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
门里站着个五十出头的老汉,脸被日头晒得黝黑,一双大手骨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磨出来的。
开门之人正是周德顺(当初张景辰和孙久波在刘家堡子帮过的那个养牛户)。
周德顺一下就认出了张景辰,脸上先是惊讶,随即绽开笑容:「大兄弟,咋是你啊?」
他赶紧把门大敞开,回头朝屋里喊:「孩她妈!快看谁来了!」
「周大哥。」
张景辰也是一脸惊喜,赶紧把马天宝往跟前一带:「这是马天宝,我兄弟。
天宝,这是周德顺周大哥,我之前跟你说过的。」
「周大哥好!」马天宝赶紧点头招呼,「刘家堡子的是吧?」
「对对对!这大个子,真壮实!」
周德顺上下打量着马天宝,又往外扫了一眼,「快进屋,咱们屋里说。」
两人跟着他迈步进门。
周德顺的媳妇王大姐从屋里出来,一看是张景辰,也是一愣:
「原来是张兄弟啊!我还以为是谁呢……」
「嫂子,好久不见啊。」张景辰笑着应了一声。
王大姐回头朝里屋吩咐:「春燕!你张叔来了,快出来吧!」
门帘一挑,一个姑娘从里屋探出来,扎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眼睛大大的。
看见张景辰,她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张叔好。」
张景辰点点头,朝她笑了笑:「好像比上次高了点儿。」
周德顺有些紧张地问:「兄弟,你是怎麽知道我搬这里来的啊?」
张景辰跟他解释了一遍二人的遭遇。
「嗐,我还寻思是村里人告诉你的呢。原来是因为这个……那还真是巧了!」周德顺松了口气。
王大姐赶紧说道:「春燕,快去把你那屋收拾出来,换上乾净铺盖,让你张叔他们住下!」
「唉,这就去。」周春燕应了一声,麻利地转身回了东屋。
「快快快,咱们进屋说话。」周德顺招呼二人,「媳妇,去弄点儿饭菜过来。」
三人在大屋的桌边坐下。
「看我光顾着高兴了,马上就去!」王大姐忙不迭地往厨房去,没一会儿就端出几个小菜放到桌上。
「我们也刚吃完没多大一会儿,你们别嫌弃啊。」周德顺招呼二人。
「不会,那我就不跟你们客气了!」张景辰笑着说道。
「多谢大哥大嫂款待!」马天宝跟着客气了一句。
「客气啥,跟自家一样就行。」王大姐笑眯眯地说。
张景辰夹了口菜,好奇地问:「周大哥,你们怎麽搬到这儿来了?」
周德顺叹了口气,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上回二人在省城分别後,他怕村长儿子报复,趁着手里还有卖牛的钱,赶紧带着一家三口连夜搬到了乎兰县。
一是这边有他亲戚在,二是想着离省城近点儿,好歹能找点活干。
「那老家的房子呢?」张景辰又问。
「唉……」周德顺又叹了口气,「只能先撂那儿了,现在肯定卖不出去的。」
张景辰点点头:「那周大哥你现在做啥活计呢?」这话一出口,屋里的气氛立刻变了。
周德顺闷头不说话了,王大姐也一脸愁容。
张景辰愣了一下:「大哥,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没有!不瞒你说,我刚才还因为这个跟你嫂子吵架呢。」
周德顺憋了半天,声音闷闷地说:「我种了半辈子庄稼,养了半辈子牛。
现在让我干别的,冷不丁有点儿不适应,可你嫂子……」
王大姐语气严肃地说:「不会就练,慢慢就适应了,谁下生就会啊?」
周德顺没理她,继续跟张景辰诉苦:「我的意思是再买两头小牛,这样日子也有点儿奔头……」
「我不同意!」
王大姐终於忍不住了,眼眶泛红,「你还敢养?上回要不是张兄弟,你命都搭进去了!那村长家……」
张景辰放下筷子想了想,开口道:「周大哥,嫂子说的也有道理。
在城里养牛,没地没草没圈舍,成本比农村高一大截。」
周德顺刚要张口,张景辰又接着说:「不过周大哥这养牛的手艺,丢了确实可惜。」
马天宝放下碗,接话道:「那就去大河县养呗,正好我刚包了五十亩林地,也打算养牛呢。」
周德顺眼睛一亮,身子往前探了探:「包了……五十亩地?」这句话击中了他的命门。
「对!」张景辰点点头。
周德顺喉结动了动,犹豫了一下,问:「外地人能去你们那里包地不?」
「不行,政策上得是本地户口。」张景辰如实说。
因为地理位置不同,每个县的政策也不一样。
周德顺的肩膀又塌了下去,脸上那点刚燃起来的光暗了半截。
张景辰笑着说:「周大哥,其实你和天宝可以合作的。
天宝出地,你出技术,然後你们二人一起出钱买一批牛,後面的利润平分。
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马天宝听到这儿,眼睛瞪得溜圆,刚要说话.……
张景辰朝他使了个眼色,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周德顺挠了挠头,似乎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王大姐和周春燕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周德顺喉结滚动了一下:「两位兄弟,我们能在你们县城落户、包地?」
马天宝笑着说:「你要是问我,我可不敢打包票。
你要是问景辰,他要是答应了,就肯定能给你办成。你信不?」
「信信信,张兄弟和上次的孙兄弟,就是我家的恩人啊!」周德顺连连点头。
张景辰笑着说:「我就是给个建议。周大哥你可以先去考察一番,觉得合适再做决定。」
「没有没有!是我嘴急,没说明白……我没有不相信你的意思。」
周德顺眼圈微微发红,哽咽道,「我的意思是,这次又是张兄弟你帮我们一家寻找出路,我都不知道该说啥好了……」
张景辰无所谓地摆摆手。
他就是顺手撮合一番,反正那五十亩地马天宝前期根本用不完,不如用这种方式让马天宝和周德顺形成一个双赢的局面。
一旁王大姐的表情有些复杂,嘴唇动了动:「张兄弟,我知道你是好意!
但这事儿你让我们一家好好合计合计。
毕竟搬家不是小事,况且我也刚搬来乎兰,这才站稳脚……」
「嗐,正常。」
张景辰看出了她的意思,也没多劝,换了个话题,「其实干点儿别的也行,不一定要搞养殖。」
「这年头……」周德顺看了一眼窗外呼啸而过的警灯,叹了口气,「不太平啊!」
「确实,『大侠』横行……」马天宝嘟囔了一句。
这时周春燕从厨房端着一盆米饭走过来,给马天宝又添了一勺饭。
「谢谢啊。」马天宝把碗递过去,正好他有点儿没吃饱。
「别客气,马叔。没准以後咱们还是邻居呢,嘻嘻。」周春燕脆生生地说道。
「是呗,你们要是来的话,我请你们吃包子。」
「真的麽?我最爱吃包子了。」
「我嫂子的包子是我们县一绝。」
饭桌上的气氛顿时松快下来,众人开始聊起了家常。
张景辰还向周德顺打听了一下县城目前的情况。
饭後,周春燕领着两人去了东屋。
小屋不大,但拾掇得乾净利索。
炕上铺着碎花褥子,靠墙叠着两床棉被,窗台上搁着个罐头瓶子,里面插了一把不知从哪儿采的干野花,让整间屋子都带了股淡淡的草香气。
王大姐又烧了壶热水端进来,临出门时回头说了一句:
「二位兄弟,跟自家一样就行,有啥缺的就说,别见外。」
「得嘞,又不是第一次了。放心吧嫂子。」张景辰笑着应下。
马天宝一屁股坐到炕沿上,把外套脱下来叠吧叠吧当枕头,刚要躺下,忽然闻到被子上有股淡淡的香味儿。
他把被子拉过来闻了闻,脱口而出:「好香啊。」
张景辰正在炕另一头铺被子,头也不回:「那是人家小姑娘的被子,能不香麽?」
马天宝老脸一红,嗖地把被子放回去:「我又不知道,这事儿你可别跟我媳妇说啊!」
张景辰铺好自己的被子,盘腿坐到炕上:「看我心情吧。」
马天宝赶紧转移话题,压低声音问:「对了,你刚才吃饭的时候拦着我干啥?」
「我要是不拦着你,你是不是就要大包大揽地直接让他们一家搬过来?」张景辰问。
马天宝缓慢地点点头:「对啊!你不是之前也帮过他麽?」
「那不一样。」张景辰摇摇头。
「咋不一样?」
「我那是纯帮忙,没有利益掺合在其中的。」
张景辰解释道,「要是你让他们搬过来白住一段时间,你信不信最後他们能把你撵出去?」
「额……信!」马天宝有点反应过来了。
「……」他这话给张景辰有点整不会了,他以为还得给马天宝说明白里面原因呢。
马天宝点点头:「你说的对,不是所有人都像咱们这样。
那你为啥还让他过来跟咱们搞合作?」
「周大哥一家要是过去的话,对你来说是好事儿。」
「咱们!那块地是咱俩的。」马天宝纠正道。
「行行行!」
张景辰没跟他争辩,压低声音,掰着手指头跟他算,
「第一,他能教你养牛技术,你除了打猎啥养殖都没搞过,总不能两眼一抹黑。
第二,他能帮你开垦农田,养种结合的配比他是这里面的专家。
第三,围栏、牛棚、房子,这些基础设施,他还能帮你省一半工和钱。」
他顿了顿,把声音又压了压:「哪怕他带走一半的牛,但那些建好的围栏、牛棚、房子,还有你从他那儿学到的养牛技术,那不都是你的麽?
那五十亩地太大,前期你也养不了五十头牛。就当租出去一半儿,你也不亏啥。
他缺地,你缺人。这是个双赢的局面。」
马天宝越听眼睛瞪得越大,看着张景辰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他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这脑袋是咋长的呢?咋反应这麽快呢?是不是偷偷找人补课了?」
张景辰叹了口气,淡淡说道:「我很难跟你解释,可能这就是天赋吧。」
「……人比人,气死人。」马天宝咬牙说。
张景辰摆摆手说:「这事儿还是看情况再说吧,没准人家不同意呢。」
「嗯!不管了,爱去不去。睡觉!困死了都。」马天宝一脸无所谓地说。
张景辰把枕头拍了拍,躺了下去。
这时隔壁隐隐传来周德顺一家三口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一会儿高一会儿低。
隔壁的说话声渐渐停了。
张景辰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匀了。这是他们这一路上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第二天清晨,
一声鸡叫在不远处响起,紧接着厨房渐渐有了动静。
张景辰被鸡吵醒後,听见厨房的动静就没再睡。
又闭目养神了十多分钟,他把马天宝摇醒,两人洗了把脸,走出小屋。
这会儿王大姐已经把饭菜摆好了,有粥有馒头,还有特意给二人炒的黑白菜。
「刚想叫你们呢,正好,快来吃饭。」周德顺搬了几个凳子放到桌边。
「添麻烦了。」张景辰说。
「客气啥,家里就这些,别嫌弃就行。」王大姐把筷子递过来,「多吃点。」
张景辰二人也没客气,大快朵颐起来。
吃完饭,周德顺给二人倒了碗热水:「兄弟,这事儿我们还得研究,毕竟……」
「不急。」张景辰笑着说,「你啥时候想好了,就按这个地址捎信过来。」他把马天宝店铺的地址告诉了对方。
周德顺说道:「行!其实这事儿我是赞成的,就是我媳妇儿她总害怕……」
「我懂啊!嫂子想安稳,她也是为了孩子考虑。」张景辰点点头。
这话一出,周德顺眼圈有点发红。
张景辰拍了拍对方的胳膊:「行了大哥,我借你的自行车用用,我去检查站看看能不能出城。」
「行!你随便用。」
张景辰道了声谢,对马天宝说:「你去检查一下车况,我去去就回。」
「嗯,注意安全。」马天宝说。
张景辰骑上周德顺的永久自行车,慢慢往昨天那个检查站蹬。
还没等到地方呢,就看到有不少卡车呼啸而过,却不见对向来车。
张景辰顿时有所感悟,立马站起来猛蹬。
等到了检查站一打听,得知可以正常出城後,他立马往回骑。
「拿上东西,走吧,天宝。」张景辰把自行车放好,进屋招呼一声。
「能走了啊?太好了。」马天宝拎着大帆布包从屋里出来。
张景辰赶紧跟周德顺一家打了个招呼:「周哥,嫂子,我们得走了。」
「行,兄弟,我就不留你们了。不能耽误你们赚钱。」
周德顺说,「等我研究好了,让人给你带信儿。」
「没问题,走了啊。」
「路上注意安全。」
张景辰和马天宝跳上卡车。
轰隆隆,大解放启动,缓缓拐出巷口。
後视镜里,周家三口人站在门口,向二人挥手告别。
十分钟後,大解放停在了城口检查站。
检查站旁边临时搭了个蓝帐篷,警察人数也比昨天多了三个,其中一个腰间的枪套扣子是解开的。
张景辰把车在横杆前停稳,摇下车窗,懂事地把证件和运货单拿在手里。
一个老警察看见他的车,大步走了过来。
张景辰一看,还是昨天让他回去的那位。
他抢先开口:「同志,是我,昨天你让我回去等信儿的。」
老警察低头翻了翻证件,翻到空白的运货单,拿手指在上头弹了一下:「嗯。」
他把证件还给张景辰,把昨天的检查流程又走了一遍,发现没有异常後,拍了拍车门:
「行了,过去吧。」说完就直起身子,冲岗亭挥了挥手。
「多谢。」张景辰二人上车。
横杆缓缓抬起来。
「赶紧走,别磨叽。」
老警察脸上有些急躁,眼睛下面挂着明显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宿没睡好。
张景辰点点头,挂挡踩油门,大解放稳稳驶出检查站。
出了城,马天宝长长吐了口气:「可算出来了。这乎兰比佳市还吓人,整得我昨晚一宿没睡踏实。」
「你不是睡得挺香麽?呼噜打得隔壁都能听见。」张景辰说。
「我那是装的!」马天宝理直气壮。
「?」
张景辰没接话,目光盯着前方的路面。
田埂上偶尔能看见三两个弯腰捡柴火的身影。
接近省城郊区,建筑也跟着多了起来,一辆大公共汽车按着喇叭从大解放旁边超了过去。
马天宝往窗外瞅了一眼,看见公共汽车上的人挤得跟罐头里的沙丁鱼似的。
然而省城入城检查口比乎兰还严。
双向四车道的进城口,排着两排长队,全是等着进城的卡车和长途客车。
一个执勤民警站在路边,胳膊上戴着红袖标,正指挥车辆分流。
检查站旁边停了辆警用面包车,几个便衣正在盘查一辆长途客车。
所有乘客被一个个请下来,站成一排,挨个查身份证。
轮到张景辰这辆车时,一个年轻民警先看了证件,又绕车检查了车斗,连工具箱都没放过。
第二个民警把他的驾驶证来回翻了两遍,又盯着张景辰的脸看了好几秒,才把证件递回来:
「走吧。」
进了城,张景辰熟门熟路地把车开到城南靠近建材市场的一家招待所。
这地方是他上回来省城淘录像带时住过的,附近有专门停卡车的地方。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胳膊上套着两只蓝布套袖,正坐在柜台後头用毛线织毛衣。
她看见张景辰进门,把毛衣往柜台上一搁:「小伙子,你是不是前阵子来住过?」
「婶子记性真好。」张景辰笑着把证件递过去,「给我们开个双人间。」
「行,房间我给你开二楼最里头那间,安静。」
老板娘熟练地收了押金,从墙上摘下一把房门钥匙,又往走廊那头努了努下巴,
「热水在走廊尽头,自己打。」
「得嘞。」张景辰接过钥匙。
二人进屋後,马天宝迫不及待地躺在床上,舒服地打了个滚。
张景辰换上一件不起眼的灰布外套,把领子竖起来比量了一下:「天宝,你现在这休息一会儿,我去看看我二姑。」
「去吧,正好我睡一觉。」马天宝伸了个懒腰。
张景辰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出了门。
他没往繁华的商业街走,而是沿着一条窄巷子穿到了一片老居民区里。
七拐八拐,来到一栋老式青砖楼前。
这是他上辈子记忆中的一家专门回收金银首饰的地方,不问来路,现钱结算。
这里门上连个招牌都没有,只有上了年纪的老省城人才知道这地方。
张景辰推门进去,柜台後头坐着个精瘦老头,戴着玳瑁眼镜,正拿绒布擦一只旧怀表。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怀表放下:「卖还是当?」
张景辰从内兜里摸出一根金条,搁在柜台上。
五十克的金条没多大,就跟一节小拇指似的——当然,指的是女人的小拇指。
老头拿起金条,在手里掂了掂,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戳记,又拿试金石划了一道,眯着眼对着灯光看了半天成色。
他把金条放回柜台,伸出两根手指头:「能收!你这个成色的,二十块钱一克。」
「孙叔,别闹,不认识我啦?」张景辰笑着说。
老孙头神色一正,客气地问:「哟,恕我眼拙,没请教?」
「嗐,没啥名号,就是跟家里哥哥总来。」
张景辰摆摆手,「孙叔,给个合理的价吧。」
老孙头眼神微眯,仔细打量了张景辰一番,目光最後落在他背着的帆布包上:「嗬嗬,能知道我姓名应该是熟客。」
他笑着说,「行,那就给你二十一。」
张景辰摇摇头:「二十四。」
老孙头没说话,把东西放到柜台的木板上,往前推了推。
张景辰也没废话,拿起金条转身就走。
刚才他先去银行看了一眼,目前挂牌黄金回收价是三十二块钱一克,这种黑市收价一般在二十一到二十四五之间。
二十一块这个价格太低了。
老孙头没出声挽留,张景辰也没在意。
出了门,他又走了两条街,钻进一家委托行门口。
这家开出来的价是二十一块五一克。
张景辰简单地还了个价,见对方不为所动,他转身就走。
接连问了几家,价格都差不多,最高也就给到二十二块钱一克。
张景辰也没急着出手,毕竟他手里攥着的是硬通货。就算卖不出去也没啥。
他最後到的这家店,藏在一条巷子的尽头,门脸儿小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
门口的招牌被风雨啃得只剩下「寄卖」两个字还勉强能认。
这家店才是张景辰最终的目的地。
张景辰推门进屋。
屋里摆着一张老榆木柜台,柜台後头坐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四十来岁,瘦长脸,颧骨突出,正在打算盘。
见有人进来,中年人把算盘往旁边一推,抬起头来,目光在张景辰身上停了一下。
张景辰把金条搁在柜台上:「老万,这个收麽?」
老万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也没多问,拿起金条,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拿试金石划了一道。
他抬起头来,伸出一只手:「二十二块一克,这是我能给的最高价了。」
「哼,上回别人给的我二十五我都没卖!」张景辰冷笑一声,面不改色地胡编乱造。
「不可能。」
老万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我老万在这片儿呆了十多年了,这附近的价格我还能不知道?
虽然你这根金条的成色非常好,但你这来路也不用我多说了。
二十二块一克,不能再多了。」
他习惯性地用来路压价,但张景辰直接无视这一套:「一口价!二十三块五。」
「不可能!」老万摇摇头,把金条推了回去。
张景辰把内兜里的另外三根金条都掏出来,放在柜台上:「这次四根先按这个价格走,下次按你的价格来。」
「我咋知道你下次还来不来?」
「决定权在你,不是吗?」
两个人在柜台两头的沉默中对峙了好一阵。
片刻,老万把算盘拉过来,劈里啪啦打了几下:「信你一次,就按二十三块五算,二百克,总共四千七。」
「行!」张景辰点点头。
老万一根一根地验过,每一根都重新掂分量、看成色、在试金石上划一道。
验完後他把金条搁在柜台里头,从身後的铁皮柜子里取出个木匣子,打开来,匣子里满满当当码着一遝遝的大团结。
张景辰目光扫过老万身後敞开的门,一只手插进了身後的包里。
老万开始从木匣里把钱一遝一遝地往外数。
每数完一遝,他就在柜台边上磕一下,码得整整齐齐,推到张景辰面前。
「给,数数!」
张景辰接过钱,也没数,直接用旧报纸裹了几层,塞进帆布兜子内侧的暗袋里。
「谢了,下次按照你的价格来。」张景辰道了声谢,转身出了门。
「嗬嗬,等你!」
等张景辰走後,柜台侧门里一个穿着皮夹克的小伙子从里屋出来,皱着眉往门外瞅了一眼:
「万哥,我看这小子不像善茬啊!是不是跟乎兰那个案子……」
「不能,咋可能大摇大摆的出来溜达?」老万说道:「但有一点你说对了,这人绝不是善茬。」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小伙子的手不自觉地往怀里一摸,快步走到门口,往外瞄了一眼,见到是个孩子。
他松了口气,缩回头来,继续说:「你说他下次还能来麽?」
老万想到张景辰身後的背包,自信地笑了笑:「能来!」
「来个蛋!」
张景辰出了胡同,往後看了一眼,嘟囔道:「剩下的给於兰打个大金镯子,不香麽?」
反正没啥意外,剩下的金子他是不打算动了。
张景辰在街面上溜达了一会儿,没着急回招待所,跑了两家医药公司和一家药材收购站。
那棵野山参跟了他这麽久,总得摸摸行情。
结果一打听,开什麽价的都有。
一家医药公司说五千,另一家给一万,收购站的老板给八千。这价格都乱套了。
张景辰是知道那棵参的品相的:五形俱佳,芦头长,艼齐全,纹路细密,至少是三十年以上的老山参。
可问题是,这玩意儿在大河县没人吃得起啊,省城又这个情况,看来只有碰对了买家才能卖上价。
还好他不急。
毕竟药材这东西不比金条啊。
金条是硬通货,到哪儿行价都差不多。
人参是看人的,碰对了人,一棵能顶十根金条;碰不对人,还不如一棵大萝卜。
收了收心思,他把帆布兜子往肩上一拢,把棉袄领子往上立了立,大步往回走。
回到招待所,张景辰推开房门,屋里马天宝正躺在床上睡觉呢。
「醒醒!醒醒!走!带你潇洒潇洒去。」张景辰拍醒了他,神清气爽地说。
「去哪儿啊?」马天宝迷迷糊糊地问。
「搞大你的肚子!」
「啊?」马天宝猛的清醒过来,拽着被子,一脸惊恐的看着他。
「哈哈哈,是下馆子!你想啥呢?」
「诶哟,来了来了。」马天宝一个野猪打挺。
二人简单洗漱一番,换了身衣服,出了招待所。
走在路上,马天宝算是看花了眼——商店的橱窗里有穿着时兴衣服的塑料模特,路边有个穿喇叭裤的小青年扛着录音机,磁带里放着邓丽君,歌声又软又甜。
几个时髦的都市丽人叽叽喳喳地从二人身前路过,马天宝脖子顿时扭成麻花状,被张景辰拍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真好啊!省城人真会享受啊。」马天宝一边走一边说。
「你以後也可以的,努力吧。」张景辰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嗯,必须努力。」
张景辰把他领到附近最有名的「会宾楼」,门脸儿是红漆柱子,玻璃门上贴着「欢迎光临」四个红字。
马天宝站在门口,仰头看着二楼明晃晃的灯光,忽然往後退了半步。
「咋了?走啊?」张景辰回头看他。
「真进去啊?」马天宝咽了口唾沫,面露怯色:「这里面一顿饭得不少钱吧?要不算了……」
张景辰拽着他往里走:「赶紧的,别废话。又不用你花钱!」
两人上了二楼,张景辰也不客气,照着菜牌一顿点:「酱焖嘎牙子、红烧肘子、拌个凉菜,米饭两大碗,饮料两瓶。」
女服务员用笔快速记下菜品,然後扯下联单据,递给他:
「同志您看一下,没问题的话请这边儿付钱。」
「啧啧,才十二?」张景辰看了一眼价格,不屑的说。
没办法,他有钱第一件事,就是忘本。
张景辰付完钱,二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没一会儿菜就上齐了。
马天宝看着一桌子菜,半天没动筷子。
「还愣着干啥,整啊!」张景辰毫不客气,抡起筷子就夹了一块肘子皮。
眼看他快把肘子皮吃完了,马天宝有样学样,发动旋风筷子铲车嘴,呼噜噜一顿吃。
「咋样?这钱花得值不值?」张景辰率先放下碗筷,端着汽水杯,似笑非笑地问。
「唔!值!」马天宝猛点头,嘴塞得满满的说不出话,又夹了一块。
连干三碗饭後,马天宝的手终於慢下来了,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一脸满足。
「咱接下来去哪儿?」
「先找车回去拉货。」张景辰眉毛一挑,「找完货咱去大采购!」
「采购?你要买啥啊?」
「买衣服!」张景辰笑着说,「吃的喝的用的,喜欢什麽就买什麽!」
马天宝听得两眼放光:「那我也得给媳妇儿买点儿好衣服,这麽多年净糊弄她了。
再给我妈买点儿药,给我师傅买点儿烟……」
张景辰拍拍他的肩膀:「肘!先干正事儿,然後再去买买买!」
「那还等啥了,快走吧。」
二人出门上车,张景辰开着车往城北方向走。
那一片目前是省城最大的货运集散地。
到了集散地,人来人往,卡车一辆挨着一辆,货品五花八门:整捆整捆的旧棉花、堆得跟小山似的麻袋、还有几辆装满木材的板车。
把车停好後,张景辰熟门熟路,绕过几辆大车,一直走到一处堆着原料的仓库前。
仓库门口,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中年男子正叼着烟,指挥工人装车。
那卡车的车斗已经装了大半,里头是一捆一捆的纸浆原料:芦苇、破布的混合料,浆板——这年头造纸厂用的就是这玩意儿。
张景辰走过去,递了根烟。
那中年男人接过烟,眯眼瞧了瞧他:「怎麽个意思?」
张景辰说:「我们是货运司机!师傅,咱这有没有去大河县的货?」
中年男人借火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有是有,但是量大,你车能装多少?」
「八吨左右没问题。」张景辰随即问道,「价钱咋说?」
「这里都是常规价格,咱不压你的价。你这车能拉,按车计费的话,七百六一趟。」
「价格还行。」张景辰立马点头,「看看单子和货,合适咱马上签。」
中年男人乐了:「这小伙儿痛快,就乐意跟你这种人打交道。」说完,他从怀里拎出一叠单据,找出一张,递给张景辰。
张景辰接过来,一行一行地慢慢看。
发货方:省城第二造纸原料厂。
收货方:大河县造纸厂。
货品:纸浆原料。
总重:8.5吨。
张景辰看完之後,走近瞧了瞧仓库里头那些麻袋。
嗯,货对。
可就在他眼睛扫过麻袋中间时,突然顿住了。
最里头那块儿,码着另外八个看着数量不小的麻袋。
那些麻袋的颜色明显比前头的旧麻袋新一些,形状上也明显比前头那些纸浆料袋要规整,边角硬硬的,顶的麻袋支棱出来一块,很像装着什麽块状的东西。
张景辰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不动声色地又把单子翻了一遍。
单子上头标的是8.5吨纸浆原料一份,仅此一项。
可那堆货里头,明显还有其他东西没在单子上头。
张景辰心里头一跳,把单子合上,抬眼瞧着那中年男人,露出个笑:
「师傅,我多嘴问一句,最里头那几个袋子里是啥?」
那中年男人嘴里的烟明显顿了一下。
他眼神在张景辰脸上转了一圈,慢慢吐出一口烟:
「那是另外一票货,也是发大河县方向的,这车一并捎过去就行,不耽误你事。」
「另外一票货?」张景辰挑了挑眉,「那这个单子上头咋没标呢?」
「嗐!」中年男人压低声音,凑过来一点儿,「兄弟你帮捎一下,我给你加一百块运费。」
一百块!多塞八个不知名的麻袋。
张景辰心里一跳,笑着摆了摆手:「师傅,不好意思,这一趟我接不了。」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嫌少?我再给你加一百!」
「不是钱的事。」
张景辰把那一遝单据塞回了他手中,「主要是最近这一道查得太严了。
我怕驾照吊销都是轻的,弄不好还得搭上人。」
中年男人沉默了。
张景辰客气地说:「这趟我实在接不了,你找别人吧。不好意思了。」然後他把单据还给了对方。
中年男人脸上那点儿笑慢慢退了下去,把菸头一掐:「行!有钱都不赚是吧?真有意思。」
张景辰没说话,冲他拱了下拳,领着马天宝出了仓库门。
这种上一世常见的坑,他是不可能踩的。
走出去十几米,马天宝才小声问:「那货有啥猫腻?」
张景辰头也没回:「估计是计划外的东西……
别管是啥,咱一律不冒这个风险就完了!省城货多,找趟回去的活儿不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