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管所大门前,
张景辰和张景军一前一後走了出来,手里都攥着几张盖了红章的纸。
「手续算是办完了,剩下就等他们上门量完尺寸,回头通知你拿房照就行了。」张景军把纸塞进兜里。
他从兜里摸出一盒大生产,叼上一根,划着名火柴点上。烟雾慢悠悠地飘了起来。
张景辰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感叹道:「没想到还挺快,我还以为得跑个两三趟呢。」
「中午去哪儿吃?」张景军吸了一口烟,「要不去那个新开的悦来饭店吧,咱俩喝点。」
「不了,大哥。」张景辰摇了摇头,「我一会儿得去百货大楼看看,之後还有别的事儿。」
「那行吧,你先忙,等有空再去。」张景军也不勉强,两个人顺着马路往大哥的店里走。
「你最近怎麽样?跑车还顺利麽?」
张景辰随口说:「还行,你店里最近生意咋样?」
张景军没吭声,闷头走了好几步,才叹了口气。
「咋了?出啥事了?」张景辰扭头看他。
「还能咋的,樊力呗。」
张景军的语气里满是无奈,「最近他天天从店里拿钱,说是去进货。
可进了啥货,进了多少,卖了多少,也不跟我说。
店里的钱都是大妹把着,我也插不上手,问多了,大妹就不耐烦,说我不信任她俩。」
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乡下那些代销点的帐也不往回收,说什麽先欠着,等卖完了一起结。
我催过樊力两回,他每次都说『不急不急,跑不了』。
可这都多长时间了?再拖下去,钱毛了算谁的?」
张景辰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
「那上个月你分了多少钱?」张景辰忽然开口。
张景军想了想:「分了一千多。」
一千多。
张景辰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数。
说实话,在这个年月,一个月一千多块钱不少了。
可问题是……这是四个人合夥的买卖啊。
地段好、流水大,一个月分一千多,帐面上看着还行。
可樊力从店里拿了多少钱、乡下的帐收回来又是多少钱,这就不好说了。
两人又走了几步,张景辰才慢悠悠地说:「大哥,合夥的生意,你心里得有个数啊。
进货、出货啥的单据都留好,你自己也记个帐。」
张景军愣了一下,猛地停下脚步,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老二,你是说……樊力他……」
「我没说啥。」
张景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我就是说,不管跟谁合夥,帐目都得清楚。
主要是把这里的流程摸清楚了,以後要是单干也方便些。」
张景军站在原地,琢磨了半天,才慢慢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谢谢你提醒我,不然我还蒙在鼓里呢。」
张景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麽。有些话,点到为止就行。
两个人走到张景军店门口。
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张椿霞的大嗓门:「这个货绝对好,我跟你讲,咱们县就没有第二家卖这个的!」
张景辰没进去,在门口站住了。
「不进去坐坐?」张景军问。
张景辰拍了拍大哥的肩膀:「不了。」
张景军点点头,转身拉开店门,张景辰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只见张椿霞带着两个套袖,扯着麻袋给谁看里面的东西,说得唾沫横飞。
他没停留,转身朝百货大楼方向走去,准备去看看自家那个摊位。
————
与此同时,黄大娘家的屋子里,已经像市场一样热闹。
「别挤别挤,这坐不下了。」
「哎呀,挤一下也不能怀孕。」
「二姐,你说於兰能选我不?」
「必然不能啊。」
「为啥?」
「因为她得选我。」
「你多啥啊?咋的,你长俩扎头啊?我看看怎麽个事儿!」
「去你的吧。」
这会儿黄大娘家的炕上和地上都挤满了人,三三两两的聊着天。
王婶子和李英把做好的劳保服叠得方方正正,摞在柜子上。
这时,黄大娘带着於兰走了进来。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於兰来了!!」
屋里安静一瞬,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接着,屋里爆发出一阵热情的招呼声:
「哎哟,小兰今天这身可真好看啊,这衣服不像是供销社里的布料。」
「二嫂,我上次给你送的咸鸭蛋好不好吃?」
「小兰,中午吃饭没?没一会儿去婶子家吃。」
於兰笑着挨个点头招呼,然後双手下压,示意安静。
刚才黄大娘跟她说提前筛选了十个人,让她选五个出来。
可於兰扫了一眼屋里黑压压的人群,这哪止十个人,好家夥,得有二十多号人。
「兰子你坐下说。」王婶子搬过来一个凳子。
「对对对,坐下说。你这刚出月子,别再累着。」
「小兰,真就只能选五个人啊?你家张二这麽有本事,就多整点儿订单回来呗。」
「就是就是!动动嘴而已,也不费什麽功夫。」
听到这话,於兰眉头一皱,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地说:「我今天过来,主要是说两件事。
第一件,就是工钱的事!
以後的订单,一套衣服的代工费统一改为两块钱。」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炸了锅。
「啥?两块钱?黄大娘她们不是两块五吗?凭啥到我们这就变成两块钱了?」
「就是啊!凭啥少五毛?这不是区别对待麽?」
「两块也行,我干!」
一时间,屋里吵吵嚷嚷的,乱成了一锅粥。
於兰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们。
等她们吵得差不多了,於兰才慢悠悠地开口:「大伙儿先别急,让我把话说完!
第一,订单是我家景辰跑前跑後拉来的,这其中喝了多少酒,受了多少气,你们知道麽?
第二,这订单的来回油钱、过路费,都是我家出的。
总不能为了让你们赚钱,让我家搭钱、搭时间、搭精力吧?
於兰顿了顿,盯着刚才吵得最欢的妇女:「再有就是……
看热闹的人,就别在这瞎激动了,又没你们什麽事儿!!
谁要是觉得不合理,你就自己去找订单,自己去拿货。没必要在这指责我!
你们说呢?」
那妇女被於兰说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低下头不说话了。
其实这个事儿,於兰昨晚跟张景辰提过一嘴。
张景辰原本只是单纯想帮李英一把,後来顺嘴带上了黄大娘和王婶子。毕竟跟这两人关系都不错,他就没想着收钱。
但现在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在於兰看来,这五毛钱就是一块试金石。
不认可张景辰付出的人,她是不会把订单交给对方的。
「兰子说得没毛病!」
黄大娘第一个站起来表态,拍着大腿说,「人家景辰跑前跑後的,拿五毛钱多吗?一点都不多!
要是没有景辰,我们现在一分钱都赚不到呢。这事儿我第一个同意!」
「我也同意!」李英也跟着说,「吃水不忘挖井人,我觉得应该给景辰一块钱!」
王婶子在一旁帮腔:「就是就是。人家又不是来义务劳动的,不乐意的可以走,别在这逼逼。」
三个老手都表了态,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都不吭声了。
於兰看了看众人,接着说:「第二件事,就是选人的事。
目前订单不多,用不了这麽多人。我只选五个人出来。」
这话一出,屋里又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於兰,生怕自己没被选上。
於兰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那些年轻的、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看着就机灵过头的,她一个都不会选。
她要的都是这条胡同里,老实巴交、家里确实困难且知根知底的人。
「周大娘,你算一个。」
「赵大娘,你也算一个。」
「周姐,你留下。」
「还有李姐和王姐,你们五个留下。」
於兰一口气点了五个人的名字。
被点到的人,脸上立马露出了欣喜的笑容,激动得不行。
没被点到的,脸色瞬间就垮了下来。
「有内幕!」
一个尖嘴猴腮的女人立马站起来,嗓门很大:「我家情况谁不知道?
我爸爸那麽大岁数,孩子还在长身体,奶奶半瘫在炕上。
你凭啥不选我?」
「就是啊!凭啥不选我们?我跟她们一起学的,做得不比他们差!」另一个女人也跟着起哄。
「於兰,你再考虑考虑呗,我干活可麻利了!」
「切,看把她牛的!真当自己是土地主了。」
一时间,说怪话的、哭穷的、求情的,乱成一团。
於兰面无表情,没搭理她们。
她转头问黄大娘:「大娘,上午你家有个穿红毛衣、瓜子脸的女人,叫什麽名字?」
黄大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你说是前趟杆的孙红梅,她咋了?」
「这个人,以後都不给她活儿干。」於兰的声音很平静,「谁再捣乱,以後都跟她一样。」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鸦雀无声。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人群立马安静下来,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谁都看得出来,於兰不是在开玩笑。如今整个大河镇,上哪儿能找这麽好赚钱的门路去?
她们无非是想提前上车罢了,可没真想得罪於兰。真要惹恼了她,那往後只能看着别人赚钱吃肉了。
「小兰,我不是那个意思啊,我就是问问……」
「嫂子你别往心里去,我们就是心急了。」
「就是就是,我们就是想多挣点钱,嘴笨不会说话。」
「嫂子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众人纷纷陪着笑脸,刚才的嚣张气焰一点都没了。
於兰站在屋子中间,看着她们一张一张脸。
她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当你有本事的时候,别人就会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看你的脸色行事。
你一言一行,哪怕是错的,人们也会觉得这背後一定另有深意。
「行了,没选上的先回吧。」於兰摆了摆手,「後面还有机会。」
没被选上的人,也不敢再闹,灰溜溜地走了。
等人都走光了,屋里一下子清静了下来。
黄大娘看着於兰,笑着说:「兰子,行啊!刚才那架势,真有范儿!我还以为你镇不住场子呢。」
王婶子也笑着说,「甭给这帮人好脸色,又没人叫她们来。净事儿!」
「行了,不说这个了。」
於兰笑着说,「咱们把这些衣服搬到我家去吧,明天景辰要去交货了。」
「好嘞!」
几个人一起动手,把一百件工服搬到了张景辰家的客厅里,码得整整齐齐的。
……
傍晚时分,各家的烟囱已经冒起了炊烟。
胡同口传来了轰隆隆的卡车发动机声,由远及近。
「回来了回来了!车队回来了!」
胡同里的小孩们欢呼着跑了出去看热闹。
三台大解放,排成一列,缓缓停在胡同口。车头都沾满了煤灰,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第一台车刚停稳,马天宝就从驾驶室跳了下来,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呼,这一天过得真快!」
二驴从第三台车的副驾驶爬下来,腿有点软,差点摔在地上,幸好孙久波扶了他一把。
他揉了揉腰,龇牙咧嘴地说:「我的妈呀,这道也太颠了,屁股都快颠成八瓣了。」
王富贵背着帆布包,锁好车门,笑着说:「弄个厚垫子就好了。」
「饿死了,也不知道二哥给咱们弄啥好吃的了。」孙久波嚷嚷着:「快走,回家吃饭。」
四人往胡同里走。
「诶哟,富贵少爷回来了。」有邻居打趣道。
王富贵嘿嘿一笑:「我是啥少爷啊?别逗了李叔。」
李叔说:「你现在是咱们胡同里『地主』家的『头牌』,可不就是少爷麽?」
「人家平安才是正儿八经的少爷呢,我顶多算个司机。」
孙久波插嘴说:「我大侄儿是太子!等着继承皇位呢。」
「哈哈!」
众人都笑了起来。
「行了,别贫了。」张景辰站在院子门口,笑着说,「赶紧去洗洗,饭马上就好了。」
院子里早就摆好了几个脸盆,於兰把热水都烧好了。
几个人拿着毛巾,蹲在院子里,使劲搓着脸和手,一盆盆清水都变成了黑水。
洗完脸,众人进屋,饭菜已经摆上桌了。
一大盆红烧猪肉,一大盘卧鸡蛋,一盘酸菜土豆汤,一盘炒白菜,还有一大盆白米饭,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
「来来来,我给你们盛饭。」於艳拿着木头饭铲子招呼道。
几个人围坐在桌前,谁也没谦让,端起碗就开造。跑了一天车,肚子里那点早饭早就消化乾净了。
二驴端着碗筷,有些无从下口,感叹道:「好家夥,这也太丰盛了吧?今天是过年麽?」
张景辰笑着催他:「你再磨叽一会儿,就只剩刷碗的份儿了。快吃吧!」
二驴目光一扫,瞅见马天宝三人一碗饭都快干下去了,顿时不敢再吭声,抡起筷子就加入了战局。
饭过三巡,几人的话匣子才慢慢打开。
孙久波放下筷子,笑着说:「二哥,今天二驴可能干了。」
「哦?那不挺好的嘛!」
「哈哈哈哈——」
这话惹得马天宝和王富贵一阵大笑,一旁的二驴则满脸无奈。
「咋回事啊?」张景辰好奇地问。
「我们第一趟去锅炉厂的时候,装卸工还没到。我们就在屋里抽菸等着。」
孙久波忍着笑说,「等装卸工来了,我们出去一看,好家夥!二驴扛着铁锹,自己快卸了小半车了!」
马天宝接过话茬,笑得前仰後合:「给装卸工人都干愣了,问我们咋还自己带装卸工来呢?」
众人一听,全都哈哈大笑起来,於艳也笑得直不起腰。
张景辰笑着问二驴:「他们没告诉你司机不用卸货啊?」
「没人跟我说啊!」
二驴挠着後脑勺,憨憨地乐,「我寻思早点儿干完,好早点儿回去装货啊。」
於兰问:「那你就自己傻干啊?咋不叫久波他们一起?」
二驴说:「我寻思他们开车挺累的,让他们歇歇呗。」
马天宝撇撇嘴:「你还操心别人呢?看看你那小身板吧.……」
「小怎麽了?老话说的好,麻雀虽小,五毒俱全。」二驴自豪地说。
「啧,你这知识都学杂了。」
众人又是一阵笑声。
张景辰喝了一口水,说:「明天我跟你们一起去大兰县,顺便把货交了。」
「成啊!」马天宝立马来了精神,「那明天咱们几点出发?」
「早点吧,四点,你家店里集合。」张景辰说。
「妥了,我准备早饭。」马天宝说。
「正有此意。」
众人又聊了一会儿,便各自散了。
於艳在厨房里洗碗,张景辰歪在炕上看电视。於兰搬了张小凳子坐下,伸手在洗脚盆里轻轻搓着张景辰的脚丫子,忽然问道:「今天我这事儿办得咋样?」
张景辰想了想说,「挺好,就是估计有人得在背後讲究你了。」
「那我倒是不怕。」
於兰说,「咱也不可能做到让所有人都满意。
反正你别管了,这事儿交给我了。」
「我也没管啊……」
於兰拍拍他的脚:「提溜走吧.……挡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