?谁拦着你了?」

    马天宝说:「啧,不是没啥合适的人麽?哎……要不我回去问问李四吧。」

    「问问吧!早就劝你找个人了。」

    王富贵伸了个懒腰:「今天这趟比昨天那趟顺,装卸工都没磨洋工,半个钟头就卸完了。」

    孙久波说:「那是人家锅炉厂着急用煤,你换个不着急的厂子试试?」

    他一边说一边拿手指头掏耳朵,掏出来一看,指尖都是黑的,「妈的,这煤灰都钻耳朵里了,回去得好好洗洗了。」

    「你那是耳屎。」马天宝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

    「你闻闻?」孙久波把手指头往他面前一递。

    「滚犊子。」马天宝一巴掌把他手拍开,「你恶不恶心?」

    几个人哈哈一笑。

    王富贵身後的李二狗也跟着嘿嘿笑了两声,声音不大,有点腼腆。

    「对了波哥,」

    王富贵收起笑容,表情认真了些,「咱们三台车的油本上没额度了,油箱再跑一趟也差不多就见底了。」

    孙久波把菸灰弹了弹:「油好说,明天我去找强哥,让他想办法匀点儿。煤厂那边油富裕。」

    王富贵又补了一句:「养路费也该交了。」

    「养路费这事儿……你一会儿回去跟二哥说一声,让他弄。」

    孙久波把菸头扔地上,用脚尖碾灭,「完了把我这台车的也顺便交上,回头我给他钱。」

    王富贵点头:「行,我晚上去找二哥。」

    马天宝感叹道:「强哥现在整合了周边三四个煤厂,订单眼看越来越多。後面估计有的忙了。」

    孙久波问:「你不知道?吕强又找了两台车跑大兰县周围的订单。」

    「哈?啥时候的事儿?」

    「就今天啊,那会儿打电话说的。」二驴接话。

    孙久波问:「宝哥,要不你也弄台车,咱们一起长期跑这条线得了。二哥肯定支持你。」

    马天宝摇头:「不了,志不在此。」

    孙久波笑了:「哟,你还是想当地主呗!话说……你那个农场弄的咋样了?」

    一说起农场,马天宝脸上顿时有了光,眼睛瞪得溜圆。

    「快了快了!」

    他把毛巾从肩膀上拽下来,比划着名,「昨天周叔带人把房梁都上好了,三间板板正正大砖房,还给你留了半间呢。

    等下月中,差不多能把屋子里头收拾利索,然後就能盖牛棚了。」

    「牛棚打算盖多大?」王富贵好奇地问。

    「先盖个小的,能养十来头就行。」

    马天宝说:「然後把地翻了,再打口井,种上牧草。这些弄得差不多,就可以买牛了。」

    二驴在旁边听得一脸羡慕:「宝哥,你这又是地又是牛的,以後发财了别忘了兄弟们啊。」

    「大老板个屁。」马天宝摆摆手,「景辰才是大老板,我也是给他打工的。」

    他顿了顿又说,「等这阵子忙完了,我跟景辰说一声,我就回农场待着去了。

    到时候天天进林子,没事儿打打猎、放放牛、采采蘑菇,啧啧,这才叫生活呢。」

    孙久波笑了:「你就这点出息了?开卡车多威风啊,到哪儿人不高看你一眼?」

    「一个人一个活法。」

    马天宝认真地说,「我在林子里走一天都不觉得累。你让我天天坐车里,我憋得慌。」

    孙久波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马天宝跟着跑车纯粹是因为张景辰需要人手,等车队稳定下来,他肯定要回农场的——这事儿大夥都知道。

    二驴这时候凑到孙久波跟前,搓着手,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久波,你说……我这个月能有工资不?」

    孙久波看了他一眼:「咋的,你要用钱啊?」

    二驴赶紧解释:「不是不是!咱们这不是私下聊天麽……」

    孙久波说:「你现在开车也是一把好手了。」

    他想了想又说:「这样!明天你跟我去找吕刚,让他先给你弄个证下来。

    你准备两条好烟,再备点东西,花不了几个钱。

    等证到手了,工资的事儿我帮你问二哥。二哥要是不收你,你就跟我干。我给你开工资!」

    二驴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行行行!送礼大概要多少钱?我回家跟我妈说一声。」

    「五六十还是要的。」孙久波说,「你也别心疼,我保你这钱花得肯定值。」

    「不心疼不心疼!」

    二驴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脸上的煤灰都跟着抖,「久波,以後你就是我亲哥!」

    「行了行了,别整这肉麻的。」孙久波笑着骂了一句。

    这时候,旁边的王富贵扯了扯孙久波的袖子,把他拉到一边。

    「波哥,我这有个事儿想跟你说一下。」

    王富贵压低声音,回头看了一眼正帮马天宝检查轮胎的李二狗,「二狗他家里条件不太好。你看能不能也给他弄个车证?」

    孙久波看着李二狗。那小子正蹲在地上,拿手抠轮胎缝里卡着的石子,一脸认真。

    「他人咋样?」孙久波问。

    「嘎嘎能吃苦。」王富贵赶紧说,「这几天他跟车,你不也看到了麽?人老实,话不多,心眼实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爸因为赌债跑了,他妈身体不好,没法干活。

    他妹妹上初中了,成绩特别好,就是家里眼看就要供不起了……」

    马天宝在一旁接话:「嘶……好赌的爸,生病的妈,上学的妹妹……」

    「……」

    孙久波点了点头:「行!有你作保,那还说啥了?一个羊也是赶,两个羊也是放。」

    他拍了拍王富贵的肩膀:「但这事儿你得先跟二哥说一声。

    二哥要是同意了,明天一早你让二狗过来找我。」

    「好嘞,谢谢波哥!」王富贵立马转身冲李二狗喊了一嗓子,「二狗!快过来!」

    李二狗直起腰,小跑过来,脸上还是那副腼腆的样子。

    王富贵把要给他办车证的事儿说了一遍。

    「太好了……」

    李二狗愣了一下,然後脸一下子涨红了,「可……我没钱啊。」

    王富贵早有预料,拍拍他的肩膀:「放心,这钱我替你出了,後面你赚钱了再还我就是了。」

    「富贵……」李二狗眼睛顿时泛起泪花。

    王富贵一脸肯定地说:「好兄弟,咱们跟着二哥一起好好干!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嗯!」李二狗扭头冲着孙久波鞠躬,「谢谢波哥!」

    孙久波哈哈一笑:「好好干,别让富贵卡脸啊。」

    「我肯定好好干!」

    李二狗使劲点头,声音都在发颤,「谢谢波哥!谢谢富贵!谢谢宝哥!谢谢驴哥!」

    「谢错人了,你应该谢景辰才是。」马天宝笑着说。

    「就是,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了。」

    孙久波摆摆手,转身往自己那台车走,「都散了吧!明天宝哥你俩先走,不用等我。」

    「好!」

    「行,走了嗷!」

    三台大解放发动起来,轰隆隆地驶出锅炉厂大门。

    众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

    张景辰家门口。

    「姐,我跟富贵送小珍回去就行。」於艳站在门口,扶着脚步有些踉跄的尹珍。

    尹珍今晚实在高兴,多喝了几杯啤酒,这会儿小脸红扑扑的,走路有点儿飘。

    「富贵,那你慢点儿啊。」於兰站在门口嘱咐,「天黑,多看着点路。」

    「知道了嫂子。」王富贵点头。

    王富贵推着三轮车,后座上坐着尹珍和於艳。

    於兰站在院门口看着三轮车走远,才转身回屋。

    关上门,插好门闩,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後走到桌子前坐下。

    桌子上摊着一堆纸币。

    於兰把这些钱一张一张地捡起来,捋平了,按照面额分好。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张钱都要翻过来看看正反面,检查有没有破损的。

    张景辰靠在被垛上,抱着已经睡着了的张平安,看着她在灯下数钱。

    「一二三四五……」於兰嘴里轻声念叨着,手指头翻动着钞票,眉头微皱,全神贯注。

    「上山打老虎?」张景辰在一旁打岔。

    「去!别捣乱!」

    「哦。」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最後一张纸币分类好放进钱里,长长地吐了口气。

    「今天卖多少钱啊?」张景辰好奇问。

    於兰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你猜猜。」

    「一百?」

    「不对。」

    「两百?」

    「不对。」

    「那你说多少?」张景辰看着她的眼睛。

    於兰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二百四十三块八。」

    张景辰眉毛挑了起来:「纯利呢?」

    「一百零六。」

    於兰的声音有点发颤,手指在帐本上点了点,「裤子卖了五条,蝙蝠衫卖了五件,裙子和皮夹克一共卖了七件。」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景辰。」於兰忽然站起来,走到炕边坐下,把脸埋进张景辰的肩膀里。

    「嗯?」

    「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张景辰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於兰抬起头,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知道吗?我从昨天就开始紧张,紧张得觉都睡不好。

    我就怕东西卖不出去,怕赔钱,怕辜负你的期望。」

    张景辰一脸笑意地看着她:「嗐,想那麽多干嘛?白担心了吧!」

    「嗯!没想到今天这麽多人来捧场。」

    於兰擦了把眼泪,「还有那些不认识的顾客,她们都夸咱家衣服好,说咱家包装讲究,还夸我服务态度好。」

    张景辰能理解她的心情,没说什麽,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过了一会儿,於兰抽了抽鼻子:「我於兰也是个有用的人了,是不?」

    「一直就挺有用的啊!反正我用的挺顺手的。」

    「你……」於兰顿时破防。

    张景辰笑着说:「行了行了,那以後家里就靠你了。我就退居二线了。」

    「行!我让你见识见识什麽叫妇女能顶半边天!」

    於兰认真地点头,然後噗嗤笑了出来,「就你会哄我开心。」

    张景辰低头在她头发上亲了一口,认真地说:「咱们家里,你一直都是最重要的存在。

    你是我前进的动力,指路的明灯,还是我得痒痒挠!」

    於兰在他胸口捶了一拳:「少来这套!我现在可站起来了!以後可别指望我给你挠後背了。」

    於兰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两个人就这麽抱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直到院子里传来开门声,俩人才分开。

    於艳推门进来,拿手在脸前扇风:「哎呀,可把她送回去了。没想到她酒量这麽差,以後可不跟小珍喝酒了。」

    「她没事吧?」於兰关心地问。

    於艳把外套脱下来挂好:「没事儿,我亲自给她送进被窝了。放心吧。」

    「行,那你快去洗洗脸,然後睡觉。」

    「好!」

    等於艳洗漱完上了炕,三个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关了灯。

    这一夜,於兰睡得比前一天踏实多了。

    ……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於兰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来,给张平安喂了奶,然後去厨房热早饭。

    於艳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把饭都摆好了。

    张景辰是最後一个起来的,稀里呼噜地喝了碗粥,吃了两个包子,然後骑上三轮车,载着於兰和尹珍往百货大楼走。

    三轮车停在百货大楼侧门。

    於兰跳下车,转身去接张景辰从车斗里搬下来的那个包袱。

    「这是补的货,昨天卖完的那几款,我又拿了一些。」

    张景辰把包袱递给她,「你俩先上去吧,我得去交养路费,还得给前天买的那辆车办营运手续。估计得下午才能过来。」

    「行,你忙你的。」於兰接过包袱,掂了掂,「这点东西又不沉。」

    「你们俩没问题吧?」张景辰看看她,又看看尹珍。

    「放心吧二哥!」尹珍还有点儿没醒酒的样子。

    「能有啥问题?」於兰笑了,「你赶紧走吧,别磨叽了。」

    张景辰又嘱咐了两句,蹬着三轮车走了。

    ……

    百货大楼二楼。

    於兰和尹珍到了摊位,先把盖在货物上的床单掀开,叠好收起来。

    然後把张景辰带来的那个包袱打开,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往铁丝网上挂。

    隔壁刘姐还没来。对面那个售货员倒是来了,正往自己柜台上摆货。

    「你俩来得挺早啊。」售货员笑着打了个招呼。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嘛。」於兰也笑着回了一句。

    这时候,周围几个售货员陆陆续续都来了。

    刘姐是最後一个到的。

    她从楼梯口冒出来的时候,走路的姿势有点儿奇怪——两条腿往外撇着,一拐一拐的,好像崴了脚了。

    对面柜台的售货员最先发现,眼睛一亮,立刻喊了起来:「刘姐,你这腿怎麽了?」

    刘姐白了她一眼:「没怎麽,就是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

    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售货员凑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意味深长地说,「这可不是不舒服的样子啊。」

    「那是啥样子?」有人问。

    「这是大战了三百回合的样子。」另一个售货员接话。

    「哈哈哈哈!」周围几个售货员都笑翻了。

    「笑什麽笑!」

    刘姐把包往柜台上一放,理直气壮地说:「我昨晚确实打仗了!但是,是我赢了!」

    「你赢了?怎麽个赢法?」

    「险胜!」

    刘姐理了理头发,一脸骄傲地说:「敌方虽然有力气,但我持久啊!」

    老娘昨天跟他耗了半宿,最後他跪地求饶,我都没收兵!」

    「哎呀妈呀!」对面售货员捂着耳朵,「刘姐你这话我可听不下去了!」

    「咋的,你跟你爱人是『口头』兄弟啊?」刘姐给了她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对面售货员的脸「腾」地红了,拿起鸡毛掸子就要打刘姐:「你这人真不嫌臊得慌!」

    几个售货员笑得前仰後合。

    於兰和尹珍在旁边听着,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时太阳出来了,光线斜斜地从窗户照进来,整个二楼一下子就亮堂了起来。

    昨天那场大雨之後,天气格外好,空气清透,人的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

    刚过九点,百货大楼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呼啦啦上来一大波人。

    於兰和尹珍也开始忙碌起来。

    「这裙子什麽料子的?」

    「腈纶的,不起皱,不用熨。」

    「这夹克多大号的?」

    「中号的,你试试,不买没事儿。」

    於兰回答得越来越顺溜,尹珍在旁边帮着拿衣服、递盒子,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就在这时,一个胖女人从楼梯口走了过来。

    这女人四十多岁,穿一件料子不错但款式过时的长款风衣,脖子上的金项链在衣领里若隐若现。

    她在於兰的摊位前停下来,目光在铁丝网上的衣服上扫了一圈,最後落在柜台上一件大红色的蝙蝠衫上。

    胖女人把衣服拿下来,翻来覆去地看,摸了摸料子,然後往於兰面前一递:「这件衣服十块钱卖不卖?」

    「.……」

    这理直气壮的样子给尹珍看愣了。

    於兰和气地说:「同志,这衣服十八块钱,咱这里不讲价的哦。」

    「十八?」

    胖女人眼睛一瞪,脸上的肉都跟着颤了颤,「你这的衣服咋这麽贵?我上个月在省城买的才十五块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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