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
尹珍眼睛还没睁开,就觉得鼻尖痒痒的,一股子热气混着烟味儿,一下一下扑在她脸上。
她慢慢睁开眼睛,只见孙久波的脸,就在离她不到半尺的地方。
男人的眉毛粗黑且短翘,鼻梁上还有个色斑,嘴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他侧着身子,一条胳膊横在被子外头,那条打着石膏的腿,不知什麽时候已经越过了两人中间那道「围栏」。
尹珍没动,也没躲,就这麽静静地看着他。
从她住进这屋里後,孙久波就把炕头的位置让给了她,又买了几床棉被,在二人中间隔开。
头几天尹珍睡醒的时候,二人还隔着很远的距离。
後来不知怎麽的,她醒来的时候,发现两人越挨越近了。
尹珍算是知道一个人睡觉能有多不老实。
上次更过分。
她半夜迷迷糊糊睁开眼,感觉胸口沉甸甸的,有一只手……
想到这儿,尹珍脸瞬间红了,一直红到耳朵根儿。
她知道孙久波不是故意的,就算是故意的……
尹珍慢慢侧过头,避开那呼在脸上的气息,眼睛不知不觉就飘到了墙上的日历。
三月十七日。
「哎……」她在心里感叹了一声:不知不觉,都过去半个多月了。
尹珍月底就能从面食店拿到她人生的第一份工资了。
到那时候,她就没理由再赖在这儿了。
尹珍又盯着孙久波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这张脸其实算不上好看。
方方的脸盘,皮肤黑,还带着一股常年在日头底下晒出来的粗糙感。
可就是这麽张脸,她每天起床第一眼看见,心里头就莫名的踏实。
她叹了口气,心道:不会真把我当妹妹了吧?
尹珍悄悄把孙久波那只越界的胳膊放回被窝里,坐起身,用脚找到炕沿下的鞋。
东北三月下旬的早上,屋里还透着一股贴骨头的凉气。炕早凉透了,脚一沾地,像踩在冰上似的。
她裹紧了外衣,蹑手蹑脚地走到厨房。
炉子里的煤压了一宿,只剩一点暗红色的芯子。
她熟练地拿火钩子把煤灰捅到篦子底下,又往里添了几块劈好的松木引柴,拿火柴点着。
火苗「呼」地一下起来了,尹珍拿起大铁壶,添上水,坐在炉子上。
趁着等水开的工夫,她拎起墙角那个带盖儿的桶子,往院子外头走去。
这是她最近早上必乾的活儿。
孙久波腿脚不方便,夜里总不能让他一瘸一拐地出去上厕所啊,所以她给孙久波准备了一个桶。
推开院门,一股子春寒扑面而来。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吵着架,叽叽喳喳的。
胡同另一家李嫂子正端着脸盆出来泼水,一抬头看见她,脸上立刻挂起调侃的神色:
「哟,珍妹子起得挺早啊!又给久波倒桶子啊?」
尹珍轻轻应了一声:「嗯,嫂子早。」
李嫂子搁下脸盆,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一脸神秘兮兮的笑:
「珍儿啊,我什麽时候能吃上你们的喜糖啊?你这伺候得比亲媳妇还周到,你俩还等啥呢?」
尹珍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我跟我哥是结拜兄妹,你误会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
李嫂子一拍大腿,「结拜?谁家结拜的这麽贴心啊?
我活了三十多年,就是亲兄妹,也没有几个能像你对他这麽好的啊。
你就别跟我装糊涂了,你那点儿心思都写脸上了。」
尹珍不知道该怎麽接,只能低头快步走过去,到屋後的旱厕里倒了尿桶。
身後还传来李嫂子的大嗓门:「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啊,久波那小子是实诚人,工作还好!
你可得抓紧点,不然过了这村儿可没这店儿咯!」
回屋的路上,尹珍觉得脚底下是飘的,脸上烧得都能摊鸡蛋了。
等她收拾完回到厨房,水壶已经「嘶嘶」地冒着热气。
她拿一个粗瓷碗,把昨晚剩的馒头和菜坐在大锅上馏着,又切了点咸菜丝,淋上一小勺香油。
一看这天儿凉,她琢磨着还是得让孙久波喝点热的。
她又从缸里舀了把小米,淘了一遍,另起一口小锅熬上。
活儿忙完,粥也差不多咕嘟开了。
尹珍把外屋灯拉亮,轻手轻脚回到里屋。
孙久波还睡着,只是不知道什麽时候翻了个身,整张脸朝上,嘴巴张得老大。
尹珍看着那张大开的嘴,「噗嗤」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走到炕边,伸手推了推他肩膀:「哥,起来了。」
叫了两声,孙久波毫无反应。
尹珍胆子大了些,手指头悄悄在他鼻尖上刮了一下:「哥~」
这下孙久波动了,皱着眉头「唔」了一声,眼皮慢慢张开一条缝:「咋……咋啦?」
「吃饭了。」尹珍扭过脸去,假装整理炕上的被子。
孙久波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抓了抓头发,那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你咋早上起这麽早啊?」
「睡不着了。你快穿衣服吧,饭凉了不好吃。」说完,她撑起衣服,帮他穿好。
两人在炕桌旁坐下。
小米粥黄澄澄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孙久波端起碗就要喝,被她按住了。
「烫着呢!你别急啊。」
她拿起孙久波的碗,先用勺子把粥搅开,让热气散散,又夹了几筷子酱肘子放进他碗边儿:
「哥,你多吃点儿肉,这样腿好得快。」
孙久波嘿嘿一笑:「你也吃啊,别老夹给我。」
「我不爱吃肉。」
「你不爱吃肉?那天你还跟我抢那块鹿筋呢?」
尹珍小声嘟囔:「那不一样。」其实是李彤跟她说过,女人吃这些东西好。
俩人埋头吃着早饭。
尹珍扒拉了两口粥,抬起头:「哥,你晚上想吃啥?」
孙久波舀了一勺粥,思忖了一下:「你看着弄呗,我啥都吃。」
「哥,你别老这麽说,你要真有想吃的你就说呗,我给你做。」
孙久波抬头瞅她一眼,咧嘴笑了:「那咱晚上吃疙瘩汤吧,再卧俩鸡蛋。还有点儿剩菜顺便打扫打扫。」
「行,那晚上咱们就吃这个。」尹珍抿嘴笑了,感叹他真好说话,不像她爸那麽难伺候。
吃完饭,孙久波放下筷子,拿了二十块钱往桌上一推:「小珍,这钱你拿着。」
尹珍愣了一下:「给我钱干啥啊?是要买什麽吗?」
「你那双棉鞋都露棉花了,也不知道换一双。」
孙久波没看她,低头系扣子,「还有你那衣服看着也旧了,贴身穿的也该添两套了……咳咳。
这钱你先拿着,不够再跟我说。」说完,把钱硬塞到她的手里。
尹珍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那二十块钱,又看了看孙久波的侧脸——他後脑上还翘着一根头发没压下去,下巴上有些没刮乾净的胡茬。
尹珍忽然就鼻子一酸。
从她记事儿起,她家里有什麽好东西都紧着她弟弟。
姥姥腌的咸鸭蛋,弟弟只吃黄的,她只能吃不带油的咸蛋清。
过年家里做新衣服,她弟弟有,她就得用父母淘汰下来的衣服,改改再穿。
像这样有人主动塞钱,让她出去买衣服——自打她出生,这还是头一回。
尹珍感觉眼眶烫烫的,她赶紧低下头去,假装理一下鞋带儿。
心里头有个声音忽然冒出来——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再多两个月也好,哪怕……一个月也好。
「小珍?」孙久波看她半天没说话,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咋了?嫌少啊?那我再给你拿五块。」
尹珍赶紧把那只手挡开:「不少!不少!哥,你这钱够多的了……」
她把钱叠成小块儿塞进棉袄内兜,站起身:「那我中午回来的时候顺便买了。」
孙久波「嗯」了一声,搓了搓手,又说:「小珍,还有个事儿,我跟你商量商量。」
「哥你说。」
孙久波搓着手指头,委婉地说:「你看……这都开春儿了。我寻思给你找个房子呢。」
尹珍端碗的手,僵了一下。
「我这腿这两天也好多了,能拄着拐走路了。」
孙久波说着,眼睛往窗外瞟了瞟,「这几天我寻思着出去给你打听打听,找个合适的地方。
你一个大姑娘老在单身男人屋里住,也不像话啊,让人嚼舌根。再说……」
他顿了顿,「这样也耽误你以後找对象。」
尹珍没说话。
她低头把桌上的碗一个一个摞到一起,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不着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平静如水:「月底我发了工资,自己去找就行。
哥你这腿脚还没好利索,别乱走,万一再磕着碰着,前头那几顿鹿肉不都白吃了?」
「那能咋磕着……」
「哥!」尹珍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知道了知道了。
找房子嘛,我自己找。你找的我相不中。」
孙久波愣了一下:「咋就不中?」
「你找的能是啥好地方?不是挨着牲口圈就是挨着茅厕,你这个人不讲究!」
尹珍把碗筷一把端起来,「我自己找。」
孙久波看着她的背影,挠了挠头,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琢磨自己好像哪儿说错话了,但又想不出到底哪儿不对。
尹珍端着碗进了厨房,把碗往盆里一墩。
三月十七。
到月底,还有十三天。
「房子麽……」她在心里念了一句,又念了一句,然後吸了吸鼻子。
不想了。
她转身走到里屋门口,对着还在炕沿坐着的孙久波喊了一声:
「哥,我先去店里了。中午回来给你带包子。」说完她就匆匆套上外套,开门出去了。
院门「咣当」一响。
孙久波坐在炕边,挠着後脑勺,嘀咕了一句:「这丫头今儿个咋脾气这麽冲……」
他愣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坏了,是不是又该那啥了?」
……
「房子」这俩字不光挂在尹珍嘴边,也挂在不少人家的嘴边。
比如:张景辰家。
「房子那事儿,你到底咋想的?」於兰靠在炕柜旁,问道。
张景辰逗着一旁摇篮里的大儿子,听到这话,抬头问:「什麽咋想的?」
「你装啥蒜?」
於兰翻了个白眼,意味深长地说:「昨儿晚上你妈那话啥意思?
问都没问你想不想搬过去,就只想着大哥和大妹了。
请问张先生,这事儿你怎麽看?」
张景辰「哦」了一声,好像才想起来这茬儿。
他爬过去,搂着儿子的被角:「你想搬过去麽?」
「我问你还是你问我?」於兰直接把奶瓶往他面前一伸,「你先说。」
张景辰一脸无辜地接过奶瓶,给儿子续上:「那我听你的呗。」
「我听你的呗~~」於兰学着他的腔调,「你就会这一招。是男人就整点儿自己的主意出来。」
张景辰坐到炕沿,一本正经地说:「非要我说啊?那咱就搬!」
於兰撇嘴说:「那盖房子的钱从哪儿来?」
「那就不搬!」
於兰愣了一下,又说:「你肯定想跟奶奶一起生活吧。别勉强自己了,说心里话。」
「嗯嗯,那就搬!」
於兰有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又试探着问:「那要是咱们三家都搬过去,是不是太挤了点?」
「确实,那别搬了。」
於兰瞪着眼睛说:「你这人挺艮啊?」
「嗯呢,就是艮人,你说咋整吧?」张景辰双手一摊,笑嗬嗬地说。
於兰这才反应过来:「你敢耍我?看招!」说完,起身就是一个苏联大坐。
「大王饶命。」
俩人在炕上闹了一阵。
大发一看爹妈闹起来了,也咧着小嘴「啊啊啊」地跟着起哄。
闹够了,於兰靠在张景辰肩膀上,认真地问:「跟你说正经的呢!你到底想不想搬过去?」
「想啊。」张景辰说。
於兰一抬头:「那你刚还……」
张景辰拍了拍她的背:「我想搬,是因为爸妈都上年纪了,奶奶身体也不好,离得近我能多照看点儿。
但我是跟你过日子,又不是跟他们过日子。
咱俩在一块儿待的时间最长,所以让你高兴才是最重要的事儿。
你开心,咱们的日子才能过得舒坦,我也能放开手脚做别的事儿。
你要是去了那边不得劲,我肯定也过不安生。
与其将就,不如不搬。」
他顿了顿,笑了笑,「这叫一家不旺、二家不兴。媳妇儿不顺心,干啥都费劲~~」
於兰看着他,眼眶莫名其妙地有点儿发热。
她低下头,假装找手绢给大发擦嘴。
其实她是不想搬过去跟大嫂、大妹住一个院子的。除非她脑子进水了才会答应。
可於兰其实心里一直打鼓——毕竟这事儿是张景辰家的大事,他要是真要搬过去,她就算心里不乐意也得陪着去。
於兰隔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你小子是不是有事儿瞒着我啊?」
「嗯?」
「那你最近咋这麽好说话?」於兰抬头瞥他一眼,「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张景辰一脸「啊?您说啥?」的表情。
他反应过来後,笑嘻嘻地说:「你之前不是让我多找几个人伺候你月子麽?我这不是挨个儿考察呢麽。」
「我就知道!你个没良心的!有了儿子忘了娘。」於兰抬手就要打他。
张景辰一把按住:「逗你呢。」
「张景辰!」於兰忽然一本正经地说,「我眼光果然没错,跟你过日子真好!嘻嘻!」
张景辰嘿嘿一笑,「知道就好,好好珍惜我吧。」
说完,坐在炕沿边儿上伸了个懒腰:「行了,我得去录像厅那儿看看了。」
他脚刚一落地,就踩在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上。
「嗷——!」
小黄蹿起来「汪——」地叫了一声,甩着尾巴,一溜烟儿躲到炕洞底下去了。
「哎哟哟,不好意思了小黄。」张景辰跟它道了个歉。
於兰笑得不行,「小黄就这样,总喜欢往人鞋里钻。上回小艳也踩到它了。」
张景辰穿好衣服,挥挥手:「走了。」
关门声响起——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於兰抱着儿子坐在炕上,透过窗户看着窗外的阳光。
她看着看着,眼神渐渐有些发怔。
自从去年那场大雪之後,这个男人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以前的张景辰走路脚不沾地,嘴里经常能蹦出各种「豪言壮语」——
「嗐!我不差钱~」
「媳妇儿,我今天肯定能赢!」
「咱得要面子!」
人家来拍个马屁,他都能把家里的米袋子都搬出去。主打就是一个在外头光鲜靓丽,回到家里就对她爱搭不理。
而现在的张景辰呢?
不争了!也不抢了!也不耍了!就是闷头赚钱!
什麽都紧着家里,家中大事小情都会跟她商量。
就连别人在外头嚼舌根,张景辰也是微微一笑,回来连学都懒得学给她听。
她以前想过,张景辰要是哪天能消停点儿就好了。
可真等他消停了,她又有点儿慌。
现在他是不是对什麽都不感兴趣了?也包括自己?
於兰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起身把儿子放到摇篮里,轻手轻脚走到柜子前那面镜子前头。
镜子里的女人,刚出月子没多久,脸上还带着一点浮肿,可皮肤还是白得跟新剥的鸡蛋似的,眼睛也是亮亮的。
「没胖多少啊……」於兰自言自语,伸手轻轻捏了捏自己脸颊。
「还行,还是那麽白。」她对着镜子扭了扭身子。
於兰不想光靠张景辰一个人努力来支撑这个家,她不是那种娇滴滴的人。
她刚坐回炕上,房门「吱呀」一声响了。
「兰子,干嘛呢?」王桂芬挺着肚子,正扶着门框慢慢进来。
於兰迎上去虚扶了一把,「嫂子来了?」
王桂芬笑着说:「我出来遛遛腿儿,大夫说怀着不能光躺着。」
她眼神不着痕迹地在屋里扫了一圈——在这间普通的平房里,客厅那台洗衣机像根插在馒头上的红花儿,显眼得很。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立刻恢复:「哎哟,这屋里怎麽这麽干净?」
「小艳擦的,她闲不住。」
「你家妹子真勤勤啊,不像我妹妹,懒蛋子一个。」王桂芬撇撇嘴。
於兰给她搬过凳子,又从炕柜里摸出一把瓜子倒在小碟子里,「嫂子嗑瓜子。」
「我不嗑不嗑,老吃上火的东西不好。」王桂芬双手扶着椅背,慢慢坐下,「景辰呢?没在家?」
於兰一边倒水一边说:「出门找朋友去了。」
王桂芬「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话锋一转:
「兰子啊,跟你说句实在话,嫂子我昨儿晚上一宿都没睡踏实,就寻思爸妈家翻新的事儿。」
她语气轻飘飘的,「你说咱们妯娌俩要是一块儿搬过去,那得多热闹啊。
孩子们也有个伴儿,咱俩做饭也有个搭手儿的。
早上我要是忙不过来,你帮我看看孩子,晚上我帮你看看孩子。
多好!是吧?」
於兰「嗯嗯」地应着,给她递上一杯温水。
王桂芬接过水,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搬家这事儿,你跟景辰商量得咋样了?」
来了。
於兰心里头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来探底儿的。
她刚准备说不打算搬过去了。可是话到嘴边——她忽然想起王桂芬以前做的那些事儿。
於兰顿时话锋一转:「嗐!嫂子你不问我还想跟你说呢。我们家打算尽快搬过去……」
王桂芬的眼皮猛地一跳,「嗯?是麽?」
於兰脸上笑盈盈的,「咱们这院儿虽然盖得好,可地方偏,去爸妈家还得走大半个钟头。
现在有了孩子,咱们要是搬到爸妈隔壁住,不知道能方便多少事儿呢。
早上把孩子送过去,晚上再接回来,还省得咱们做饭了。
你说是吧?嫂子。」
王桂芬咽了咽口水,於兰这话说到她心缝里去了。
於兰慢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可惜啊……」
王桂芬好奇问:「可惜什麽?」
於兰抬眼看了王桂芬一下,「可惜没钱呗!景辰这一早就火里火燎地出门想办法了。」
她接着说:「我俩寻思趁着爸妈还能折腾,得赶紧把这事儿办了啊。
真等他们哪天折腾不动了,咱做儿女的才後悔呢。
你说是吧,嫂子?」
王桂芬脸上的笑,渐渐有点挂不住了,她没想到於兰想得这麽「周全」。
更让王桂芬心里发凉的是——隔壁老李家的院子翻盖过来,顶多能住下两户。
要是三家人都挤进一个院子去,平房根本住不下,只能加盖二楼。
而且平房只需要每家出两千块钱就行,要是盖楼房每家就得出四千块钱左右。
她家眼下店铺刚上正轨,现金流紧,根本拿不出那麽多钱。
王桂芬本来盘算的是,最好只有两家人搬过去。这样能少出很多钱。
而且她只要搬过去占了位置,这钱就可以拖,就可以赖,就可以跟公婆求求情,晚几年再还。
反正住进去了,总不至於撵她出来吧?
可要是於兰要抢在她前面把钱交了,那情况就不一样了。她可没信心能争得过张椿霞。
王桂芬心里乱糟糟的,脸上的笑却强撑着:「你这想法挺好。
不过兰子你得想明白啊,这搬过去的话,可不是小钱儿啊!
你家还欠爸妈不少钱呢吧?」
於兰点点头,赞同道:「确实啊,其实我也不咋想搬……住这儿的有感情了。」
王桂芬眼睛一亮:「是吧是吧,这住得多得劲儿啊。这麽大的院子……」
「那我不搬了……?」
「别搬了!」王桂芬撺掇道。
「不行!景辰说要跟奶奶住一起,不然就是不孝。我俩都商量好了,这家必须得搬!」
王桂芬心又揪了起来,但这个说辞她没法反驳:「那你俩准备什麽时候搬?」
「哎……不好说啊,看看景辰什麽时候能把房子卖出去吧。」
王桂芬脑子里「嗡」了一下,眼睛一亮,嘟囔道:「对啊,卖了房子不就有钱了麽!」
「要是卖不出去,估计就不搬了……其实我也不是很想搬,刚才我俩还吵了一架。」於兰低落地说。
王桂芬内心松了口气,假意劝慰:「没准景辰联系到了呢!」
「就算联系不到也没事儿,贱卖!肯定有人买,搬出去也好,窝在这儿也挺难受。」於兰发狠道。
「……」
王桂芬摸了摸心脏的位置,突然感觉有点不舒服,她站起身来:
「兰子,我这肚子压得难受,我得先回去躺会儿了。」
「在我家躺呗,咱们再聊会儿啊,你帮我出出主意,我到底是搬还是不搬啊?」於兰挽留道。
「不行,我得回家看看小雨了。改天再聊吧。」王桂芬出门的时候,脚下好像一下子沉了不少。
於兰站在厨房窗户旁,看着隔壁那扇门「砰」地关上,笑了笑。
於艳端着一碟刚炒好的榛子仁,一脸疑惑:「你俩在这聊啥呢?我在厨房听着,感觉话里话外都怪怪的。」
於兰「扑哧」笑了,拿起一颗榛子仁:「还能聊啥?她想先去占个好位置呗,过来探探我得口风。」
「占位置?」於艳没转过弯儿,「这玩意还用抢麽?」
於兰咬了一口榛子仁,慢慢嚼着,「可能在她眼里,那是个风水宝地吧。」
於艳眨眨眼,「哦~这样哦。」
於兰把最後一颗榛子仁塞进嘴里,「让她回去跟大哥嘀咕去吧。」
窗外,日头一点点升高。
张景辰顶着太阳刚骑到四马路胡同口,就看到院门口围了一堆人。
「干啥呢干啥呢?」张景辰跳下车,挤进人群。
里头,两个男人正脸对脸站着,脖子上青筋都暴出来了。
一个是吕刚,他脸涨得通红;另一个是彪子,两只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个不屑的笑。
吕刚怒目而视:「你特麽知道我是谁麽?」
彪子歪着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知道,爱特麽谁谁!」
「我是开原街刚子!」
「哟~」
彪子咧嘴,「我特麽还四马路彪子呢!」
「什麽刚子盆子、罐子坛子的,都给我往後稍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