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
张景辰醒来後，看了一眼挂锺，然後扒拉了一下一旁的孙久波：「快起来！」
等二人穿好衣服，打着哈欠从里屋出来时，发现客厅里的尹珍早就醒了。
她把铺在地上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放在一旁的凳子上。
她自己则局促地坐在桌边的凳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听见动静立马站了起来。
她眼神里带着初来乍到的不安，小声说了句：「张哥，孙哥，你们醒了。」
「起这麽早？怎麽不多睡会儿。」
张景辰揉了揉眼睛，走到水缸边舀水洗脸，冰凉的冷水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
「我睡不惯懒觉，在家也起得早。」尹珍小声应着，连忙接过他手里的毛巾，递了过去。
孙久波看着她拘谨的样子，挠着头笑着说：「别这麽拘束，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就行，不用这麽客气。」
张景辰擦着脸，转头看向俩人：「收拾收拾，先去天宝店里吃个早饭，正好把尹珍介绍给天宝他们。
嫂子那儿天天喊着缺人手，就让尹珍先去试试。」
「张哥你放心，我肯定会好好乾的！在家的时候，家里的饭都是我做的。」尹珍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局促消了大半，只剩下期待。
「那还有假？宝哥和嫂子也是实在人，只要你干活勤快、不偷懒，他们肯定愿意留你。
再说还有我俩给你担保呢，别慌。」
孙久波拍着胸脯保证，转头看见尹珍伸手去拎墙角那个带来的包袱，连忙说：
「这玩意儿先放我这儿吧，又没人偷，带着它干嘛？店里也没地方放。」
尹珍愣了一下，犹豫了几秒才松开，脸上闪过一丝不好意思，小声说了句：「麻烦你了，孙哥。」
「麻烦啥，这都小事~」孙久波把包袱往柜子上一放。
三人锁好院门上了卡车，尹珍坐在副驾驶靠里的位置，身子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腿上，目光小心翼翼地扫过驾驶室里的物件，不敢乱碰任何东西。
她从小到大，只去过离村里最近的清水镇，大河县她还是头一回来。
卡车缓缓驶在清晨的县城街道上，她看着路边穿着风衣、烫着头发的年轻姑娘，看着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挂着菜篮子的行人。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打了个补丁的蓝布外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自卑，悄悄往窗边缩了缩。
孙久波察觉到她的小动作，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着说：
「等你发了工资，也扯块新布做件新衣服，县城里的百货大楼啥布料都有，到时候我陪你去。」
尹珍低下头，小声嗯了一声。
清晨六点多，卡车停在了马家面食店门口。
这会儿面食店的门早就开了，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蒸汽，里面人声鼎沸，买包子的顾客排着不长不短的队，蒸笼掀开时腾起的白气裹着肉包的香气，顺着风飘出门外。
孙久波率先从副驾驶跳下来，转身就扶着尹珍的胳膊，帮她从车上下来，一脸兴奋地跟她介绍：
「你看，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马家面食！他家的包子里的肉馅儿，都是宝哥亲自去林子里打的，香得很！
全县城都找不出第二家这麽好吃的包子！你看他家这生意天天都这麽火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拉着尹珍的手腕就往店里走，尹珍被他的热情弄得不知所措，脚步被他带着往里走。
张景辰锁好车，看着俩人的背影，忍不住摇头笑了笑，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真是春天到了，万物复苏了啊。」
说着，他也跟着进了店。
一掀门帘，热气和嘈杂的声音扑面而来。
张景辰抬眼一看，竟然看见马天宝正站在柜台前，手脚麻利地给顾客装包子、算帐，额头上还沾着点面粉，一身的烟火气。
李彤和雇的王娟在後厨忙活着，一个包包子，一个看蒸笼。
「天宝？你咋在这儿呢？」张景辰笑着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景辰、久波？你俩啥时候回来的？」
马天宝抬头看见他俩，是又惊又喜，手里的夹子却没放下，「别提了，店里生意越来越忙，我媳妇她俩根本忙不过来，
我最近天天早上都被我媳妇抓来干活，整的我这段时间都没空进林子了....」
他脸上全是不满，说完眼睛赶紧往李彤的方向瞟了一眼。
李彤看到二人後，手上的动作没停，打着招呼：「景辰、久波，你俩吃没吃早饭呢？」
「嫂子，你这话说的，要是吃了还过来干啥？」张景辰笑着调侃道。
马天宝立马说道：「等着，我这就给你们拿包子。」
孙久波连连摆手说：「宝哥，不着急，你先卖货吧。我们自己动手就行。」
「行，那我不管你们了，想吃啥自己弄啊。」马天宝也没俩人客气，赶紧低头继续给顾客装包子。
孙久波趁着空档，拉着尹珍走到李彤身边，说：「嫂子，这是尹珍，是...我妹妹。
她干活可麻利了，你们店里不是最近缺人手吗？让她来你这儿帮忙行不行？」他特意把「我妹妹」三个字咬得很重。
闻言，马天宝和李彤对视了一眼，都没立刻说话，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张景辰。
他们都知道孙久波家里就三个兄弟，这突然带个姑娘过来，还说是妹妹，二人不由得有些好奇。
张景辰冲俩人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地说：「先让尹珍在这儿试试吧，她手脚挺勤快的。
之後你们要是觉得行就留下，不行就直说。没啥的！工资的话等後面再说。」
「你俩介绍的人，那有啥不行的？」
马天宝立马笑着点头，「我这店里正缺人手呢，昨天我媳妇还跟我念叨要再雇个人，这不正好麽？」
李彤也笑着走过来，热情地拉着尹珍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越看越顺眼：
「妹子长得真有福，快，先吃饭。有啥事儿等吃完早饭再说。」
尹珍看着夫妻俩热情的样子，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眼眶微微发热，连连点头道谢。
三人在店里唯一的桌子旁坐下，孙久波从外面买回来三碗豆腐脑。
张景辰也没客气，真拿这里当自己家了，直接自己动手，捡了一盆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三人就在桌子上大口地吃了起来。
尹珍三两口就吃完了两个包子和半碗豆腐脑，然後放下筷子，洗了手，主动凑到李彤身边，帮着包起包子来，那动作麻利得很，眼神里写满了认真。
李彤不时地教一些方法，她一学就会，捏出来的褶子整整齐齐，一点都不输给老手。
李彤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不由得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会儿，马天宝趁没顾客的空档，在张景辰和孙久波身边儿坐了下来，三人聊起了近况。
「你们这趟去省城，顺不顺利？录像机和电视都买着了？」马天宝压低声音问，眼里满是好奇。
「嘎嘎顺利，都买着了，回头弄好了叫你过来开开眼。」张景辰笑着点头，喝了口豆腐脑。
「那必须的啊.....哎....」
马天宝眼睛一亮，随即又苦着脸吐槽，「你是不知道，我这天天被我媳妇儿抓来店里干活，都快忘了咱仨在一起喝酒是啥滋味了....
还是你俩自在，开车到处溜达，还能挣钱。」
「宝哥，你这叫甜蜜的负担，我都羡慕死了。」孙久波笑着打趣他。
马天宝嘿嘿笑了起来，一脸的得意。然後他一脸好奇地问孙久波：「这妹子是你对象啊？」
「这可不是，别乱往出说，人家是.....」孙久波把尹珍的情况毫无保留地跟马天宝叙述了一遍。
马天宝听完，摇摇头，叹息道：「啧啧，说起来这姑娘的命也够苦的了。」
「那可不，所以说宝哥你得好好照顾照顾她的啊。」孙久波说道。
「哎！」张景辰打断他，「一码归一码，做生意是为了赚钱，谈什麽照顾不照顾的？」
她要是乾的不好，天宝你也不用考虑别的，该换人就换人。听到没？」
看着张景辰一脸严肃的表情，马天宝嘿嘿一笑：「这事儿我都说的不算，你跟我媳妇儿说去吧。」
张景辰看他那一脸妻管严的样子，也一脸无语。一点男人样儿都没有，不像他....
早饭吃完，店里的早高峰也渐渐来了。
孙久波跑到後厨跟尹珍嘱咐了半天，让她别拘束，嫂子这人很好相处的，晚上过来接她。然後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才被张景辰拽着离开了面食店。
二人上车，发动卡车开到了约定好的建材商店後门。
这回张景辰全程都没下车，就靠在驾驶座上看着孙久波跑前跑後，找负责人对接、点货、核对货单、签单、结帐，一套流程走下来，一气嗬成，半点没出错，比之前熟练、稳重了不少。
等工人卸完货，把车斗清空，孙久波跟负责人道了别，拉开车门跳上副驾驶，把二百八的尾款递过去，一脸得意地看着张景辰：
「咋样二哥？我现在这活儿干得还行吧？没给你掉链子吧？」
「还行吧，也算没白跑这麽多趟.....但是还得多练！」张景辰笑着点了点头，发动卡车，往孙久波租的小院开去。
路上，俩人聊起了尹珍的事。
张景辰盯着前方，目不斜视地说：「尹珍这事儿你咋想的？」
「二哥，尹珍的事儿你就放心吧，包在我身上了。」
孙久波拍着胸脯，一脸认真，「我有把握让嫂子留下她，你就安心弄你的录像厅就行，这点小事我肯定能办明白。」
张景辰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问：「那你具体怎麽打算的？总不能让人家姑娘一直住在你那吧？」
孙久波愣了一下，随即挠着头说：「那肯定不能啊。
要是她能在面食店干下去，我尽快帮她在附近找个小院，租一间房子。
先有个落脚的地方，剩下的就好说了。
要是在宝哥那儿干不下去，我再想别的办法，反正不能让她再回老家了。」
张景辰没说话，只是眯着眼看着他，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孙久波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挠着胳膊问：「你这麽看我干啥？啥意思啊二哥？」
「没啥意思。」
张景辰摇了摇头，语气慢悠悠地说：「就是想提醒你一下，人家姑娘够可怜的了，不吃就别谑谑……」
「我哪能啊！」
孙久波瞬间急了，脸都红了，连忙解释，「我拿尹珍是当亲妹妹看的！绝对没有别的心思！二哥你可别瞎想啊！」
「哦？？」张景辰拉长了语调，挑了挑眉，「先叫姐，後叫妹，叫来叫去.....是吧？」
「不是不是！二哥你说啥呢？？」
孙久波赶紧摇头，急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手忙脚乱地解释，然而越解释越乱。
张景辰在旁边看着他急赤白脸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卡车先回了孙久波的小院，二人把彩电、录像机、轮椅这些东西都搬上车，再一路开到了张景辰家。
刚停稳车，孙久波就跳下来帮着搬东西，等搬完最後一件，他搓着手，一脸不好意思地看着张景辰：
「二哥，跟你说个事，这车……最近让我开几天呗？
主要是这车太脏了，我找个地方去洗洗车，
再顺便跑跑县里的几个厂子，联络联络拉货的订单啥的，你这最近不得忙着弄录像厅的事儿麽？
而且跑车的事儿不能都指着你啊，我闲着也是闲着.........」
张景辰一眼就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什麽联络订单，什麽洗车都是幌子。他多半是想开着大解放，去『朋友』面前装装逼。
张景辰也没戳破，笑了笑，直接把车钥匙扔给了他：「行，开去吧。慢点开，别喝酒开嗷。」
「放心吧二哥！」孙久波一把接住钥匙，高兴得蹦了起来。
俩人搬着东西进了院，院子里的铁丝上挂满了刚洗好的衣服，有大人的衣服裤子，还有花花绿绿的小孩儿尿戒子，在春风里轻轻飘着，满院都是洗衣粉和阳光的味道。
屋里，於兰正坐在炕沿上，抱着孩子听着收音机。
孩子在她怀里睡得正沉，嘴边儿还有一点儿没干的奶渍，显然是刚吃饱喝足。
於艳在拖着地，姐妹俩正说着话，看见俩人搬着大箱子小箱子进来，都好奇地围了过来。
「姐夫，这是啥啊？这麽大箱子。」於兰看着印着熊猫彩电和松下录像机的纸箱，眼里满是好奇。
「彩电和录像机。」
张景辰笑着把箱子搬进里屋，於艳跟在後面，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啧啧称奇：「我的天，家里又置大件儿了？
姐夫，你这也太牛了吧！录像机！是传说中的录像机唉！！」
孙久波在旁边站着，手里攥着车钥匙，正琢磨着什麽时候开溜，就被张景辰叫住了。
「久波，你等会儿。」
张景辰冲他使了个眼色，又转头看向於艳，笑着说：
「艳子，你跟久波出去一趟，让他顺路拉上你，把大哥叫过来。就说让他晚上来家里吃饭，顺便试试新机器。」
於艳愣了一下，一脸疑惑：「叫我大哥？让久波哥去叫不就行了吗？我不去，还想看看大彩电呢。」
「哎呀....让你去你就去，你久波哥还有别的事要忙呢。」张景辰支支吾吾地把她往外推。
张景辰说完，冲着孙久波眨了眨眼。
孙久波瞬间秒懂他的意思，冲他挤了挤眼睛，一脸坏笑，上前一把拉住於艳的胳膊：
「走了艳子，哥带你兜风去，让你见识见识什麽叫老司机！」
「哎哎哎，我还没看大彩电呢！」
於艳被他拉着往外走，嘴里嚷嚷着，还是被孙久波半推半拉地拽上了卡车，没一会儿，卡车的轰鸣声就远了。
院子里瞬间清净了，於兰抱着孩子，一脸疑惑地看着张景辰：「叫大哥来试新机器？啥意思？」
张景辰没说话，先走到院门口，插好了院门的插销，又转身回屋，把所有窗户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屋里瞬间暗了下来。
「你干啥呢？大白天的拉窗帘插门干嘛？」於兰靠在炕上，看着他忙前忙後的样子，更好奇了。
张景辰嘿嘿一笑，也不解释，手脚麻利地把彩电从纸箱里搬出来，放在柜子上，又把录像机接好，电源线、信号线插得整整齐齐，动作一气嗬成。
忙活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凑到炕边，坐在於兰身边，笑着问她：「你今天没吃辣的吧？」
於兰愣了一下，一脸懵地看着他：「没有啊，坐月子哪能吃辣的，你问这个干啥？」
张景辰把炕上的被子铺好，伸手把孩子放在一旁的摇篮里，盖好了小被子，凑到於兰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点坏笑说：
「快来，我给你看个宝贝。」
於兰还没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麽意思，旁边的电视就突然传出了声音。
她猛地扭头一看，顿时目瞪口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
屏幕上的画面，是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场景，暧昧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她的脸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子，伸手就要去捂眼睛，却被张景辰一把拉住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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