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吕骁靠在椅背上,闭目养了一会儿神,这才起身躺下。
一夜时间过去,第二天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吕骁便已经醒了。
他洗漱过后走出大帐的时候,精气神比昨日好了许多,连呼吸都觉得畅快了几分。
他沿着营中道路走了几步,见营中将士正在晨间操练。
号令声此起彼伏,倒也有几分肃杀之气。
他看了一会儿,便转身往杨广住的那顶大帐走去。
大帐外头守着两名亲卫,见吕骁过来,正要行礼,被他抬手止住了。
他掀开帐帘走进去,却发现帐中空无一人。
“人呢?”
吕骁走出帐外,眉头微微皱起。
以杨广那老东西的性子,最是耐不住寂寞。
他真怕这老家伙一时兴起,到处乱逛。
万一正好撞见杨侑,那可就有好戏看了。
那可不是什么祖父孙子重逢,那是青天白日闹鬼。
“回王爷,陛下方才说出去……出去撒尿来着……”
随从见状,连忙躬身回应,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了嘴里。
可他又不敢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人走远。
吕骁听完,眉头拧得更紧了几分。
“去找。”
现在这种时候,杨广可别整出什么幺蛾子。
随从领命而去,脚步声在晨雾中匆匆远去。
一会儿的功夫,随从小跑着回来,额头上带着一层细汗,显然是一路没停。
“找到了,在点将台那边。”
吕骁没有多问,抬腿便走。
他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穿过几道营帐之间的空隙,终于在点将台远处看到了那道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
杨广带了顶宽大的兜帽,把整张脸遮了大半。
他的目光朝向点将台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是生了根。
吕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点将台上站着一道年轻的身影。
杨侑正背对着这边,似乎正在跟台下的将领交代什么。
手臂偶尔抬起比划两下,姿态比初见时要沉稳了不少。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吕骁看不清杨侑脸上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杨广的目光。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当初假死的时候不是挺干脆的,棺材盖一盖,谁也不见
如今倒好,整得阴阳两隔,见个孙子还得偷偷摸摸。
“回去吧。”
吕骁走到杨广身侧,声音压得很低。
“见到了……也心满意足了。”
杨广沉默了片刻,终于收回目光。
他嘴上这样说着,走的时候却是一步三回头,脚步迈得极慢,像是每一步都在拉扯着什么
吕骁走在前头,也不催他,只放慢了步子等着。
点将台上的杨侑正在与宇文成龙商议着分兵之策,忽然感觉到远处投来的目光。
他停下话头,微微侧过头来,朝着矮坡的方向望了一眼。
他顿了顿,目光在那道佝偻身影上多停了一瞬。
虽然隔得远,可那身形、那步态、那微微驼下去的脊背,怎么看怎么眼熟。
他似乎……像祖父。
不过杨侑很快便否定了这个念头。
怎么可能呢。
瞧瞧现在大隋的局势,祖父若是当初假死,那不是闲着没事坑自己玩吗?
“殿下,该下命令了。”
宇文成龙在点将台下方提醒了一句。
杨侑站直了身躯,深吸了一口气,将方才那点杂念彻底甩开,然后抬起右手,猛地向前一挥:
“好,大军兵分三路,出发!”
“诺!”
一众将士齐声应道,声音在晨光中轰然炸开,震得点将台旁的旗杆都微微颤了几下。
紧接着,号角声响起,大军按照早已议定的方略分作三路,列阵开拔,浩浩荡荡地出了大营。
旗帜在风中展开,甲叶碰撞声连成一片,脚步踏在泥土地上,扬起一路烟尘。
吕骁早就骑着马,拉着那辆马车出现在了大营外。
他勒住缰绳,望着那三支队伍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开进,可那方向却明显不是北上南阳的路线。
“哟,王爷。”
宇文成龙骑在马上,肩膀上扛着银枪,见到吕骁便咧嘴笑着打招呼。
“出征?”
吕骁随口问道。
“嘿嘿,没有粮饷了,这不出去打打秋风。”
宇文成龙策马靠近,压低了声音,咧着嘴,笑得有几分狡黠。
他没有半分隐瞒,甚至语气里还带着得意。
看看他宇文成龙,打仗从来不是自己出钱出粮。
“王爷,跟上看看热闹吧。”
裴元庆也从一旁赶了过来,双锤挂在马鞍两侧,随着战马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热切,反正王爷是来玩乐的,跟谁玩不是玩呢?
看他们打秋风,可比游山玩水热闹多了。
“那就看看。”
吕骁思忖了一下,顺势接受了邀请。
他拨转马头,不紧不慢地跟在了队伍的后方。
马车里的杨广也微微掀开一角车帘,看了眼前方那片扬起的尘土,又放下了帘子,没有出声。
吕骁一路跟着队伍往襄阳方向进发,很快就看明白了宇文成龙口中所谓的打秋风是什么意思。
这支队伍不找山贼盗匪,也不追击流寇,而是专门去找那些世家大族的田庄别业。
到了地方,二话不说,直接围了。
先是将庄子里的守卫缴械,再把那些自诩名门望族、盘踞当地上百年的世家之人拉到一起。
宇文成龙骑在马上,慢悠悠地数着人头,从头到尾连问都不多问一句,大手一挥便示意动手。
片刻功夫,那些人便被押走,而庄子里的粮仓、库房、钱窖则被一箱一箱地打开,登记造册。
打出来的钱财分作几份。
一份入库作为军需粮饷,一份抽出来分发给随行的将士,人人有份,谁也没有落下。
而最后剩下的那些,则是装上车,沿着官道一路拉回附近的村镇,分发给当地百姓。
宇文成龙分钱的时候也不多话,只是蹲在路边。
看着那些百姓战战兢兢地接过铜钱和布匹,然后弯腰道谢又匆匆离去。
“难怪他们能连战连捷。”
杨广坐在马车里,隔着车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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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已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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