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八点十五。
张景辰在炕边儿盘着腿,一手端着苞米碴子粥,一手夹着一筷子咸菜。
对面坐着於艳,正慢悠悠地嚼着馒头。
於兰手里抱着孩子,嘴里嘀咕着:「你儿子一宿没让我消停,折腾得我腰都快断了。」
张景辰咧嘴笑了笑:「来,给爸抱会儿。」
於兰白了他一眼:「占便宜没够!你赶紧吃你的吧。」
她把孩子往炕里一放,「小艳,一会儿把炉子上鹿腩给刘颖姐姐送去。」
於艳一听,筷子停了一下:「啊,又送啊?」
「咋的,嫌累啊?」於兰白了她一眼,「吃人家糕点的时候,你咋不嫌累?」
於艳嘟囔:「累倒是不累,就是我一会儿还有事儿呢……」
「你能有啥事儿?无非是出去玩呗。」
於兰笑着摇头,「我月底就出月子了。等我能出门,就不用你再当『联络员』了。到时候给你放个长假!」
於艳这才咧嘴一乐:「真的假的?」
「话别说得太早。」张景辰撇嘴道。
话音刚落,外头院子里就传来一声喊:「艳子!艳子好了没啊?就等你了。」
於艳一听就乐了:「是小华来了!」
她三两口把馒头塞进嘴里,又囫囵灌了两口粥,抹了抹嘴就要起身。
「慢点儿慢点儿,别噎着!」於兰赶紧给她递了一杯水,「这一惊一乍的,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去江边儿啊!」
於艳咽下馒头,眼睛亮晶晶的,「听说这两天江边儿来了个牵骆驼的,五毛钱照一张相。小华她们约我去拍照。」
「骆驼?」张景辰也抬起头,挑了挑眉,「这麽早就来了麽?」这个买卖他不陌生。
牵一头骆驼,哪儿人多往哪儿一紮,站一天下来比供销社售货员一个月挣得还多。
「听说拍照的人可多了,去晚了都排不上号儿。」於艳一边说,一边风风火火往外走。
「你先别急着走。」於兰喊住她,「去把鹿腩装好,给刘姐送过去。」
「哎!」於艳翻出保温桶,就进了厨房。
於兰又追了一句:「慢点儿走!路上别撒了!先送东西,再去玩。」
「知道了姐!」於艳装好後,跟外头等着的小华打了个招呼,俩丫头一前一後就出了院子。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张景辰喝了最後一口粥,用筷子把碗边儿上的粥渣子扒拉乾净,然後站起身开始穿衣服。
於兰瞅了他一眼:「你今儿又要出去啊?」
「嗯,去街里看看车的事儿。」张景辰说。
「用不用我给你拿钱?」
「先不用。」
「行吧。」於兰端着碗筷往厨房走,传来哗啦哗啦的刷碗声。
张景辰换好乾净的衣服,往外走,路过厨房问道:「家里缺啥不?顺便给你带回来。」
「缺个不总往外跑的男人.……」於兰一脸怨念。
「……」张景辰一脸无语。
於兰白了他一眼:「中午回不回来吃饭?」
「不一定,你甭等我啊。」
「那你少喝点儿啊!」
「不是出去喝酒,今儿纯办事儿。」张景辰走到她跟前,打了个啵。
「我差点儿就信了!」於兰吐了吐舌头。
张景辰笑着揉了一下她的头发,转身出了屋。
胡同里的穿堂风还带着料峭的凉意。
张景辰紧了紧身上的衣服,骑着他心爱的二八大杠,一路奔着街里而去。
面食店门口——蒸笼堆得老高,热气腾腾地往外冒,把店门都笼上了一层水汽。
张景辰把自行车往墙根儿一靠,掀帘子进了店。
店里刚过了早饭那一波,屋内略显狼藉。
尹珍坐在靠门口的桌上,拿着一个小本子,低头在上头写写画画,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什麽,神情十分认真。
张景辰刚一进门,脚下那块地板「咯吱」响了一声。
尹珍抬头一看,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地把本子合上,「唰」地塞进围裙兜里。
张景辰乐了:「尹珍,干啥呢?这麽投入?」
「啊?哦……张哥,你来了!」尹珍脸微微一红,站起身拍了拍围裙,「没、没写啥。」
「这是……写情书呢?」张景辰眼睛一眯,调侃道。
「嗯!……不是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尹珍耳根儿都红了,慌慌张张摆着手,「就是记点儿事儿。」
张景辰挑了挑眉,没往下追问。
正好马天宝从小屋走出来,嘴里还嚼着半个馒头。
他看见张景辰,咧嘴一乐:「吃了没?」
「吃过了。」张景辰摆了摆手,「我就是过来看看你。」
李彤也从柜台探出头来,递过来一杯水:「景辰,先喝口水!」
「嫂子,不用管我,你忙你的。」张景辰接过水杯,坐到桌子旁。
尹珍正低头收拾桌子上的原材料,围裙兜里露出了那小本儿的封面。
张景辰眼睛尖,一眼就看到封面上歪歪扭扭几个字:《哥哥的菜谱》。
他立刻冲着马天宝比划了一下。
马天宝顺着他的视线扭头,结果正好瞅见尹珍那个菜谱。
他和张景辰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张景辰往椅子上一靠,问:「天宝,你这几天忙啥呢?没去林子里转转啊?」
马天宝咽下馒头:「没功夫啊,也不想去……
这几天总去我师傅那儿,给他送点吃的,照顾照顾他,剩下的时间都在店里帮忙!」」
「老赵头怎麽了?」张景辰一愣。
「是老毛病了!这不开江了麽,他最近腿疼得厉害,有时候都不能下地。」
张景辰感叹一声:「这毛病没辙啊。那你今天有没有空啊?」
马天宝一看他这架势,也正了正身子:「啥事?你说。」
「吕强最近给我找了个大活儿。」
张景辰慢悠悠地开口,「三个厂子的煤,运输的活儿全包给我了。五六月份估计还有个长期订单。」
马天宝「嘶」了一声:「三个厂子的订单?」
李彤在旁边听着,手里的活儿都停了:「这可是大事儿啊!」
「是大事儿。」
张景辰苦笑了一下,「也是麻烦事儿。我就一辆车,久波的腿还没好利索,这麽多活儿一辆车根本干不过来。」
马天宝眨巴眨巴眼睛,立马就明白了:「你是要再添辆车?」
「对。」
张景辰点点头,「今儿想让你陪我去运输局看看,能不能淘辆二手车。」
「没问题啊!」
马天宝痛快答应,随即又皱起眉,「景辰,你上一辆车欠的饥荒还完了?手头钱够吗?」
「手里还有点,应该差不多。」
马天宝盯着张景辰看了两秒,忽然站起来,「噔噔噔」快步进了小屋。
张景辰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要干嘛。李彤也抬起头,朝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没一会儿,马天宝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小本子。
他走到桌前,把本子往桌面上一拍:「景辰,你拿着。」
张景辰低头一看——是一本存摺。蓝灰色的封皮,被手绢包着。
「打开看看。」马天宝推到他跟前。
张景辰犹豫了一下,伸手翻开。
存摺上的数字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末尾那一栏,写着:2500.00。
这时候王娟正从外面端着一摞蒸笼往里走。
她余光扫到了那本摊开的存摺——蓝灰色的封皮她认得,那是上个月她陪李彤一起去信用社办的。
她看清上面的数字後,脚步猛地顿住了,手里那摞蒸笼差点没端稳。
两千五!
在面食店干了这麽些天,她太知道这是什麽概念了。
李彤每天早上三点钟起来和面,马天宝一个人在山里钻到天黑,这钱是他俩节衣缩食攒下的全部积蓄。
而她家里,现在连买一袋白面都得掂量半天。
这可是一笔她想都不敢想的数目。
王娟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又不知该从何劝起,只能把话又咽了回去。
马天宝「嘿嘿」一笑:「这都是最近卖肉和皮子攒的,再加上店里这阵子挣的。
我本来想着凑够钱,去包那片荒山的。不过现在不急了。
反正我那窝子都让人砸了,熊崽子也丢了,现在想那麽远也没用。
还是先把你的大事儿顾好再说吧。」
张景辰看着那个数字,喉结动了动。
他知道马天宝对山林的渴望,但今天听说他有需要,马天宝二话没说,直接把攒了这麽久的全部家当,拍在了他面前。
这份情意,怎麽能不让他感动?
张景辰心里暖暖的,慢慢把存摺合上,说道:「天宝……」
马天宝没等他把话说完,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你当初把枪借给我的时候,问过我什麽时候还麽?」
张景辰一愣。
「我马天宝别的没有,但我知道谁对我好。」
他说完又咧嘴笑了,补了一句,「这钱你拿着用就完了,用不上就先放你那。」
李彤也走过来轻声说:「景辰,你就拿着吧。这钱不多,你什麽时候有什麽时候还。没有就算了。」
张景辰手里攥着存摺,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把存摺又往马天宝面前推了回去。
马天宝刚要急,张景辰按住他的手:「天宝,你先听我说。
我今天就是去看看车,八字还没一撇呢。
等看好了,定下来之後,我再来找你拿。
这存摺你先收好,放我这儿万一弄丢了,嫂子得心疼死。」
李彤被他逗得笑了一下。
马天宝看了看张景辰的表情,确认他不是在客气,才把存摺收了回去:
「那说好了,定下来就来找我。」
「一言为定。」张景辰说。
王娟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羡慕得不行。尝遍了人情冷暖的她,更懂得这份情谊来之不易。
一旁的尹珍忽然想到:要是哥哥在这里,会不会也跟马天宝一样,无条件地帮助张景辰呢?
张景辰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行了,要是你今天没啥事儿,就跟我走吧。」
「行,等我一下。」
马天宝换了身衣服,两人跟李彤和尹珍打了招呼,一前一後往门外走。
刚走到门口,李彤从後厨探出头来:「哎……你俩别再跟人干仗了!」
马天宝回头:「知道了知道了,我不打架啊。」
李彤撇嘴:「上回你也是这麽说的!忘了你回来时脑袋包得跟粽子似的了?」
张景辰哭笑不得,推着马天宝出了门。
马天宝一边往外走一边吐槽:「我媳妇儿这嘴啊,是越来越厉害了。
我现在在家都不敢跟她大声说话!
她就是我们家里的土皇帝,我一天让她支使得跟小蒜儿似的!」
「她那是心疼你。」张景辰说,「你就得有嫂子这样的人看着!」
出门後,张景辰先去隔壁商店买了两条牡丹烟。然後两人骑着自行车往运输局走。
路上,张景辰问马天宝:「对了,你驾照办得咋样了?」
「昨儿吕刚带我去车管所了,手续交上去了,估计过几天就能下来。」
「那就行。」张景辰点点头,「到时候找个人跟你一起开一辆。」
「行,我听你的。」马天宝应着,又补了一句,「不过我那技术还不行,你得先带我跑几趟。」
「那肯定的。」
两人拐了两个弯,到了运输局门口。
看门老头儿捧着搪瓷缸,眯着眼晒太阳。
张景辰递了根烟过去:「大爷,赵科长在麽?」
老头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打量他一眼:「瞅你眼熟呢……
哦,上回来买车那小子。进去吧,赵科长在办公室呢。」
「谢了大爷。」张景辰领着马天宝走到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屋里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
张景辰推门进去。
赵斌坐在桌子後头,端着搪瓷缸,一见是张景辰,眼皮一抬:
「哟,我说谁能大清早找我呢,原来是你小子!」
张景辰嘿嘿一笑,先把一盒「大前门」递过去:「赵叔,抽菸。」
赵斌摆了摆手,却顺手把烟揣兜里了。
他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张景辰,又瞅了瞅後头的马天宝:「这位小同志是?」
「我兄弟马天宝,跟我一块儿跑车的。」
赵斌上上下下打量马天宝,乐了:「好家夥!这身板比景辰还壮一圈,小伙子以前干啥的?」
「俺是种田的!也在煤厂扛过装卸工。」马天宝老老实实答。
「难怪,这体格子有优势啊……」
赵斌点了点头,把搪瓷缸一墩,看向张景辰,「行了,说吧,今天又是啥事儿?」
张景辰也不绕弯子:「赵叔,上次你给挑那辆解放真不错啊!我开得挺好。
最近我这活儿多了一点儿,一辆车不够跑,寻思让我两个好兄弟也弄两辆车,跟我一起干!」
赵斌眉梢一挑,茶缸端在半空顿了顿:「哦~~是来帮朋友买车的!」
「嗯嗯,这不又来麻烦你帮着掌掌眼麽。」张景辰笑着说。
「倒也不是麻烦我,反倒是你也算帮我的忙。就是吧……」
赵斌摇了摇头,「上一批退下来的车,没半个月就让人抢光了。
现在院里剩的这批车,好的都让人挑走了。剩下的倒是便宜,车况肯定没有你的车好了。」
「赵叔,现在能去看看吗?」
「肯定能啊。」赵斌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钥匙串,「跟我来後院儿瞅瞅吧。」
後院儿的停车场比张景辰上回来时空旷多了。
水泥地上只零零散散停着四五辆老车,东一辆西一辆,有的车头歪着,有的车斗子斜得都能看见大梁。
赵斌往里头一指:「都在那儿了。最里头那两辆还能动,外面这几辆基本就是废铁了。」
张景辰领着马天宝走过去。
第一辆是ca15——1980年产的。
车身是那种老式墨绿色,已经褪得发白,驾驶室门把手都快掉了。
张景辰伸手一拉车门——「吱呀」一声,一股子锈味儿扑面而来。
座椅破了好几个洞,弹簧从破洞里支棱出来,方向盘上的包浆厚得能搓出泥。
马天宝凑过来瞅了一眼:「景辰,这车还能开麽?」
张景辰弯腰钻进驾驶室,摸了摸方向盘,拉了两下档位杆——档位还挺顺。
他又钻出来,绕着车转了一圈,蹲下看了看底盘:传动轴油封漏过油,半轴上缠着几圈铁丝——是个老司机用土法子加固的。
他拿扳手敲了敲大梁,声音发闷,有锈,但没锈透。
打开引擎盖,发动机缸体蒙着一层油泥,但没有焊缝,缸盖螺丝也没动过的痕迹。
「机器没动过。」张景辰直起腰,「就是放太久了,油封、皮带都得换。」
赵斌在旁边插话:「这辆四千块,去年刚从保障局退下来的。其实机器还行,就是外观寒碜了点儿。」
张景辰没立刻表态,又去看第二辆——一辆ca10,1978年产的。
这辆比刚才那辆更旧。
车漆掉得差不多了,翼子板凹了一大块,一看就是以前撞过。
张景辰坐进驾驶室,踩了一脚离合——嘎吱一声,弹簧还有弹性,就是涩得厉害。
他又趴下去看底盘:大梁锈得比第一辆厉害,但敲了几处承重点,声音还瓷实,没裂纹。
轮胎磨得快平了,後桥差速器倒是没漏油的痕迹。
「这辆三千六。拉短途还行,别拉太重,底盘比ca15薄。」赵斌说。
张景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站在两辆车之间,来回看了两遍,沉默了一会儿。
总体来说,这两辆车还在他的预期之内。
马天宝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心里也没底。他小声问:「景辰,行不行啊?」
张景辰没回答他,扭头问赵斌:「价格还能便宜点儿不?」
赵斌摇摇头:「这价格最低了,要不是你来,我不可能给这个价格,不信你回家问问你爸!」
张景辰心内盘算了一番,痛快道:「那行,赵叔,这两辆我都要了。」
马天宝吃了一惊:「两辆都要?」他还以为张景辰就买一辆车呢。
「两辆都要!」张景辰点点头,「车手续正常吗?明天能开走吗?」
赵斌眯了眯眼,笑了:「手续没问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还是那个老问题——这俩车的养路费都欠着呢,得你自己补上。」
张景辰嘬着牙花子,一脸便秘地说:「我懂,欠了多少?」
赵斌掰了掰手指头:「两辆加一块儿,小一千吧。」
马天宝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张景辰面不改色:「行,该补就补!为国家做贡献了。」
他想了想,又说,「赵叔,还有点事儿,咱上屋里说?」
赵斌瞅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点东西:「那上屋里说吧。」
三人回到值班室。
赵斌往椅子上一坐,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说吧,还有啥事儿。」
张景辰也不绕弯子:「赵叔,这两辆车的零件老化得厉害。
轮胎三个都得换,电瓶也不行了,传动轴那根估计也撑不了多久。
哎……这都是无形的挑费啊。」
赵斌看着他,没吭声。
张景辰吧唧一下嘴,直接说:「赵叔,你说……这车我帮你清了,是不是也算帮你解决了一个难题啊?
而且没准因为这事儿,你还能评个先进干部的职称呢!
你也快退休了,到时候估计退休工资都因为这个职称能涨不少,连带你家我弟弟都能好找对象了……」
「行了行了!别扯这些没用的!」
赵斌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杯盖在手里转了两圈,打断道,「你到底想说啥?」
「嘿嘿,就想求叔帮个小忙!那院儿里别的车上,能不能让我拆几个零件啊?」
张景辰身子往前倾了倾,「反正那些车放那儿也是等着报废,没人管。少个轮胎少个电瓶的,谁看得出来?」
「这可不合规矩。」
赵斌皱起眉,语气正了正,「你也知道,这些车都登记在册呢,到时候查起来我不好交代。
而且上次都让你弄一回了,你小子可别没完没了啊。」
他说完,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杯盖在手里转了半圈,没放下来。
张景辰看着他,没急着接话。
屋里就这样安静了几秒。
他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遝钱,正好一百块钱,搁在桌上。
赵斌低头扫了一眼,手指在桌面上「嗒嗒嗒」敲了三下。
「我说了,」他语气平淡,「这不合规矩。」
张景辰笑了笑,又拿出一遝钱放在桌上,然後从布包里摸出两条牡丹烟,压在钱上。
「赵叔,您听我说两句。」
张景辰的声音不像是求人办事,倒像是跟老朋友商量,「这些车迟早是要报废的。
等过几个月当废铁一称,一车一车往外拉,谁管那车斗里少没少一个备胎?」
赵斌抿了口茶。
张景辰把声音压了压:「车是局里的,手里的东西才是自己的。」
赵斌手中转动的杯盖忽然顿了一下。
张景辰话锋一转:「那些零件躺在帐本上,也不值几个钱。
而且——哪个零件好、哪个零件坏,您比谁都清楚。不是麽?」
赵斌沉默了。他把搪瓷缸放回桌上,盯着杯口浮浮沉沉的茶叶梗,眼尾的皱纹一层叠着一层。
马天宝站在张景辰身後,攥着的手指在裤兜里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他这辈子谈过最复杂的交易,就是在供销社跟人磨了半天嘴皮子抹了两分钱零头。
眼下这场面,他连大气都不敢喘——紧张,但又觉得浑身发烫,像是有什麽东西在脑子里裂开了一道缝。
过了大概半分钟,赵斌终於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你这小子净给我出难题。」
张景辰没说话。他知道这话说出来,事儿就成一半儿了。
赵斌没看他,眼睛瞅着屋顶那根横梁,像是自言自语:
「院儿里西北角那辆嘎斯车,发动机早废了,可传动轴还是好的。
旁边那辆老解放,轮胎年初刚换的,没跑几趟就退下来了。」
「谢谢赵叔指点。」张景辰微微一笑。
「我没指点你。」
赵斌抬起眼皮,正了正身子,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公事公办的态度,
「今晚十二点,後门不上锁。你们进来动作麻利点,别弄出大动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你晚上把车弄好了,明儿上午直接来办手续就行。」
「明白。」张景辰站起身。
「还有个事。」
赵斌压低声音,「你小子别拆太狠了。少几个轮胎、电瓶啥的,我能圆过去。
发动机要是没了,我也兜不住。」
张景辰点了点头:「赵叔,我办事儿你放心。就拆几个易损件,剩下的我自己去外面配。」
「行。」赵斌挥了挥手,「出了这门,就跟我没关系了。」
「放心赵叔,规矩我懂。」张景辰冲他抱了下拳。
两人起身往外走。
临到门口,张景辰回头瞅了一眼——赵斌已经把桌上的钱和烟划拉进了抽屉里,连数都没数。
两人走出运输局大门。
日头已经正南了,晒得地上的影子短了一截。
马天宝推着自行车,脚步慢吞吞的。走出去好几十米,他一句话都没说。
张景辰跨上车,回头看他:「咋了?魂儿丢了?」
马天宝没接茬。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才把车蹬起来,赶上张景辰,憋出一句:「这就成了?」
「不然呢?」张景辰说。
「我是真没想到。」
马天宝把车把攥得紧紧的,「他第一次说『不合规矩』的时候,我心里就想,完了,这事儿黄了。
第二次又说的时候,我就懵了。
之後,你说的每个字我都听得懂,也没啥特别的啊。可为啥你说完他就松口了呢。」
张景辰没说话,由着他说。
马天宝一边蹬车,一边自言自语:「为啥我去大队也是这麽办的,人家就不收我东西呢。」
张景辰看了他一眼:「赵叔刚才说『不合规矩』,是啥意思?
不是真不合规矩,而是告诉你,这事儿他得担风险。得加钱!
你想办成事儿,得替他把这风险抹掉,再加上一些筹码,他才会动。」
马天宝若有所思。
张景辰接着说:「你得先琢磨明白,他们怕啥、需要啥。
怕担责任,你就把他责任摘乾净;
需要好处,你就把好处摆明面上。这样人家才愿意跟你谈。
如果突然有人上你店里,直接给你钱,你敢要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更重要的是,你得敢於尝试。嗯,不停地尝试。」
马天宝抬起头,露出一丝恍然大悟的表情:「怪不得我去大队谈包地的事儿,人家爱答不理的,连东西都不收。」
他挠挠头,感觉脑袋有点儿痒,扭头问张景辰,「要不过阵子我再去一趟试试?」
张景辰一笑:「不用过阵子,咱们现在就去。」
这两辆车中的一辆,是他给孙久波准备的惊喜。这包林地的费用,就是他给马天宝的「惊喜」了。
黑包的事儿他不打算告诉二人,毕竟少个人知道,就少一份风险。
所以,张景辰打算以这种方式回馈二人。
「那太好了!有你在,我心里就有底了。」马天宝这会儿那股子蔫头耷脑的劲儿一扫而光。
俩人蹬着自行车,并排往林业局方向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