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压下来的时候,北国饭店门口那排红灯笼亮了。
张景辰直起腰,把手里最後一个「二踢脚」摆回箱子里,往四周扫了一圈。
街上人已经稀了,零星几个下班晚的,缩着脖子走得飞快。
「行了,收摊。」他拍拍手上的灰,「今儿就到这儿。」
马天宝正蹲在旁边跟一个非要砍两毛钱的老太太磨叽,听见这话如蒙大赦,赶紧把货往人家手里一塞:「大娘,两毛就两毛,过年图个吉利,您慢走啊。」
老太太心满意足地走了。
马天宝站起来,揉了揉蹲麻的腿,往摊子上瞅了一眼:「还剩多少?」
「没多少了,五十来块钱的货。」
张景辰把几个礼包拢到一块,「明儿不来了,这点留着咱们自己放吧。」
史鹏正低头收拾网兜,闻言擡起头,眼里有点不舍:「姨夫,那咱以後都不卖了?」
「这不都卖差不多。」张景辰看他一眼,笑了一下,「怎麽,还卖上瘾了?」
史鹏抿嘴笑了笑,没说话,又把头低下去,把网兜叠得整整齐齐。
孙久波在旁边收拾木板,倒是接了话茬:「别说小鹏,我这几天卖货卖得,回屋躺炕上都觉得有人在喊这大地红咋卖」。
「7
马天宝嗤他:「你那是钱没赚够。」
「谁嫌钱烫手?」孙久波理直气壮,「你嫌?」
马天宝没接茬,嘿嘿笑了两声,语气充满期待:「还是去打猎有意思,到时候打几头马鹿不比这过瘾?」
几人正说着,马路对面走来个人影,是大哥张景军。
张景军走到摊位前,目光落在车上那点所剩无几的货物上。
「老二,今天卖的咋样?」张景军开口问道。
「还行,剩这点了。」
张景辰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车斗,发出咚咚的闷响,「明天就不来了,正好最近有别的事儿要忙。」
「大哥你今天卖的咋样,好没好点?」
张景军看着张景辰那一脸轻松的样子,沉默了几秒,」我那边今天卖的还行,比前几天好点。我也回去收拾收拾回家。」
「行,那我们先往回走了。」张景辰说着,双手握住车把往前推。
张景军点点头,没说话,走回自己的摊位上,带着张景明和王宝柱开始收拾货物。
收拾好後,三轮车「突突突」的往家开。
张景军到家门口的时候,王桂芬正站在竈台边切酸菜。
老三和王宝柱把三轮车推进院子,开始往下卸货。
王桂芬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水,往院子里瞅了一眼,没瞅见空车,又瞅了一眼自家男人脸上的神色。
「回来了?」她把湿手往围裙上抹了抹,「今儿咋样?」
「还行。」张景军低头在脸盆里洗手和脸,「比前两天好点儿。」
王桂芬等他下文,等了半天没等着,忍不住问:「卖了多少钱的?」
张景军没擡头,拿毛巾擦着手:「九十多。」
王桂芬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看着屋里的货,脸上的焦虑一览无遗:「家里的货还剩这麽多,年前能卖完麽?」
张景军没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用毛巾胡乱抹了把脸。
「我想好了,把货分给老二和老三去卖,分出去五六百,剩下六百左右的货,咱们自己留着卖。」
「什麽?」
王桂芬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得刺耳,「分出去?那可是咱们花钱进的货!凭啥?」
「你闭嘴!」
张景军猛地转身,脸上的水珠甩出几滴,「家里赚的钱都在你那里,你心里没数麽?这几天赚的钱,都抵得上小半年工资了。
别老不满足!」
王桂芬被他吼得一愣,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麽却又说不出来。
她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看到堆成山的货箱,心里那股不服气的劲儿,慢慢泄了下去。
其实王桂芬这几天早就明白了,自家跟隔壁老二家根本比不了。
张景辰轻轻松松就能卖出去两千块钱的货,再看看自家屋里这乌泱泱的货,高低立判。
「那...那让老三跟着你干,分一些货给宝柱出去卖吧。」王桂芬退了一步,声音软了下来,开始为自己弟弟争取利益。
张景军斜了她一眼,眼神逐渐变冷:「你那弟弟啥样自己心里没数啊?要卖也行,让他拿钱来,拿成本加运费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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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给老三干也要成本加运费啊?」王桂芬不乐意了,声音又高起来。
「老三跟我一块儿进的货。」张景军语气硬了,「他卖完再给我钱就行。」
「你这不偏心吗?」王桂芬声音拔高了,「宝柱不也天天跟着你————」
张景军把毛巾重重摔在架子上,「要不是你当时非要我进这麽多货,现在哪儿有这麽多事儿。别废话了。」
王桂芬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屋里安静了几秒。
锅里的酸菜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盖子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
王桂芬没动。
张景军也没动。
半晌,张景军放低了声音,像是累极了:「我去隔壁跟老二说一声。人家想不想接还是两说呢。」
他转身往外走。
老三正站在屋门口,不知道听了多久,脸上表情有些讪让的。
张景军看他一眼:「跟我一块儿去。」
张景明「哎」了一声,跟上去。
王桂芬站在原地,盯着两个人的背影出了院门。
锅里的酸菜又咕嘟了一声。
她回过神,转身把锅盖掀开,雾气腾地扑了她一脸。
王桂芬没躲。
张景军和张景明进院的时候,张景辰家屋里正热闹着。
黄大爷和黄大娘都来了,老两口坐在炕沿边上,黄大娘正跟於兰说着什麽,黄大爷则盯着桌上那盘刚出锅的肘子,喉结动了动,又不好意思老盯着,就把视线往墙上挪。
於艳在竈台边忙活,锅里正烙着春饼,面香混着油香飘了半屋子。
「大哥来啦?」於兰先看见人,撑着腰要起身,「正好烙了春饼,叫大嫂来一块儿吃点!」
「别忙别忙。」张景军摆摆手,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我跟老二说两句话,说完就走「」
。
张景辰看见大哥和三弟站在门口,也没多问,掀开门帘子跟着大哥走了出去。
「咋了大哥?」
三人站在院子里。
腊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乾冷乾冷的劲儿。
「老二,老三,我直说了。」
张景军没绕弯子,深吸一口气,然後开门见山地说。
「我家里的货剩的有点多,是我之前没算计好,进多了。
现在估计自己卖不了这麽多,你俩看着要不要分点出去,帮我卖卖。
钱啥的,等货卖完了再给我就行。卖不完的话,货给我退回来就行。」
张景军说得很直接,没有拐弯抹角,也没有掩饰自己的失误。
这最後一句话其实是说给张景明听的,因为他知道张景辰不缺进货钱,但老三可能拿不出这麽多本金。
张景辰确实没想到大哥会这麽坦率地承认错误,还直接求助。
这打乱了他的计划,他原本琢磨好明天就找孙久波他们进林子的。
见张景辰没立刻接话,张景军把目光转向张景明。
张景明低着头,脚在地上无意识地搓着。
他想了想,脸上露出犹豫,「大哥,我还是帮着你卖吧。我怕自己卖不出去。」
张景明其实更想跟着张景辰一起干,但这话现在已经不好说出口了。
张景军见老三没心思接,又把目光转回张景辰身上,眼神里带着期待。
张景辰沉吟片刻,呼出的白气在夜色里缓缓消散。
他原本是不想再折腾了,但看大哥这个态度,就不打算拒绝了。
张景辰打算自己出本金,然後让孙久波三人去卖,卖出来的钱就给他们三人分了。
卖不完也没事儿,他会从别的地方找补给三人。
反正离过年还有一个星期呢,这些货怎麽都能卖掉。
张景辰想好後,点点头,「行,大哥,我帮你分担五百块钱的货。」
听到这话张景军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好!那你晚上有空来搬就行,别耽误明天早上出摊。」
「那你俩就跟我进屋吃口呗?」张景辰往门口偏了偏头。
张景军摇摇头,脸上露出点笑意,「不了,家里饭也做好了。你们吃吧。」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老二。」
「嗯。
「」
「过年回妈那边不?」
张景辰顿了一下:「看於兰身体吧。她这个月份不抗折腾,到时候再说。」
张景军点点头,没再多说,带着老三出了院门。
张景辰掀门帘进屋的时候,春饼刚端上桌,热气腾腾地冒白烟。
「大哥走了?」於兰问。
「走了,说是家里还有事儿。」张景辰在炕沿边坐下。
黄大爷正瞅着那盘肘子,听见他回来,赶紧把视线收回去,正襟危坐。
「快上桌吧,就等你了。」於兰笑着说,手里正用薄薄的春饼卷着土豆丝和葱丝,那动作娴熟流畅。
张景辰没立刻坐下,而是对史鹏说:「小鹏,出去放挂炮仗。」
史鹏愣了一下:「现在?」
「嗯,现在。」张景辰往墙上挂的那挂五千响指了指,「就放那个一千响的,助助兴。」
孙久波「嚯」了一声:「二哥,这才腊月二十几,这麽早就放啊?」
「放!又不是没这个条件。」
张景辰大手一挥,手掌带起一阵风,「编草蓆的还能睡凉炕?咱家又不缺这个,提前热闹热闹。」
孙久波被噎得没话说,一把拽起史鹏:「走,放炮仗去!」
史鹏小脸兴奋得通红,拎着那挂红彤彤的鞭炮就往院外跑。
不一会儿,院门外就传来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像炒豆子般密集,震得屋里的窗框都嗡嗡作响。
胡同里好几个邻居推门出来,押着脖子往这边瞅:「谁家这麽早放炮?」
「隔壁老张家吧?看见那帮小子过去了。」
「啧啧,有钱没地方花了————真呛啊。」
「那你回屋不就完了。」
说是这麽说,没一个人舍得回去。
三五个大人站在各家门口,揣着手,仰着脖子往那片腾起的硝烟里看。
小孩儿们可不管那些,早跑过去了,捂着耳朵在烟雾里钻来钻去,尖叫声比炮仗还响。
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呛鼻又带着年节的喜庆。
放完鞭炮,孙久波和史鹏满脸兴奋地跑回屋,带进一股冷风和火药味,那味道混着屋里的饭菜香,形成一种奇特的年节气息。
这就是年味儿。
「这才叫炮仗呢!」
黄大爷端着酒杯,侧着耳朵听外头那动静,脸上笑纹都绽开了:「听听这动静,二里地外都能听见!」
黄大娘在旁边白了他一眼:「你耳朵倒好使。」
「那可不.——.」黄大爷抿了一口酒,「当年在生产队,三里地外老王家杀猪,我躺炕上就闻着味儿了。」
一屋子人都笑了。
黄大娘笑着说:「瞧把你高兴的,景辰还送了咱家不少呢。」
黄大爷眼睛一亮,「真的?哎呦,景辰够意思,大爷敬你一杯。」
张景辰笑着陪了一口。
然後起身给众人倒酒,先给黄大爷和黄大娘满上,」大爷、大娘,感谢您二老一直对家里的照顾。也是好久没跟您喝酒了。」
「可不,上次还是在你和於兰结婚的时候呢。」
黄大爷乐呵呵地举起杯,眼睛却还溜着桌上那盘肘子。
张景辰见状,直接把肘子盘子换到他面前,「大爷,这肘子炖得烂糊,你尝尝。」
黄大爷愣了一下,嘴上客气着:「哎哟这多不好意思————」
筷子已经伸出去了。
他夹了一块颤巍巍的肘子皮,搁嘴里抿了抿,眼睛眯成一条缝,含糊不清地说:「烂糊,真烂糊————好吃————」
黄大爷举起杯和张景辰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後用手背抹了抹嘴,「好酒!」
黄大娘捅了捅他的胳膊,「得瑟,忘了上次的事了?」
黄大爷讪讪地放下酒杯,没舍得放下筷子。
於兰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她把一张薄得透光的春饼摊在掌心,夹了一筷子五花肉,又夹了土豆丝和葱丝,仔仔细细卷成个饱满的小卷,递给张景辰。
张景辰接过来,没急着吃,先给她飞了个眉眼。
那意思是:懂事儿~
於兰装作没看见,低头又去卷第二张。
张景辰一口把春饼塞进嘴里。
饼皮薄而韧,在齿间断裂发出轻微的脆响,肉烂入味,油脂的香和瘦肉的鲜在舌尖炸开,葱丝的辛辣和土豆丝的清爽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香得他差点想翻跟头。
「好吃!」张景辰含糊地赞道。
众人边吃边聊,筷子碰碗碟,酒杯相撞,说话声笑声混成一片。
几杯酒下肚,张景辰脸颊微微发红,赶忙提起正事:「久波,天宝,小鹏,跟你们说个事儿。明天可能还得继续摆摊。」
三人齐齐看向他,脸上都露出疑惑,筷子悬在半空。
张景辰把大哥刚才的话说了一遍:
,.所以我接了五百块钱的货,咱们得帮着卖出去。」
孙久波一听,反而高兴起来,眼睛一亮:「太好了二哥,正好我还没过够卖货瘾呢。」
他这几天卖货正卖得上瘾,之前帮孙久斌干活,那真是出苦力,卸货搬货、扛箱子码垛,收钱卖货这种的好事儿可轮不着他。
史鹏也是眼睛亮晶晶的,但他没说话,嘴上带着笑意。
唯独马天宝撇了撇嘴,那嘴角向下耷拉着,有些不开心。
他满心惦记着进林子打猎的事儿,上次用张景辰的猎枪,一枪把野猪爆头在三米外,那种极限反杀的刺激感,现在想起来还让他热血沸腾,手心都微微出汗。
马天宝猛地干了杯中酒,然後失望地问,声音里带着不甘:「那得啥时候才能去打猎啊?」
张景辰看他那样,乐了:「急啥,那林区还能长腿跑了?咋了,不想赚钱了?」
马天宝嘿嘿一笑,挠挠头,不说话了。
赚钱确实重要,他还想给家里老娘买个收音机呢,让老太太也能听听戏,解解闷。
一旁的於艳听说还要继续卖几天货,眼睛顿时亮了一这意味着她还能在姐姐家多呆几天。
真好。
因为明天还要出摊,众人都很克制,没多喝。
一顿饭吃了近两个小时,宾主尽欢。
送走黄大爷黄大娘和孙久波三人後,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碗碟碰撞的收拾声。
张景辰把兜里那沓钱递给於兰,「媳妇,数数。」
於兰接过钱,手指飞快地翻动纸币,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数完一遍又数一遍,然後擡起头,脸上绽开笑容,眼里闪着亮光:「七百一。
她把钱拢好,声音压低了,像是怕人听见似的:「七百一十块。加上之前的...家里的钱已经有五千九百八了,快六千了。」
於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眼眶却红了。
张景辰伸手揽住她肩膀:「才六千块这就把你高兴成这样?」
於兰靠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我没见过这麽多钱。」
她顿了顿,「我爸妈都没见过。」
张景辰没说话,手掌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过了半晌,於兰直起身,把眼角擦了擦:「那一会儿给大哥拿多少?」
「五百。」
於兰点点头,她数出五百递给张景辰:「能卖完吗?」
「肯定能,很轻松。」
张景辰接过钱,「离过年还有一个星期呢,怎麽都能卖出去。」
见於兰还是不太放心,眉头微微蹙着,张景辰又补充道,声音放柔了些:「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你就安心养胎,别操心这些。」
於兰这才点点头,把钱匣子收好。
张景辰拿着五百块钱来到大哥家。
张景军正在清点要分出去的货,手指在纸箱上划过,发出沙沙声。
王桂芬在竈台边收拾碗筷,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就是不往这边看。
「大哥,这是五百,你点一下。」张景辰把钱放在柜子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张景军一愣,手掌在空气中摆动:「老二,你这是干啥?说好卖完再给钱就行。」
张景辰坚持道:「大哥,咱们兄弟之间,不用算那麽清。」
张景军还想推辞,王桂芬不知什麽时候已经从竈台边走过来了,嘴上说着「这咋好意思」,手已经把桌上的钱拿起来了。
「老二有本事....」她把钱往围裙兜里一塞,脸上堆着笑,「他肯定能卖出去的,你放心吧。」
张景军瞪了她一眼。
王桂芬装作没看见,低头又去收拾碗筷。
他和张景辰一起,把分好的五百块钱货搬到张景辰家。
忙活完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张景辰送走大哥,插好院门。
简单洗漱後躺进被窝,炕烧得很热。
和於兰简单的聊了几句後,酒劲儿开始上涌,他很快沉沉睡去。
希望明天是美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