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说嘛,这家伙一会儿洗衣机一会儿大解放的,哪个老老实实过日子的能整出这动静?这下好啦,公家的人都找上门来了。」
「还是工商所跟运管所一起来的,啧啧,不会是干啥犯法的事了吧?」
张景辰没理会这些声音,拨开人群,往自家门口挤去。
「劳驾让让。」
众人里有眼尖的先看到他,赶紧往旁边让:「哎呦,张二回来了!」
「张二张二,你这小姨子可了不得啊,真猛!」
「快点张二,你家出事儿了!」
院子里,
於艳抱着张平安,死死地堵在屋门口。
她腰板挺得笔直,两条腿微微叉开,横在那扇门前面,半步都不肯退让。
怀里的小家伙不知道是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还是被吵醒了。这会儿咧着嘴哇哇地哭,小脸涨得通红,两只小手在空中胡乱地抓。
於艳一边轻轻拍着他的後背哄着,一边冲着面前两个穿制服的男人大声说:
「我说了我姐夫不在家!你们不能进去!」她的声音又急又怒,还带着一股倔劲儿。
於艳旁边还站着几个人。
王富贵站在於艳侧前方,那架势像是在给於艳当人肉盾牌,却在不停的偷偷吞咽口水。
王婶子站在儿子身後,两手在围裙上不停地搓,嘴唇翕动着想说什麽又没敢说。
黄大娘则叉着腰站在院门口的位置,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满,嘴里嘟嘟囔囔的:
「人家家里就剩个姑娘抱着孩子,你们这麽进去合适麽?」
两个穿制服的男人站在院中间,离屋门口不过三四步远。
年长的那位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制服,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露出一截灰毛衣的领子,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淡。
年轻的那位跟在後面,手里夹着一个黑色皮包,眼神在院子里扫来扫去,像是在盘算什麽。
年长的男人扫了一眼於艳怀里的孩子,皱了皱眉,语气倒还算客气:
「同志,我们不是要闯进去,是照章办事。有人举报张景辰非法运营,我们必须得找当事人核实情况啊。」
「什麽非法运营?谁说的?我姐夫都是正规手续的!」
於艳寸步不让,声音十分强硬,「还有,你们有搜查证吗?没有证就是不能进!」
「你姐夫不在,那你姐总在吧?」
「我姐也不在!」
「你……」年轻的男人有些不耐烦,往前迈了一步,刚要开口,却被年长的抬手拦住了。
年长的男人四下看了看,围观的邻居已经堵满了整条胡同,一双双眼睛全盯着这边,指指点点的声音像苍蝇似的嗡嗡着。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没想到这家人这胡同里有这麽大的威望。
他们只是跟於艳说了两句话,这胡同里的人就都围了过来。
眼下这麽多人看着,他不敢轻易激化矛盾。
这时候院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让一下,让一下。」
是张景辰和於兰从人群中挤了进来。
院子里的几个人同时看向了他们。
於艳看见张景辰,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下来,然後焦急地跟他使着眼色:「姐夫……他们……」
「小艳,没事儿。」张景辰冲她摆了摆手,然後看了於兰一眼。
於兰站在他身後,脸色有些紧张,但没有慌乱。
她脑子转得快,已经走过去从於艳手里接过了张平安,低声说了一句:「跟我回屋。」
於艳犹豫了一下,立马跟着於兰进了屋。
门在她们身後关上了,但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方便里头的人听着外头的动静。
张景辰转过身来,面对着那两个穿制服的男人,语气平稳:
「二位同志,来家里是有什麽事儿麽?」
年长的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张景辰今天穿得很利索,皮夹克配衬衫,往那儿一站,跟周围那些看热闹的邻居有着明显的区别。似鹤立鸡群一般。
「同志,你就是张景辰?」年长的男人问道。
「是我。」张景辰点点头。
「你好!我是工商所的,姓刘。这位是运管所的,姓赵。」
老刘指了指身边的年轻人,然後直接说明了来意,
「我们俩来是因为有人举报你存在无证驾驶、非法运营、倒卖物资等情况。
现在需要你把车辆的养路费、营运证、运输单据,这些材料提供给我们核实一下。」
这话一出,院子外头的议论声顿时大了好几倍。
人群逐渐兴奋起来,好像某种猜想得到了证实一般。
马婶子两手揣在袖筒里,嗓门最大:「你看看,我说什麽来着?张老二那钱来路不正吧?非法运营!这可不是小罪过!」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也跟着附和:「啧啧啧,我就说嘛,开大车哪有那麽赚钱的?肯定是搞了什麽歪门邪道。」
「也不一定是真的吧?这不还没查清呢麽?」有人替张景辰说了句话,但声音很小,很快就被淹没了。
「无风不起浪!没人举报人家能上门?」
「就是就是,张老二这下可得栽了。」
「他要是真被查了,那台车不得给扣了?这可亏大发了。」
「亏也是他自找的,谁让他不守规矩?」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浪接一浪。
张景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还是那副淡定的表情,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
不是齐市那个事儿就好……
老刘皱了皱眉,闹哄哄的场面让他不太舒服,压低了声儿:
「张同志,既然你回来了,咱们还是进屋说吧?」
「刘同志,赵同志。」张景辰摇摇头说:「我家媳妇刚出月子,孩子也小,屋里乱。
咱就在院子里说吧,别进屋了。」
老刘的眉毛微微一动。
张景辰往院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些邻居的脸一张张挤在一起,有等着看好戏的,有替他担心的,也有纯粹来看热闹的。
「这麽多邻居都在,正好能给我做个见证。」
张景辰收回目光,语气平淡,「也让大夥都看看,我张景辰到底有没有问题。
省得今天您二位走了,外头风言风语的又传开了。」
老刘沉默了片刻,然後缓缓点了点头:「行,我们在那儿都一样。」
「好,那我进屋拿东西,您二位稍等。」
张景辰转身进了屋。
於兰正抱着张平安坐在炕沿上,小家伙已经不哭了,但还在抽抽搭搭的,小鼻子一吸一吸的。
於艳站在旁边,脸上还带着余怒未消的红。
张景辰快步走到角落,拿起枪袋,发现里面的步枪不见了。
他扭头看向一旁的於兰。
於兰轻声说:「我藏起来了。」
「懂事儿!」
张景辰夸了她一句,然後从袋子里把大解放的全部证件和养路费凭证、运输单据拿了出来。
他对於兰姐妹说:「没什麽大事儿,就是看一下手续,放心吧。」说完,拿着东西往屋外走去。
於兰看着他的背影,嘴唇抿了抿,想说句什麽,又咽了回去。
张景辰拿着材料出了屋,在老刘面前站定,把所有证件递了过去:「刘同志,您看看吧。」
老刘接过信封,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摊在三轮车斗上。
小赵凑过来,两个人一页一页地翻看。
行驶证,没问题。
营运证,有效期内。
养路费凭证,一张一张按月份排着,盖着鲜红的印章。
运输单据,发货单位、收货单位、货物名称、吨数、运费——每一样都写得很详细。
老刘看得仔细,每一页都要对着光照一照,看看有没有涂改的痕迹。
院子里鸦雀无声。
院外的邻居们虽然看不见那些纸张的具体内容,但看那两个执法者的表情,心里头已经有了数。
黄大娘最先开口,嗓门不小,「我就说嘛,张二怎麽可能犯法?你们这些人就知道以讹传讹。」
王婶子也趁机搭腔,话里带着一股硬气:
「可不是嘛!我家富贵跟景辰学车,景辰规定他不考下大车证,就不让碰车!
这麽严谨的人怎麽可能非法运营?纯属扯淡!
肯定是有人犯红眼病了,是谁我不说!」
马婶子不吭声了,缩了缩脖子,往人群後面退了两步。
老刘把最後一张单据放下,抬头看了张景辰一眼,脸上的表情比刚才缓和了不少:
「你这车的养路费和营运证没问题。单据齐全,手续也规范。」
张景辰笑了一下:「我可是奉公守法的良民,我爸从小就这麽教育我。」
老刘点了点头,没接话茬儿。
他把材料递还给张景辰,然後合上记录本,语气平和了许多:「张景辰同志,你的材料确实没问题。
但是有人举报,我们就得走这一趟,这是我们的职责,你理解一下。」
「理解理解。」
张景辰态度很配合,「您二位也是按规矩办事儿,我没啥说的。」
老刘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认可。
这种事情他干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被查的时候要麽慌得语无伦次,要麽急得跟执法人员吵架,要麽乾脆耍横撒泼,甚至暴力抗法。
像张景辰这样不急不躁、配合到底的人,基本是没什麽问题的。
小赵已经把记录本收进了皮包里,拉好拉链,站到了老刘身後。
老刘又扫了一眼院子里里外外那些看热闹的邻居,声音提高了些:
「张景辰同志的车辆手续没有问题,一切都合法合规。举报的事儿我们会再核实。今天就到这儿了。」
这话是说给张景辰听的,也是说给外头那些邻居听的。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声。
有些人的脸上写满了失望,好戏没看成。
有些人的脸上倒是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黄大娘、王婶子,还有几个平时跟张家处得不错的邻居。
这时候小赵像是想起了什麽,看了手里的本子一眼,问:
「对了,张景辰同志,你名下是不是还有一台卡车?」
张景辰眼睛一眯,然後老实地点了点头:「是还有一辆。」因为另一辆卡车挂在了孙久波的名下。
老刘的目光微微一闪,眼神里多了一丝好奇,「那台车的手续.……」
话没说完,张景辰已经从怀里抽出行驶证和各种手续。
「这辆车刚买没多久,目前还在维修,并没有正式运营,但是手续我都已经办理齐全了。」
他把材料分别摊在三轮车斗上,冲老刘做了个「请」的手势。
老刘愣了一瞬。
不只是他。
院门口那些正要散的邻居,脚步也停住了。
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张景辰的脸上。
「……第二台车?」
「什麽?!张老二现在有两台大解放了?」
「我的天,这麽快?这才过去多久啊!」
「两台车得多少钱啊?张二家是不是成万元户了啊?」
「不可能,我不信!」
「张二我求你了,你把车卖了吧……看见你过上好日子,比杀了我还难受。」
议论声像炸了锅似的,比刚才执法人员上门的时候还热闹。
马婶子从人群後面探出头来,这回脸上的表情不是幸灾乐祸了,而是震惊中带着一丝不甘。
对门周大爷说:「是谁说张二不如张老大来的?嗬嗬,搞笑。」
「可不是嘛!」对门李姐说,「前阵子还有人嚼舌根说张老二不行了呢,打脸不?」
马婶子的脸色更难看了,因为「张老二不行」这话,她可没少说。
这时候,隔壁大哥家的院门开了一条缝。
王桂芬挺着大肚子,扶着门框,慢慢从院子里挪了出来。
她刚才一直在自家院子里没出来,不是因为不想看,而是肚子太大了,脚还肿,行动不便,挤不过那些看热闹的人群。
这会儿听说张景辰又添了台车,她实在坐不住了,扶着腰一步一步蹭到了自家门口,伸长脖子往张景辰家的院子里看。
虽然什麽也没看到,但光听人群中倒吸凉气的声音,就知道这个事儿十之八九是真的了。
王桂芬的嘴巴微微张着,心里有些复杂,她一直以为自家已经超过了张景辰呢。
没想到啊……
旁边一个邻居凑过来,笑嗬嗬地说:「桂芬啊,你家老二咋这麽有钱呢?
这又添一台车,估计你家没少帮他吧。真羡慕你们这大家庭啊。」
王桂芬嘴角抽了抽,勉强挤出一个笑来:「……嗬嗬,互相帮助,互相帮助。」
这话说得有点虚,因为她也是刚知道的。
她一直以为张景辰最近的活儿不太好呢,谁承想他不声不响地又添了台车。
王桂芬忽然想起前阵子於兰跟她说的那些话——「我家景辰说了,这房子不卖了,不差这点儿钱。」
那时候她还以为於兰是在吹牛,现在想想,原来人家是真有这个底气。
王桂芬扶着门框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老刘把最後一张材料看完,抬起头,目光在张景辰脸上停了两秒。
他没多说什麽,只是把材料整理好,递了回去:「这台车的手续也没问题,行了,那我们就先走了。」
然後,小赵跟在他身後,两个人一前一後迈步往外走。
围观的邻居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老刘走出院门,忽然又回过头来,看了张景辰一眼,语气多了一丝玩味:
「手续办得全,以後也省心。继续保持哈。」
「会的,谢谢两位同志。」张景辰点了点头,仔细看着对方的表情。
老刘没再说什麽,转身走了。
小赵跟在後面,撇撇嘴,脸上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神情。
两个人穿过人群,慢慢消失在胡同口。
张景辰这时候把王富贵拽了过来,半侧着身子,声音压到只有王富贵一个人能听见。
「富贵,你偷偷跟上去,看看这俩人都去哪儿了,跟谁见面了,把见面人的长相记清楚。回来告诉我。」
王富贵听得频频点头,小声应:「知道了,二哥。」
「去吧。千万别让他们发现。」
「这我熟,放心吧。」说完,王富贵快步穿过人群,往胡同口方向走去。
院子里的空气一下子松了下来。
「张二,恭喜啊,喜提新车。」
「就是,这大喜事儿,不摆两桌?」
「可不,你家孩子满月也没见你张罗啊?」不少人围过来,纷纷道喜。
张景辰站在院子里,还没来得及跟邻居们说话,就听见胡同口传来一阵突突声。
一辆农用三轮车从胡同口拐了进来。
绿色的车斗,车身上印着「强盛煤厂」四个白字,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开车的是吕刚。
他把三轮车慢慢停在张景辰家门口,熄了火,从驾驶座上跳下来。
「景辰!你要的东西给你送来了!」吕刚的大嗓门在胡同里炸开。
张景辰愣了一下:「啥东西?」他没管吕刚要东西啊。
吕刚没答话,绕到车斗後面,掀开苫布。
车斗里垫着乾草,上面放着三个大纸箱子。
两个一模一样的大纸箱,一个稍小的方箱。
箱子上头印的字儿是红色的,图案是彩色的。一只熊猫笑眯眯地举着画框,画框里头是青山绿水。
箱子上还印着几个大字:熊猫彩色电视机,14英寸。
人群的议论声在看清那行字的一瞬间,猛地拔高了一个调。
「彩电?!还是熊猫牌的!」
「两个箱子?两台彩电?我的天!」
「你瞎啊?那不是三个箱子吗?两个彩电,还有一个是啥?」
「录像机!这是录像机!我上回在省城商场看见过,就这麽个小玩意要一千多块钱呢!」
「一千多?!那这两台彩电不得两三千?这三样加起来……」
「四千块?!张老二这是真发了啊!」
人群像炸了窝的蚂蚁,呼呼啦啦地往三轮车跟前涌。
有人伸手去摸纸箱子,被黄大娘一把拽开:「别摸别摸,摸坏了你赔啊?」
「我就摸摸箱子的皮,又没摸电视。」
「那也不行,这是人家张二的!」
小孩们从大人的腿缝里钻进去,踮着脚尖往车斗里看,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嘴里不住地喊着:
「彩电!大彩电!十四寸的大彩电!」
张景辰看着那三个纸箱子,嘴角扬起一抹龙王归来的同款笑容。
彩电的事儿他惦记好久了,他一直不好催吕强,没想到赶在今天这个节骨眼上送来了。
时机来得刚刚好,不早也不晚。
吕刚从车斗里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冲张景辰咧嘴一笑:
「我哥说了,东西你先用着,钱儿的事儿不着急。」
「强哥大气!」
张景辰笑着拍了拍吕刚的肩膀:「谢谢你了,还特意麻烦你给我送来。」
「谢啥谢,都是自家兄弟。」吕刚大手一挥,「东西搁哪儿?我给你搬进去。」
这时候人群里已经有人开始喊了——
「二哥!你这车队还缺人不?我给你跟车去!」
「景辰!你下次去省城,能不能帮我捎两件衣裳回来?我按原价给你钱!」
「二哥二哥!你啥时候再去省城?带上我行不行?我也想去省城见识见识!」
「赶紧先看看电视啊!彩电开机让我们瞅瞅呗!」
声音此起彼伏,把整条胡同吵得像菜市场。
张景辰被围在中间,也没急着答应谁,只是冲吕刚摆了摆手:「先把东西搬屋里去。」
「得嘞!」吕刚二话不说,弯腰抱起一个纸箱子就往屋里走。
那箱子看着不小,抱在他怀里跟抱个枕头似的轻松。
张景辰也搬了一个录像机,两个人一前一後进了屋。
剩下的彩电被黄大娘死死护在身下,像抱着个聚宝盆似的,不让任何人触碰。
王桂芬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那两个印着彩色电视机图案的纸箱子,消失在张景辰家的屋门里。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胸口,感觉有些堵得慌。
王桂芬原本还计划着下个月买上洗衣机,就能彻底跟於兰『平起平坐』了。
谁成想产房传喜讯,人家又『生』了,生还是双胞胎——两台大彩电。
胡同里,邻居的议论声还在继续——
「不是,我家连收音机都没有呢,他家怎麽就买上彩电了?这对麽?」
「还是人有本事啊,咱们这种赚死工资的,怎麽比得上人家。」
「妈的,我明天就辞职下海。」
「你那是铁饭碗!你舍得啊?」
「.……」
院子里的阳光正好,照在那辆三轮车的车斗上,照在那最後一个没来得及搬进屋里的大纸箱子上。
纸箱上的彩色电视机图案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一扇打开的窗户,窗户那边是一个崭新的、五光十色的世界。
孩子们还在围着三轮车打转,大人们的议论声还在继续,王婶子和黄大娘一脸与有荣焉。
张景辰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
目光落在巷子里每一个人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