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马路胡同,录像厅院里。
太阳升到头顶,暖洋洋地晒着地面,墙根底下的积雪早就化乾净了,露出湿乎乎的黑泥。
院门口那棵老榆树的枝丫上,鼓着一排排暗红色的芽苞,毛茸茸的,带着股生机盎然的气息。
屋里传来《第一滴血》的爆炸声,轰隆隆的。
紧接着就是观众齐刷刷的惊呼——
「我操!」
「这个逼也太猛了!」
张景辰和於江站在院子里,一人手里夹着根烟。
张景辰手里的烟没有点燃,就夹在手指间,来回转动。
於江抽得猛,一口下去菸卷就短了半截,吸得腮帮子都凹进去了。
「大哥,今天就循环放《第一滴血》这一个片子就行。」
张景辰语气不紧不慢,「其他的带子先留着,等开业了再一点一点往外拿。」
於江点了点头,吐出一口烟:「行,这些事儿都听你的。」
他转身进了屋,没一会儿就拎出来一块小黑板,木头框子,上面还残留着没擦乾净的白粉笔印子。
这是之前彪子从厂里淘来的,擦乾净了还能用。
於江递给了张景辰一根白粉笔:「早就按你说的准备好了,你看看这玩意得咋写好?」
张景辰接过粉笔,想了想,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他字迹不算好看,但工整,横平竖直的.……哎呀,能看懂就行吧。反正比老蟑爬的要清楚。
张景辰先在黑板最上面写了一行醒目的大字:今日(周日)免费观影。
紧接着另起一行,标清了明日正式营业的场次表:
——三月三日正式营业场次表——
上午场:
9:00《警察故事》
10:40《福星高照》
12:20《省港旗兵》
下午场:
13:40《警察故事》
15:20《福星高照》
17:10《省港旗兵》
19:10《第一滴血》(重映)
每场中间休息10分钟(开窗换气、打扫卫生)
票价:五毛/场
写完最後一个字,张景辰退後两步看了看,把粉笔头往窗台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说:「这一周先这麽排,等下一周再加一部新片。
还有!屋里抽菸也是个问题!
不让抽也不合适,大哥你还是尽量控制一下,让他们尽量少抽吧。」
张景辰转头看向於江,语气认真起来:「休息那十多分钟,得把窗户全打开换换空气。
顺便让人把地上的菸头扫扫,不然呛得慌,不抽菸的人进来坐都坐不住。」
於江点了点头,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行,我让彪子整。他那个人干活仔细,这点小事儿能办明白。」
俩人正说着,屋里又传来一阵震天的惊呼——听声音是兰博被直升机追捕时,兰博从悬崖一跃而下,藉助树枝缓冲落地的片段。
张景辰笑了,冲着屋里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大哥你看这反应,咱这买卖,稳了。」
院门口这时又进来几个人,打头的是个穿蓝工装的中年男人。
他後面跟着两个年轻小伙子,嘴里还叼着烟,东张西望的。
「江哥!」
那中年男人一眼就看见了於江,快步走过来,「江哥,听说你这儿有免费的港片看?真的假的?」
「这还有假?屋里正放着呢,进去找个座儿就行。」於江笑着招呼,指了指屋门。
「江哥,是从明天开始收钱吧?」
後面一个年轻小伙子凑过来,嬉皮笑脸地问,「那我今天可得多看一会儿!」
「看呗,今天随便看,看到关门都行。」於江拍了拍他肩膀。
张景辰在旁边笑而不语——想薅羊毛?他还嫩点儿。
几个人说说笑笑地进了屋,门帘一掀一落,里面的枪声和叫好声又泄出来一阵。
张景辰看了看院门口陆续进来的人流,三三两两的,有骑自行车来的,有走着来的,有的还带着对象来的。
今天是周日,厂里大多休息,正是人多的时候。
「大哥,你看看一会人要是扎堆了,就再找几个人来帮忙照看一下。」
张景辰转头对於江说,「主要是看好别让他们打架。
这人一多就容易起摩擦,抢座儿的、抽菸的,肯定得干起来。」
於江点头,神色认真:「行,我让彪子再喊两个弟兄过来。」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自行车的铃声。
张景辰扭头一看,於富骑着自行车,后座上坐着李正敏。
於富今天穿了件乾净的灰色外套,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看着精神不少。
於富停好车,跳下来,把车梯子一蹬,笑着说:「大哥,景辰,我们来帮忙了!看看有啥能搭把手的,尽管说。」
李正敏也跟着笑着跟俩人打了招呼。
「三哥来得正好。」
张景辰走过去拍了拍於富的肩膀,「一会儿帮大哥盯着点场子,维持维持秩序,别让小年轻们闹起来。」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於富痛快应下,眼睛却已经忍不住在院子里转了起来,从院门口到屋门,角角落落都打量了个遍。
他脚步慢慢挪到了院门口靠墙的位置,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这地方挺好,进出的人都能看见,支个烤架摆个桌子,再合适不过了。
屋里——
《第一滴血》的字幕在屏幕上缓缓滚动,片尾曲响起来,带着点悲壮的调子。
遮光窗帘拉开,屋里的灯亮起来。
门帘一掀,人呼啦啦地涌了出来,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没散去的兴奋,一出门就炸开了锅。
「我操,这彩电也太清楚了!比电影院那幕布都清楚!」一个年轻小伙子激动得脸都红了,跟旁边的同伴嚷嚷着。
「可不是嘛!这主角也太猛了!一个人干一个警察局?那是人吗?那是神吧?」同伴的眼睛瞪得溜圆,手里还攥着没抽完的烟。
「我特麽来晚了啊!」
另一个剃着平头的男人挤到於江跟前,一脸遗憾,「江哥,能不能再放一遍?我後半场才挤进来,没看上开头,太可惜了!」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也跟着附和:「对啊对啊,再看一遍再看一遍!我们都没看全乎呢!」
人群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吵吵嚷嚷的。
於江站在门口,摆了摆手,笑着喊:「想看也不是不行!
你们回去帮拉点人过来,人越多越好,到时候让你们看个够!」
「那今天下午收钱不?」有人扯着嗓子问。
「今天全天免费!就当交个朋友!」
於江的声音洪亮,指着旁边立着的小黑板,「明天开始收费,单场五毛,场次都写在上面了。」
那年轻小伙子一拍胸脯,「我回去就叫我大哥来,他就好这口!」
「我去叫我们厂同事,他们肯定也爱看!」
「五毛?那也太值了!明天我肯定还来!」
人群闹哄哄的,你争我抢地往外跑,嘴里都喊着要去叫人,没一会儿就散了大半,还有些没走的,挤在院子里向於江打听着消息。
於富一直站在院子的角落里,双手插兜,眼睛始终盯着人群的表情,看着每个人脸上的兴奋和意犹未尽。
他又围着院子转了两圈,脚步停在了院门口的墙根下,伸手量了量宽度,又看了看进出的人流,心里已经把烧烤摊的位置定死了。
他甚至已经开始琢磨,晚上要去准备多少铁签子,备多少肉,到时候要烤哪些东西。
这边张景辰看了眼屋里的放映室,彪子站在门口。
他转头跟於江打了个招呼:「大哥,我出去转一圈,也找点人过来捧捧场,下午我再回来。」
「行,你去吧,这儿有我呢。」於江笑着点头,「有事我找人去喊你。」
张景辰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录像厅的院门,骑上停在门口的三轮车,往家的方向去了。
……
胡同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大驴家里,传出来打牌的哗啦声和嗑瓜子的闲聊声。
张景辰骑着三轮车停在门口,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屋里烟雾缭绕,几个人正围着桌子打牌,靠窗的炕上还坐着几个老娘们儿,一边嗑瓜子一边唠嗑,叽叽喳喳的,跟麻雀开会似的。
看见张景辰进来,屋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纷纷笑着打招呼:
「哟,老二来了?好久没见你了,大忙人啊!」
「张二现在可不一样了,开上大解放跑运输了,哪还有空跟咱们这些闲人混?」
张景辰笑着摆了摆手,拉了个凳子坐下:「可别埋汰我了,我是啥大忙人啊?就是瞎忙活,混口饭吃。」
他扫了一圈屋里,发现人比平时少了不少,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咋人这麽少?平时不都排不上号?」
「都下地忙活去了呗。」
旁边的王婶子立马接了话,往他身边凑了凑,「这不开春了麽,该翻地种地了,哪像我们这些老婆子,在家闲着没事干。」
张景辰一看,自家隔壁的王婶子也在,连忙打了个招呼:「王婶也在呢。」
王婶子伸手拉住了张景辰的胳膊,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意:「景辰啊,婶子跟你说个事儿!
就是上回你提那个事儿!我跟我家富贵说好了,他愿意跟着你干!
你也知道,我们家富贵这孩子,可聪明、可灵了!
就是缺个领路的,你看啥时候方便,带他出去练练?」
王婶子家的儿子王富贵,最近一直没个正经活干,上回王婶子就托过张景辰一回了。
张景辰点了点头,痛快应下:「行,婶子你明天一早带他来我家。我找个人带他出去转转,先看看他能不能吃这碗饭。」
「哎哟,这可太谢谢你了景辰!」
王婶子喜得直拍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嗓门顿时控制不住,大声说:「你可真是帮了婶子大忙了!」
富贵要是能干出个名堂,婶子给你磕一个都行!」
「别别别,婶子你可别这麽说。」
张景辰赶紧摆手,「我就是给他指个路,能不能干明白还得看他自个儿。」
旁边牌桌上的人听见了,都露出惊讶的神色,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张二现在都能带人了?真有本事啊。」
「人家开大解放的,带个人不轻轻松松?一个月跑几趟活儿,顶咱们半年工资。」
「张二早就能带人了,之前还带他大哥一起做买卖呢。」
「啧啧,人比人气死人啊。」
「对了,你们说他这是受啥刺激了?之前还成宿成宿的在这打牌,怎麽突然就变了呢?」
「他是不是找出马的,看事儿了啊?」
牌桌上的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羡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