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在砂石路上颠簸了一个多钟头,张景辰越开越觉得不对劲。
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房子越来越稀。
大解放偶尔路过一户人家,门口的狗追着车狂吠,撵出去老远才罢休。
「久波,你确定是这个方向?」张景辰皱着眉,车速放慢了些。
孙久波正靠在椅背上打盹,闻言睁开眼,往窗外瞅了瞅,一脸茫然:
「啊?应该是吧……刚才村口那大姐跟我说,出了县城往右拐,见着个大牌子再往右拐……」
「右拐再右拐?」
张景辰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一脸疑惑地看着他:「这一路开过来,你见着半个大牌子了?」
孙久波愣了两秒,脸色一点点变了:「额....」
他也意识到,应该是出了问题——不是他听岔劈了,就是那个大姐说岔劈了。
「那现在咋整?」孙久波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不敢看张景辰。
张景辰没吭声,推开车门跳下去,站在路边前後望了望。
前头是个岔路口,左边是一条更窄的土路,右边是一条稍微宽些的砂石路,都望不见头。
正好身後传来哒哒的驴蹄声,一个老汉赶着驴车慢悠悠过来,车上装着半车乾草,驴脖子上的铃铛,走起来叮铃哐当的。
「大爷,麻烦问一下,去刘家堡子制衣厂往哪儿走?」张景辰赶紧迎上去。
老汉勒住缰绳,毛驴打了个响鼻,停下了脚步。
他眯着眼上下打量了张景辰一番,叼着菸袋锅子开口:「制衣厂?你们是送货的?」
「对对对,拉了一车布料过去。」
「嗨,你们走反道了!」
老汉拿着烟杆往左边那条土路一指:「这边是马家堡子,往那边去越走越偏。
去刘家堡子你得倒回去两里地,见着道边的绑红绳的老榆树往左拐,顺着砂石路直走,过个小桥就看着屯子了。」
张景辰连声道谢,转身跳上驾驶座,按着老汉指的路掉头往回开。
孙久波也跳上副驾驶,一脸晦气地说:「真他妈倒霉!刚才村口那大姐给指反了!」
张景辰没半句埋怨,「这都是小事儿,下回就知道怎麽走了。」
没办法,这年头也没导航,司机找地方全靠问,走错路是常有的事情。
张景辰这话一出,孙久波心里的那点慌瞬间就落了地,也不再牢骚,安安静静帮着看路。
等终於找到刘家堡子制衣厂时,西边的天只剩最後一抹暗红,风里已经带了夜的寒气。
厂子不大,就是几排红砖平房围出来的小院,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写着「刘家堡子制衣厂」。
制衣厂的老板正搓着手在门口踮脚望,看见货车过来,赶紧迎上来,一脸的急色:
「哎呀妈呀,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路上出啥事了呢!
再晚来半小时,我们工人都下班锁门了,这一车布料没人卸,我可咋整!」
「路上走错道了,耽误了。」
张景辰没多解释,跳下车把货单递过去,「师傅,抓紧卸货吧,验完货我们还得往回赶。」
老板接过货单扫了一眼,连连点头:「行行行,稍等,我马上叫人!」
......
等卸完货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张景辰捏着三百四十块钱,仔细揣进内兜,从厂里走出来。
孙久波正蹲在车边抽菸,看见他立马把烟摁灭,站起来问:「二哥,咋样?」
「结了。」张景辰拉开车门,「走,先找个地方住一宿,这黑灯瞎火的,往省城开太危险。」
俩人跳上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
可这地方实在太偏了,别说大车店了,连亮灯的人家都少。
夜里的路比白天难走十倍不止,没有路灯,没有路标,只有车灯照出来的那几米路面,两边全是黑黢黢的苞米地和杨树林。
风刮得树杈子晃来晃去,跟张牙舞爪的鬼影似的,直往车窗上扑。
「二哥,咱今晚不会要睡车里吧?」孙久波裹紧了棉袄,声音有点发虚。
「不能,实在找不到地方,就去省城。」张景辰把车速放慢,眼睛使劲往两边扫。
车又往前开了十来分钟,前头路右边,终於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有亮儿!二哥,有亮儿!」孙久波一下子坐直了,眼睛都亮了。
灯光是从路边一户人家窗户里透出来的。
这户人家院子不小,院墙是用木板围的,有一人多高,两扇厚木板门。
张景辰把车熄火靠边停下,下车後,刚想进去问问能不能借个宿。
他忽然眯起眼睛——院後院墙拐角处,几个黑影踩着墙根的柴火垛,正鬼鬼祟祟地往里翻。
「二哥……」孙久波也看见了,声音压得极低。
张景辰没吭声,把手伸到座位底下,摸出那杆健卫20,又递给孙久波一把扳手。
俩人猫着腰,顺着车身往前挪了两步,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几声的牛叫,还有人压低了嗓子的骂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别他妈叫了,再叫一棍子敲死你,赶紧跟我走。」
「快点,你特麽磨蹭啥呢!」
「大哥,这牛老摇头,套不上啊。」
「废物!拿绳子拽!使劲拽!再磨蹭一会儿,屋里那老东西出来了,咱今天就又白来了。」
张景辰和孙久波对视一眼——这是来偷牛的!
这年月的农村,牛就是一户人家的命根子。
分田到户没几年,种地全靠牛犁地,别说偷牛了,就是伤了牛,都是塌天的大事。
这几个瘪犊子黑灯瞎火摸到人家院子里偷牛,简直是要断这户人家的活路。
张景辰往院子门口挪了几步,把枪举起来,对着天——「砰!」
枪声在静夜里炸开,震得树上的鸟扑棱棱乱飞。
「谁?!」那几个毛贼吓得一哆嗦,手里的东西差点掉了。
「砰!砰!」又是两枪。
张景辰又对着天连开两枪,枪声在屯子里来回回荡,传出老远。
「我滴妈呀,大哥,是枪!快跑啊。」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四个黑影撒腿就跑,绳子扔了,撬棍也扔了,连滚带爬地翻过院墙,眨眼就没影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惊慌:「谁?谁在外头?」
紧接着屋门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举着马灯探出头来,马灯的光一晃一晃的,照见他黝黑的脸上满是紧张。
张景辰把猎枪的保险关上,背到肩上,站起来冲他喊:「大哥,别怕,偷牛的贼跑了。」
男人举着马灯往前照了照,看见张景辰和孙久波站在院门口,又看见地上扔着的绳子和撬棍,脸色变了几变。
「你、你们是干啥的?刚才那枪响……」他迟疑地盯着俩人肩上的枪和手里的扳手,脚步没敢往前挪。
「我们路过,正好撞见这几个贼翻你家院墙偷牛,就开了几枪把人吓跑了。」
张景辰摊开手,语气平和地说:「大哥别误会,我俩不是坏人。」
男人仔细看了看他俩,又看了看地上那些东西,脸上紧绷的线条慢慢松了。
他把马灯挂在门框上,推开门走出来,脚步还有点发虚。
「哎呀,这大半夜的,多亏了你们……」
他走到牛棚跟前,弯腰捡起那根绳子,手都在抖,「这帮天杀的,又来祸害我家……」
孙久波凑过去,帮着把撬棍也捡起来:「大哥,这帮人不是头一回来了?」
男人叹了口气,把绳子攥在手里,苦着脸说:「别提了。
这时候屋里又走出来两个人,一个看模样是他媳妇,围着个围裙,手里还攥着烧火棍,脸上又惊又怕。
後头跟着个姑娘,大概二十出头,缩在母亲身後,怯生生地往这边看。
「当家的,咋回事啊?我听着像是枪响?」女人声音发颤。
「没事了,贼跑了。」
男人回头安抚了一句,又转向张景辰,「两位兄弟,这大晚上的,你们……」
「我们是从大河县来附近的制衣厂送货的,正寻思找个地方歇脚呢。」张景辰如实说。
男人一听,连忙往屋里让:「那还找啥了,要是不嫌弃我家破,就在我家住下!」
张景辰和孙久波对视一眼,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天,也没推辞:「那就麻烦大哥了。」
「麻烦啥?你们这是帮了我大忙了。」
男人拉着张景辰的手就往里走,「走走走,进屋说。」
男人家有三间正房,院子西边搭着宽敞的牛棚,里面还拴着三头黄牛和四头奶牛,个个膘肥体壮,毛发光亮,看得出来是天天精心伺候的。
一进屋,张景辰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牛肉香味。
里屋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墙上贴着年画,正中间挂着一张伟人画像,炕梢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墙角的木柜上摆着两个暖水瓶。
男人赶紧让俩人上炕坐,又给俩人倒了两杯热茶,这才自报家门。
男人叫周德顺,今年五十了,屯子里的人都叫他老周,老伴姓王,闺女叫春燕,今年二十,还没说婆家。
几个人刚唠了两句家常,王大姐就端着菜进来了,一个大铝盆,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炖牛肉,油汪汪的汤上面飘着红辣椒、八角,牛肉的香味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
後面春燕端着一笸箩玉米贴饼子。
王大姐又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散白,叹了口气说:
「家里也没啥好招待的,就都是自家养的,你们别嫌弃,多吃点!
今天要是没有你们,我们家这天就塌了!」
张景辰有些疑惑,现在这养牛的都这麽富裕了麽?
但他没问,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说:「给你们添麻烦了。」
老周也端起自己的缸子,对着俩人举了起来,眼神有些复杂:「二位兄弟,啥客气话咱都不说了,都在酒里了!」
说着,一仰头,满满一缸子高度白酒,直接干了下去。
几个人就着热牛肉和贴饼子,一边吃一边唠,老周几杯酒下肚,话多了起来,脸上的感激慢慢变成愁容,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菸。
「周大哥,我瞅着刚才那几个偷牛的,不像是外乡流窜过来的,倒像是对你们家熟得很。」
张景辰夹了一块牛肉,开口问道,「他们不是头一回来吧?」
老周闻言,拿着菸袋锅子的手一顿,狠狠吸了一大口旱菸,没说话。
好半天,他才把菸袋锅子往桌沿上狠狠一磕,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委屈和愤懑:
「不瞒你们说,刚才那几个瘪犊子是谁派来的,我心里门儿清。」
孙久波一愣,赶紧问:「啊?谁啊?这麽大胆子,敢明着抢牛?」
「还能有谁?我们村长的儿子,李二柱呗。」
老周的声音都抖了,「他们就是看我老周家没儿子,就有个闺女,好欺负,明着要吃我家的绝户啊!」
这句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了。
王大姐低着头,抹起了眼泪,春燕也红了眼眶,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都不说。
张景辰的眉头瞬间皱紧了,放下了手里的缸子:「到底咋回事?大哥你慢慢说。」
老周又给自己倒了一缸酒,一仰头又干了大半缸,才红着眼,把这半年的委屈,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出来。
这屯子叫李家屯,村里一大半人家都姓李,李满柱在村里当了十多年的村长,可以说是一手遮天。
他儿子李二柱更是这屯子里的一霸,整天游手好闲,打架斗殴,偷鸡摸狗,欺负乡里,没人敢惹,也没人敢管。
老周一辈子老实巴交,就喜欢侍弄牛,分田到户之後,他带着老伴和闺女,没日没夜地在地里忙活,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十几年下来,硬是攒下了这七头牛。
这七头牛不仅是他的命根子,更是他闺女的嫁妆钱。
老周就想着,等给闺女找个本分的好人家後,把她风风光光嫁出去,他和老伴就算完成任务了,眼也能闭上了。
谁成想,两月前李二柱突然带着人找上门来,张口就要买老周家的牛。
但一头牛就给五十块钱。
「五十块钱啊!」
老周拍着桌子,气得浑身发抖,「现在公社的牲口市场,一头壮黄牛,最少能卖四百块钱!
他五十块钱就想买,这不是明抢吗?
当时我就拒绝了,说你就是给多少钱我都不卖,这牛是我家的命根子。」
从那之後,老周家就再也没安生过。
李二柱天天带着几个混混,到老周家门口闹事。
白天往院子里扔石头,砸窗户,晚上就堵着烟囱往屋里灌烟,还堵在院门口骂街,说些污言秽语的难听话,吓得他闺女天天不敢出门,晚上睡觉都不敢脱衣服,一听见外面有动静就浑身发抖。
老周去找过村长李满柱,想让他管管自己的儿子,结果李满柱不仅不管,还反过来骂他不识抬举,说整个李家屯,都是他姓李的说了算,他儿子想买牛,是给老周家脸了,再给脸不要脸,就让他在屯子里待不下去。
「前几天,他们更过分了。」
老周的声音哽咽了,「李二柱带着人,半夜翻进院子里,拿着镐把,直接把我家一头母牛给活活打死了!
就是锅里炖的这头!那母牛都怀崽了,再过俩月就要下犊了啊!」
王大姐终於忍不住,捂着脸哭出了声:
「那牛是我天天喂的,跟我家孩子似的,就那麽被他们活活打死了……」
「那你们咋不去报官?去公社派出所告他们啊?」孙久波听得一肚子火,拍着桌子问道。
「咋没去啊?」
老周苦笑一声,眼里全是化不开的绝望,「牛被打死的第二天,我就拄着棍子去公社派出所了,想告他们故意杀牛。
结果,派出所的所长,跟李满柱是拜把子的把兄弟!
人家根本就不受理,说我没有证据,说牛是自己得病死的,还说我诬告村干部,直接把我从派出所里推出来了!」
「我从派出所出来,往家走的半路上,李二柱就带着人在沟里等着我,把我堵在那打了一顿。」
老周撩起棉袄,露出腰上背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你看,这都是他们打的!我在床上躺了三天才能勉强下地!
他们还放话,说我要是再不把牛低价卖给他们,下次就不是打我一顿了,就把我家的牛全弄死,把我家的房子也给扒了!」
张景辰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山高皇帝远啊....
不夸张的说,这时候的村长就是屯子里的土皇帝。
公社派出所和村干部穿一条裤子,也是常态。
普通百姓没权没势,又没有男丁撑门户的人家,被欺负了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所谓的吃绝户,就是这麽来的——就是看你家没有儿子传宗接代,就往死里欺负,把你家的家产全霸占了,逼得你家破人亡,连个出头的人都没有。
「屯子里的乡亲都怕村长家的势力,没人敢帮我们说话,现在看见我们都绕着走。」
老周擦了擦眼角的泪,声音哑得厉害,「我俩这半个多月天天晚上不敢睡觉,轮流守着牛棚,就怕他们再来偷牛。
今天要不是你们兄弟路过,我们家这几头牛怕是难逃一劫啊。」说着,就要起身鞠躬。
张景辰赶紧拦住他,沉声问:「那周哥你现在心里是咋打算的?总不能天天这麽守着,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啊。」
老周抬起头看着张景辰,犹豫了半天,终於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这辈子最大的决心,开口道:
「两位兄弟,我想求你们个事,行不行?」
「周大哥,你说。」
「我想把家里这七头牛,全卖了。」
老周咬牙切齿地说:「我不能再留着了,再留着不仅牛保不住,我们全家的命都得搭进去。
我想求你们明天一早,帮我把这几头牛拉到省城的牲口市场。哪怕便宜点卖,少卖点钱我也认了!
就算是全贱卖了,也不能便宜了李二柱那个畜生!」
老周说着,紧紧抓着张景辰的胳膊,像是大彻大悟一般:
「兄弟,我知道这事是给你们添麻烦,运费我给,多少钱我都给!
只要能把牛拉到省城,卖出去,我俩就带着闺女离开这个屯子,去投奔我远房的亲戚,再也不回来了!」
王大姐也跟着哭着求:「两位兄弟,求求你们了,帮帮我们吧!」
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再在这屯子里待下去,我们早晚得被村长一家逼死啊。」
春燕也站起身,对着张景辰和孙久波,深深鞠了一躬,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孙久波看了一眼张景辰,眼神带着询问。
张景辰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老周,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事我帮了。
明天一早,天不亮咱们就走,赶在李二柱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我帮你把牛拉出屯子。
至於运费的事儿,就算了吧。」
「这怎麽行。」老周激动得浑身发抖,「你们已经帮了我们家一次了,我怎麽能让你白忙活?」
这年头对於一个普通村民来说,能一次性把家里的牛都运走,是非常困难的事,特别还是在村长的封锁下。
张景辰摆了摆手,语气坚持道:「这顿饭就算是运费了,其他的就别说了。」
老周一家对着俩人千恩万谢。
等吃完饭,张景辰先去把车卡开进院子里。
王大姐早就给俩人收拾好了偏房的小屋,炕烧得有些烫手,还铺了乾净的被褥。
张景辰和孙久波躺在火炕上,听着牛棚里牛偶尔的反刍声。
孙久波侧过头,小声对张景辰说:「二哥,晚上那帮人不会还回来吧?」
张景辰闭着眼,声音很轻,「不能,但也小心点儿。我先睡,一会儿换你。」
孙久波点点头:「行。」
一夜无事。
第二天一早,外面还是漆黑一片,大屋里的灯就亮了起来。
等张景辰和孙久波起来的时候,老周已经把七头牛都牵到了院子里,喂得饱饱的,每头牛的毛都被刷得乾乾净净。
王大姐正在外屋地忙活,烙了一筐发面饼,煮了十多个鸡蛋,装在一个布袋子里,又灌了两大壶热水让三人路上喝。
张景辰把大解放的车头开出了院门口,然後拉好手刹。
老周从家里拿出早就备好的几块厚跳板,搭在了车斗和地面之间,搭成了一个斜梯。
「周大哥,你牵着头牛走前面,我在旁边帮你看着。」张景辰对着老周说。
老周点了点头,牵着最壮的那头公牛,嘴里轻声哄着,慢慢往木板上走。
牛有点认生,不肯往上迈,老周就轻轻拍着它的脖子,小声念叨着安抚的话,哄了半天,才终於慢慢走上了车斗。
後面的六头牛,跟着头牛,一头一头慢慢走了上去。
孙久波拿着枪,眼神不停地扫视着周围的动静。
折腾了快一个小时,等东方泛起了一点鱼肚白,天蒙蒙亮的时候,才终於把七头牛全都安全装到了车斗里。
老周又拿出粗麻绳,把每一头牛都牢牢地拴在了车斗的栏杆上,一头一头隔开,防止路上颠簸,牛互相碰撞受伤,又在车斗里舖了厚厚的乾草。
都收拾妥当了,老周又回屋,拿了个裹得严实的布包,紧紧揣在了怀里。
他把牛棚的大门敞开,让里面一览无余,然後锁好了院门,转身上了副驾驶。
王大姐和春燕,站在门口,挥着手,眼里满是期盼和不舍:「他爹,路上千万小心点!卖了牛就赶紧回来。」
「你们在家多注意,锁好门,谁来都别开!
等我回来就好了,担惊受怕的日子马上就要过去了。」老周挥着手,对着老伴喊。
张景辰坐上驾驶座,拧钥匙打着火,大解放的发动机突突地响了起来,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看了一眼身边老周既兴奋又不舍的复杂神情,又扫了一眼车斗里安安静静的七头牛。
一时间,张景辰竟分不清是老周拴住了这七头牛,还是这七头牛拴住了老周一家。
这年头,有钱不算本事,守得住财,才是能耐。
张景辰吐了口气,踩下了油门。
天刚蒙蒙亮,晨雾笼罩着乡村的土路,大解放的两道车灯,划破了淡淡的晨雾,顺着土路,慢慢地往省城的方向开去。
老周明白,从货车开出李家屯的这一刻起,他们一家终於有活路了。
他和孙久波挤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慢慢往後退的李家屯,又回头看了看车斗里的牛。
老周泪在眼里打着转,他死死忍着,喉结上下滚了又滚。
他知道有句老话叫:男儿有泪不轻弹。
可他到底还是没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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